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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3)

心道想什麽呢?鍋裏昨夜沒吃完的炸年糕還放着呢,今天晚上回去的時候他定然要買些辣椒醬帶回去配着吃,師尊這奇怪的口味,不知道怎麽回事,愛吃男兒家的甜口東西,整的自己也得跟着,天天食不下咽。

正編排鐘翮呢,冷不防就聽見,“想什麽呢?”

陸嘉遇一個激靈,“想買辣椒醬。”

鐘翮嘆了口氣,“誰吃完胃疼得哭來着?”

“我不……”陸嘉遇委屈道,“我已經半月沒吃了。”

鐘翮見不得陸嘉遇委屈撒嬌,嘆了口氣,“行吧。”

果不其然,話音未落,陸嘉遇眼睛裏的委屈便褪得幹幹淨淨,“多謝師尊!”

“但是我有條件,今日這一程,你禦劍帶我。”鐘翮不緊不慢拍了拍頭看陸嘉遇漸漸凝固的笑容。

陸嘉遇心裏涼了個徹底,師尊怎麽不要命了,他上個月才學會的禦劍,就是膽子小,非得要鐘翮跟着才敢離地三尺。鐘翮怎麽勸他都不肯升高,遠遠看着兩人在雪上轉圈就跟小兒學步似的。饒是鐘翮不急,也覺得有些丢人了。陸嘉遇喜歡吃辣,小時候就能看出來,這些年拘着養胃,身體好了不少,就是着實憋壞了。她也能理解,這個年紀正是貪嘴的時候,鐘翮小時候也不例外,沒少為了偷酒喝被師尊揍。

陸嘉遇頭上要是有耳朵,早就耷拉下來了,聲如蚊吶,“……我不敢。”

鐘翮抱臂,眯了眯眼,“吃不吃了?”

那一罐罐紅色的美味像是在眼前飄過,陸嘉遇哆嗦着咬了咬牙,“吃!”

月華劍浮在半空中,陸嘉遇顫顫巍巍站在上面,頗有些腿抖,從前出行多是禦風,他就是這樣更願意相信自己的人,劍雖有靈,但到底是器物,用着不放心,所以他一度懇求鐘翮教他怎麽長翅膀。

當時鐘翮看着天真爛漫的小徒弟就心虛,罪過啊,修仙界上第一個不敢禦劍的劍修出現了,她對不起陸家。

“師……師尊,”說句話跟被凍着一樣,陸嘉遇還哆嗦了一下,求饒般看着鐘翮,“怎麽運轉靈氣來着?我……我忘了……”

“……”鐘翮。

“你能不能陪我上來一起……”再求下去,他要哭了,陸嘉遇破罐破摔,照常用起了恃寵而驕。

本來鐘翮是要拒絕的,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鐘翮勾了勾嘴角,“可以啊,你确定嗎?”

陸嘉遇覺得這話不對,但是也挑不出來毛病,跟爪子和根救命稻草一樣拼命點頭,“要要要。”

話音未落,便覺得腳下月華沉了一下,熟悉的氣息跟貼在背後一般,潮水般将他包裹起來。

“……”完了,忘了心跳這事了。

鐘翮也不扶他,“只此一次,不能讓別的人上你的劍。”

陸嘉遇被鐘翮的體溫燙得暈頭轉向,下意識便問,“為什麽?”

不知道問到了什麽令人愉悅的問題,鐘翮甚至稍微想象了一下某些畫面,眼角都勾起來了,“按理來說只有師長和道侶才能共架一劍,靈氣相合,再說……”

鐘翮伸出一指,跟剮蹭什麽小動物一般從陸嘉遇的脊椎滑落。

“這裏是你的要害,不要輕易暴露給別人。”

那只手像是一把刀,剖開了陸嘉遇身上的血肉凡胎,探進他的五髒六腑,将游走在暗處見不得人的七情六欲一把抓住,扔在了地上。

“轟”地一聲,燒了百年的烈火在他心口開始燃燒,盡管後來那從烈火中燒出了心魔,燒得他不得解脫。

腳下的月華晃了一下,鐘翮卻紋絲不動,“走吧。”

陸嘉遇卻像是才回過神來,“摯愛也不可以嗎?”

鐘翮愣了愣,回答地卻斬釘截鐵,“不可以。”

他沒再說話,運轉起靈力讓月華在半空中平穩的飛行,就是……速度慢了些,若不是鐘翮掐了閉目訣,險些被一輛牛車超道。

“飛高一點。”忍無可忍的鐘翮出聲道。

陸嘉遇白着臉,也不敢拽鐘翮,小聲道,“……我怕高。”

“為什麽?”鐘翮挑眉?輕功你怎麽不怕,學踏雲的時候那股子勁兒怎麽不見了。

陸嘉遇沉默了一瞬,“小時候家裏幾個長姐騙我從臺子上跳下來,她們接着我,只要我跳下去了,夠勇敢,就讓我娘去看我爹。”

鐘翮默然,“你信了?”

“嗨,那時候小,跳下去就摔了個解釋,折了手腕,養了好久。不過我後來報仇了,悄悄撒開偏方的狗,咬傷了他們,扯平了……”陸嘉遇不想說自己以前那些腌臜事情,故作輕松道。

“所以就害怕高了?”鐘翮的聲音又輕又慢,一開口就在陸嘉遇藏着的委屈上咬了一口,得險些潰堤。

陸嘉遇抿了抿嘴不再回答,他怎麽就受不了委屈了呢?

鐘翮知道這別扭小孩的心思,不再追問,“把手伸出來。”

“什麽?”陸嘉遇一愣,身體卻先照做了。

随即他感覺到腳下的月華劍徒然拔高,下面的房舍山脈迅速縮小,成了一片茫茫的圖景。

“準備好了吧。”未等反應,陸嘉遇便感覺到鐘翮手穿過自己的肋下,松松垮垮摟住了自己的腰。

接踵而來的便是被迫一躍,可憐陸嘉遇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看着視線裏的天際倒轉——鐘翮竟然勾着他頭朝下墜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陸嘉遇在心裏瘋狂尖叫,嘴上卻像是抹了漿糊,張都張不開。

狂風将他們的長發拉成直線,鐘翮感覺到陸嘉遇要将自己憋死的架勢,伸手猛然勒住他的腰,将人扣在懷中。血肉相近,如同雷鼓的心跳藏都藏不住。陸嘉遇的眼睛死死閉着,那樣溫熱的體溫呈碾壓之勢将他最後的防線碾地粉碎。

那只手從他的手腕處鑽了進去,與自己那雙冰涼的手十指相扣,他像被迫扔下懸崖的鳥,綁架他的是他狂跳的心。如果他在這一刻死去,兇手就是他對鐘翮未曾明說的愛。

不是敬她,尊她的愛。

他被迫展開了身體,天地倒轉,鐘翮将陸嘉遇擁在懷裏在他耳邊道,“雲散了,來看看太陽。”

陸嘉遇受了蠱惑,睜開了眼。眼前是一片倒轉的雲海,在他腳下翻騰,晨間破雲而出的太陽像是他心裏燎原的焰火,燒得通天徹地。

“還怕嗎?”

他聽見自己回答,“不怕了。”

他在無盡的墜落中體會到了一點古人同生共死的浪漫。

“你要像相信我一樣相信你的劍。”月華破空而來,鐘翮借力緩了沖勢,一個回旋落在了劍上。

天地又被她擺正。

陸嘉遇想,不可能的,劍才不會長在他心裏。

第 44 章

“我只帶你這麽一次。”鐘翮松開他,足下青鳥在半空中驟現,從那柄劍上躍了下去,停在一側對着陸嘉遇道。

“……”陸嘉遇并未再讨饒,只小心翼翼禦劍。雖說速度慢了些,可到底還是平平穩穩。

鐘翮先前說去打群架這話不是假話,陸嘉遇從劍上跳下來才發現這是昨日他着了道的地方。

“師尊?”陸嘉遇難以置信,她怕不是來給他出氣的。

鐘翮擡腳向那小鎮走過去,上元節的氣息都還沒過去,滿地是炮仗紅紙,焰火的氣息似乎都還消失,想來昨天這裏的焰火應當挺盛大的。

“走,給你出氣去。”鐘翮一路打量,嘴上又扯起了皮,聽得陸嘉遇腦仁子疼。

陸嘉遇不知道她要去什麽地方,只能寸步不離地跟上,“不是……”

話音未落鐘翮卻忽然停了下來是,伸手将陸嘉遇扯到一邊。一個狼狽的黑影幾乎是蹭着他的衣角踉跄着跑了過去。

陸嘉遇下意識就要抓住這個這人,可手還沒伸出去就看見鐘翮對着他搖了搖頭。

“我們不追嗎?”陸嘉遇皺了皺眉。

鐘翮定定看了片刻那個背影,“瘋子罷了,上次你說死的都是新嫁郎?他哪裏像。”

陸嘉遇一個激靈,“哦,也對,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鐘翮松開了他,“我認識些故人,上次讓你來也不過是因為她這裏出了些問題罷了,我想着不怎麽嚴重,結果你還被擺了一道,我不得不親自出來了。”

陸嘉遇自覺丢臉,“師尊是什麽故人?怎麽沒聽你提過。”

鐘翮揚了揚下巴,“喏,她,你跟着叫前輩就是了。”

陸嘉遇擡頭向前看,街角盡頭站着一個狐裘的女子,一身绛紫色的冬袍,頸側一圈毛領,長發披散在腦後,發尾只簡簡單單一個發扣,鬓角兩條長發垂在胸前,鼻梁上架着一個金色鏡片,指尖端着一杆細長的煙。

“阿翮,怎麽幾年不見還帶了個小夫君來?我就說昨日怎麽不是你親自來,顧某實在是失禮了。”那紫衣女子幾步走近些,眯了眯眼将目光放在陸嘉遇身上,像是洞察一切一半笑了笑,說着伸出煙杆敲了敲鐘翮的肩膀。

“我……”陸嘉遇被這麽一點,頗有點心虛,耳朵尖蹭地就紅了。

鐘翮顯然與這人認識已久,偏頭跟面紅耳赤的陸嘉遇道,“你別理她,這人就是為老不尊。”

紫衣女子啧了一聲,“好一個過河拆橋,”低頭對上陸嘉遇,“不勞她介紹了,在下顧徐行,多謝昨日公子前來幫忙。”

顧徐行眨了眨眼補充道,“想知道你師尊的什麽秘密嗎?來問我,小公子與我面善,我免費講給你聽。”

鐘翮擡腳就給了顧徐行一腳,“少廢話了。”

顧徐行做了個讨饒的姿勢,伸手道,“這邊走。”

“昨日我這小徒兒還在你這裏吃了虧,你是不是得給我個說法?”鐘翮抱臂與顧徐行走在外側,陸嘉遇支棱着耳朵插不進去話。

顧徐行被鐘翮這暗戳戳報複的語氣取悅了,怎麽?鐘翮老光棍終于鐵樹開花了?她驚奇道,“呦?你心疼了?”

鐘翮遞給了她一個涼涼的眼神:你在說話,我卸了你的腿。

顧徐行這個人沒別的毛病,總結起來就是人模狗樣,活到現在全憑一張臉。而且這人出了名的不怕死,她倒退幾步走到陸嘉遇右邊在他耳邊道,“看陸公子條件也不差啊,怎麽看上了我們這顆鐵樹?”

陸嘉遇瞪圓了眼睛,“前輩,她是我師尊,你跟她是‘誰們’?”

顧徐行哈哈大笑起來,“我算是明白了,太有意思了你們兩個……”

“玩一會得了啊,少欺負我們家小孩。”鐘翮無奈。

陸嘉遇被顧徐行逗得惱火,可這人周身氣度倒是讓他瞧着十分熟悉,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前輩是雲南藥谷的人麽?”

顧徐行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怎麽。何以見得?”說來也巧,陸嘉遇誤打誤撞倒真說對了他的出處。

“上次我有緣見過你們家一個小輩,嗯,跟前輩幾分相似,都……比較體弱。”陸嘉遇說得委婉。

顧徐行:……

女人怎麽能被說不行呢?

不過他倒是沒瞧錯,顧徐行原本是雲南四聖之一,只不過性格比較乖張,二十年前自毀家印,成了雲游的散修,順便修習了點旁門左道,尤其擅長于巫術,與還是鐘家少主的鐘翮關系甚密。

鐘翮樂于見得顧徐行吃癟,真是風水輪流轉,心情大好,但也無意跟顧徐行漫無邊際地跑,“別鬧了,徐行,昨日嘉遇回去之前,背部被巫術所傷,嚴重倒是不嚴重,我倒是在他身上搜出來了咒袋,你猜裏面是什麽?”

顧徐行也看出了她眼中的正色,“怎麽?難不成裏面是鏽刀一流?”

顧徐行的旁門左道靠的是天賦,她本人又不喜歡受束縛,這些年來便游走于北境,一路尋找古老隐世的巫族,一邊假裝是個凡人,在人間聲色犬馬。

巫族其實算是人,他們與修道一途走的不是一路。巫術多半是一族人修行,每一族內的術法都不大相同,學習巫術不為證道,而是多半為了複仇一類的糾葛。巫術不會讓人長盛不衰,施咒的方法也很簡單,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咒袋,施術者在裏面放上一些特定的植物,極陰的器具,附帶鮮血,塞在要殺的人身上,那人便會頃刻暴斃,死法也是各有不同。

鐘翮從懷裏掏出昨夜拆開的東西,“嬰兒指骨,瞧着已經有百年歷史了。”

顧徐行接了過來仔細端詳,面色也變得凝重,“這是個大能了,便是我,也只能尋到一塊這樣的骨頭,舍不得用。”

“這也便是我叫你們來的意義了,這個鎮子知道的人不多,前日一個新嫁郎在新婚當夜暴斃了,”顧徐行收起指骨,“巧的是,與這裏半裏之外的一個員外家的小公子,在六天前也暴斃了。我仔細查了查,最早的事情發生在一年前,而所有死者都是在同一個時辰死去,最遠的地方是在睢城。”

陸嘉遇心裏一跳,“睢城?”

顧徐行點了點頭,推開一扇門,“先進來吧,這便是我暫居的地方,這幾日你們便住在這裏吧。”

說着,她快步走向書房,鐘翮跟着邁進了房間。顧徐行向來不拘小節,再加上最近熬了幾個夜查這些案子,也顧不上收拾,滿地都是圖紙。鐘翮一時沒處下腳,猶豫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顧徐行悶着頭一陣翻找,然後抽出了其中一張,毫不心疼地大踏步從紙上踩了過去,“來看。”

鐘翮這才走進了,那是一張拓印的地圖,地圖上被朱砂劃出一道又一道紅色的線,成了一個有規律的圖景,瞧着像個什麽符號,只差一線便能夠被連圓滿,而唯一空出的地方就在他們腳下。

顧徐行凝眉,偏頭看鐘翮肅穆的側臉,“阿翮,這裏有東西要出來了。這不是什麽情仇,而是祭品。”

鐘翮仔細得掃着這張圖,“還有幾日?”

顧徐行直起身子,側靠在桌上卸下鏡片擦了擦,“還有三日。”

她思索片刻,“我只知道這裏會有人來,但我不知道要死的人是誰,巫族又想做什麽?”

鐘翮按下那張紙,“你容我想想。”說着她擡起眼睫看了顧徐行一眼。

她有事沒說,顧徐行心裏明鏡一般,微微點了點頭,話鋒一轉,“罷了,今日先說到這裏,你們先去洗漱休息吧,一會我去定一桌飯,好久沒見了,是該喝一杯。”

顧徐行确實是好吃懶做之徒,當即在留香樓裏定了一桌,鐘翮也不跟她客氣,帶着陸嘉遇就上去飽餐一頓。瞧着倒是挺符合陸嘉遇的口味,鐘翮也不拘着他,只是将比較辛辣的菜挪遠了些。

鐘翮抿了一口雕花酒,偏頭問陸嘉遇,“喝麽?”

陸嘉遇叼着一塊魚香茄子,雙眼亮晶晶看着鐘翮,無聲回答:我可以!

鐘翮看明白了這小東西的意思,在他的酒杯裏滿上。顧徐行支着頭坐在她對面笑意盎然,花雕酒是這邊的特色,本地人用冬日的草莓釀造的,容易醉,但是酒氣不嗆人,大戶人家的主君們時常讓小厮買來招待客人。

兩個心懷鬼胎的長輩在席間只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期間由着陸嘉遇喝酒,半點正事也不談。陸嘉遇不疑有他,等到吃完飯他就只會紅着臉傻笑了。

鐘翮餘光見陸嘉遇喝地差不多了,蹲下身平視着陸嘉遇,“怎麽還喝多了呢?”

顧徐行:……你瞧瞧,這大尾巴狼,是人話麽?

陸嘉遇重重點了兩下頭,瞧着又幼稚又無辜,只盯着鐘翮晃悠。

“我背你回去。”鐘翮轉過身,陸嘉遇醉了倒是乖巧得不行,伸手勾住鐘翮的脖頸。她手上用力,輕輕巧巧将陸嘉遇兩腿勾了起來,那人就穩穩當當趴在了她背上。

期間鐘翮怕他滑下去,颠了一下,結果耳垂便碰到了一個柔軟濕潤的東西——陸嘉遇不小心親了她一下。

鐘翮臉色僵了僵,片刻便掩蓋了下去。顧徐行卻并不會錯過她的變化。

兩人慢慢走回了府,半路上陸嘉遇就睡着了,他喝醉了鬧都不鬧,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就哭,讓做什麽就做什麽,聽話極了。

鐘翮将人放在了客房裏,安頓好了才出去。

顧徐行想揶揄她很久了,端着那副地圖坐在書桌上似笑非笑看着鐘翮,“喲,我們阿翮終于學會疼人了?你十五那年,鄭家那小子宴會上勾引你喝多了你怎麽給人提回去的你忘了?”

說着她還做了一個提領子的手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提了個臘肉。”

“你可少瞎扯吧。”鐘翮也不急,施施然靠在了門框上。

顧徐行像一只老狐貍,笑了笑看着鐘翮,“你們鐘家人有個毛病,都是不好好對心上人,你爹是,你娘是,你怎麽也是?你如今快三十了吧?那孩子心裏有你,你不知道?”

鐘翮神色溫柔了些,垂了垂眼眸,“我知道。”她不瞎,也不糊塗,又比陸嘉遇大一些,小孩的心思就跟一張白紙一般。

顧徐行意味深長,“可你也并非頑石啊……”

“我亦是凡人,”鐘翮擡眸直視她,坦率異常,“若不是因為當年一念之差,他早該回陸家了。”

“誰?”顧徐行挑眉,她是真沒想到那個小孩居然是劍修陸家的人。

“陸眠風的兒子。”鐘翮偏了偏頭,有些心虛。

顧徐行聽得肉痛,“你……真是糊塗你……暴殄天物!”

是啊,他本該在陸家道途坦蕩地長大,天賦異禀,受盡寵愛,可他偏偏被鐘翮藏起來了。

鐘翮苦笑,“有些事情,我也不便跟你多說,但他是純陰體質,陰陽眼,到時候陸家那位犧牲他眼睛眨都不眨。”

“我動了不該有的心思,但我只要他活着。”鐘翮神色淡淡,隔着一層燈火看向顧徐行。

“徐行,我一生別無摯友,有個不情之請,你要幫我看顧他一二。”

顧徐行心驚,“你要作甚?”

鐘翮閉了閉眼,再睜眼便是那雙鬼氣四溢的鬼瞳,“陰陽眼,在我這裏……”

“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祭獻,陸眠風之死是第一個,樓家滅族,是第二個,明天的……是第三個,這不是終點。”

第 45 章

顧徐行坐在對面,她并未立即答應下來。桌子上的燈忽然閃了一閃,落下一小朵燈花。她就着這點模糊的光,卸下了自己鼻梁上的眼鏡。

沒了鏡片的遮擋,露出一雙灰蒙蒙的眼睛。顧徐行有一只眼睛是沒有神的,鐘翮與她沉默相對,她在等顧徐行的承諾。

顧徐行也清楚鐘翮想要的不過是一個點頭,她今日任由陸嘉遇喝醉也不過是因為不想讓他聽到這麽一番剖白。而那場祭獻她也從幾個路過的鬼修那邊聽到過,鐘翮只說對她了一半實話。

“鐘翮,你聽過一個詞嗎?夜月樓笙。”顧徐行擡了頭,目光像是一道能夠穿透一切的利劍,刺進鐘翮魂魄裏看看這一番話是假是真。

她怎麽說也曾經是藥谷四聖之一,若按輩分來算,鐘翮是得叫她一聲前輩。可鐘翮對上這樣的目光毫無畏懼,那雙灰色的眼眸染上了燭火的光,瞧着不知道怎麽倒是生氣了許多。

顧徐行眯了眯眼,自顧自說下去,“那是魔族對樓家先祖的敬稱,在鐘鸾證道之前,魔族也有一手遮天的時候,他們與我們修行不同,用不着三年一小劫五年一大劫的大浪淘沙,修為增長全靠吞噬,在早些吃人的時代可不是正好。”她嘆了口氣,“他們什麽貨色沒見過?自從樓千秋被封都多少年過去了?這盛名猶到如今,他若是真死了,怎麽魔族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帶着探究的目光落在了鐘翮臉上,鐘翮笑了笑,“我便知道瞞不過你,但魔君确實是死了。”

顧徐行挑眉,“魔君未死,新君已立。”鐘翮低頭喝了口已經涼了的茶水。

便聽對面‘咔嚓’一聲,顧徐行手裏的杯子被捏碎了,“你?!”顧徐行驚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憋出來一句,“真當胡鬧!”

鐘翮不意外顧徐行這樣的反應,在對方快被氣死之前,她輕聲道,“新君是個人。”

兩人都是聰明人,話只說三分就明白了,顧徐行撣了撣衣上的茶水,“樓家後人?”

“嗯。”

若是魔君死去,魔氣無處收攏必然會禍害一處生靈,或是瘟疫橫行,或是家畜發狂,這已經是最輕的了,可前兩日除了懸鐘雲再無其他。故此顧行雲才推測魔君未死,可若是魔氣溶進血親也不是說不通。

顧徐行思量半刻,嘆了口氣,“太冒險了,若是她受不住,發了狂……”

“那我便親手殺了她。”鐘翮目光沉靜而清醒,“徐行,她是個活生生的人,我不能連掙紮的時間不給她。”

話已至此,便無法在繼續下去,顧徐行垂了眸,“鐘翮,你有數便是。”

鐘翮沒有說話,像是默默答應了。

顧徐行長嘆一聲,定定凝視了她片刻,“鐘家少主的垂青,不知道他這樣的人受不受得起。”

鐘翮心裏一松,顧徐行這話便是答應了的意思,她勾唇笑了笑,“受不受得起不是他說了算的,得看我肯不肯給。”

這件事解決起來其實也很容易,要辦喜事的人家不多,還有兩日便要成親,府中自然好一番打扮。鐘翮帶着陸嘉遇去兩家府中蹲了個點,将府中房間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鐘翮的想法很簡單,陸嘉遇是純陰體質,在以假亂真做祭品這類事情上從來都是輕車熟路。找個機會讓陸嘉遇假扮新郎便是了。

那一家是縣丞的公子,從小據說體弱多病,從未出過深閨。鐘翮站在房上思忖片刻覺着這事情還是不能硬來,畢竟誰也不知道陣眼若是開開了,周圍能波及多少。

顧徐行聽完鐘翮的意思,輕輕握了握手中的煙杆,“你說得也有理,不若這樣吧,我跟你們一起去,她們家年前欠了我一個人情。”

正月十七,花燈還未褪盡的時候,顧徐行提着一瓶花雕酒上了縣丞府的門。她叼着細長的煙管伸手扣了扣門,不一會兒門就開了。

出來的是一位老管家,年紀瞧着六十多了,頭發花白,大抵是府中近來有喜事神色間滿是活泛的喜氣,顧徐行她是認得的,正是前幾日來為他們家正君治病的神醫,“顧大夫!您怎麽來了?我家夫人還說要讓我今天下午去給您送喜帖呢。”

顧徐行笑了笑,“管家您那腿膝蓋可還好?我們今日來正巧有些事情,一會兒走的時候我給您留一副方子,您先用着。”

老管家一聽這話,心裏更是熨帖,“嗨,我這把老骨頭哪用得着您廢這個心思,快進來吧。”

顧徐行避開老管家想要接手中東西的動作,“這後面二位是我朋友,此行正是為你家公子出嫁這事情,所以還請跟我講講李夫人在嗎?我們是在是有事求見。”

她這話說得惬意,聽不到的人只會覺得過門串親戚罷了。

管家一瞧顧徐行的神色便知道她卻有正事,于是也不耽誤,“您稍等,夫人與主君正在府中,我去請,您先在前廳坐坐。”

顧徐行點了點頭,老管家便匆匆而去。

陸嘉遇有些擔心,“這位夫人會同意麽?畢竟親兒成親不是小事,随随便便耽誤怕是不願意的。”

顧徐行笑,“小嘉遇真是可愛,年紀不大擔心的倒是多,這些事情交給你師尊便是,哪用得着你皺眉?”

“我……”陸嘉遇被這位前輩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鐘翮瞥了顧徐行一眼,視線最終落在陸嘉遇微紅的耳朵尖上,“她既然是縣丞,又怎麽會不知道新郎暴斃這事呢?怕是心中亦有顧慮。”

陸嘉遇微微點了點頭。

顧徐行坐在對面吹了吹茶水搖搖頭笑了,有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幾人都坐正了些。

“顧神醫!您怎麽來了,早知該備一桌宴席來招待你,失敬失敬,這位是?”李璟一身青衣眉目慈善,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顧徐行側過身,“這是我本家妹妹和她徒兒,今日特來拜訪夫人。”

鐘翮亦颔首一禮,“叨擾夫人了。”

李璟擺了擺手,“姑娘客氣了,上座。”

管家斟了新茶,又擺了些喜糖在幾人身側,些許是瞧着陸嘉遇年紀小,便多給塞了幾顆。

鬧得陸嘉遇有些不好意思,“多謝管家了。”

李璟認出來陸嘉遇,“哎?公子可是前幾日來除巫的人?我聽聞那日走的時候公子還受了些傷,如今可大好?”

陸嘉遇連忙擺了擺手,“還請夫人莫要再提,實在是丢師門的臉,有師尊照料,已然大好。”

李璟這才放了心,“哦對,聽管家說諸位今日來是要與我詳談我那犬子的婚事。”

鐘翮放下手中的茶水,“不知道夫人可知三年前的新郎暴斃案?”

李璟作為一方縣丞必然是看過的,只聽鐘翮這話便擰起了眉毛,面上帶了憂色,“不瞞姑娘,那案子太殘忍了,李某至今都能想起,巧的是,那死者成親之日與我兒好巧不巧是在同一天,雖說不該,可我總覺得心裏害怕。”

“不瞞夫人,我本家是個道修,如今前來便是為了此事。”顧徐行捏着煙管在桌子上輕輕磕了磕,“令公子怕是有血光之災。”

李璟臉色霎時變得蒼白,“顧神醫……您說什麽?”

“夫人,公子生辰可是陰年陰月陰日?”鐘翮看向顧徐行,“或者說,可有人曾以年月為借口要将公子認為幹兒子?”

鐘翮每次說一句,李璟背後就涼一層,“這!這可如何是好?”李璟驚得從臺上差點跌了下來,還好顧徐行一甩袖一道青光拂過将人扶住。

“夫人莫怕,我們就是來幫您的。”

鐘翮起身行至李璟身側,“不知道夫人可介意替嫁?”

李璟被問蒙了,“為何?不直接取消?”

“我們在暗,他們在明。”鐘翮微微躬身安撫一般将手指搭在李璟手臂上,“夫人放心。”

此時距離李家公子成親,不過一夜。

出了府,顧徐行吸了一口煙管,轉身吐在了李家門口,“可有探查到什麽?”

鐘翮搖了搖頭,“不是府中人做的,李璟身上沒有那咒袋的氣息。”

“也是,急什麽,那位未曾謀面的幹娘,明天就見到了。”顧徐行偏頭道,“只是嘉遇真的安全麽?”

鐘翮偏頭看向陸嘉遇,“他身量與那公子差不了多少,至于別的……”

陸嘉遇抿了抿嘴,“反正都中過一次了,我會小心。”

顧徐行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們兩個倒是一個比一個心大,算了我管你們……”

三人行至縣城中央,昨日燈火還沒拆下,沿着鱗次栉比的街道點了一道焰火一般,十分好看。陸嘉遇吸了吸鼻子,好像聞到了什麽好聞的氣息一般,“師尊,我能不能先買點辣椒醬!這樣明天我們忙完就能直接回去了,聽說這裏的辣椒醬最是有名,去晚了還買不到。”

陸嘉遇說得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顧徐行眼神一閃,她下意識擡頭看向鐘翮,可她也只是溫和着眉眼低頭聽陸嘉遇嘀嘀咕咕。

顧徐行忽然不忍心起來,她終于看出來鐘翮與陸嘉遇兩人之間哪裏奇怪了,鐘翮像是在養一株名貴的花草,将周遭沃土都堆壘在一起,将夜幕風雪全擋在琉璃罩子之外,一句實話都不肯給陸嘉遇說。

“你們年輕人玩去吧,我老年人要回去補覺了,若是回來地晚可千萬不要敲門,翻牆進來就是。”說着顧徐行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施施然離去。

陸嘉遇跟前輩積極道別,“前輩再見!”

“……”鐘翮認了命,“好吧,你想吃什麽?”

陸嘉遇的笑意像是要溢出眼眶,眼中星星點點都是光芒,“我想吃你上次給我做的辣子雞,要特別辣那種!”

在長白山那幾年,陸嘉遇禦劍沒學會,但是蹬鼻子上臉倒是一套一套的。鐘翮言出必行,任命地去集市中挑了些幹辣椒,走之前也沒忘記帶上一瓶小徒弟心心念念的辣椒醬。

鐘翮站在廚房中炒菜的時候陸嘉遇便站在一旁等着,若是他有尾巴,早就晃起來了。

“讓開些,洗了手再吃。”鐘翮一筷子敲了一下陸嘉遇伸過來的手,“還想不想吃了?”

陸嘉遇吐了吐舌頭,溜去洗手。

鐘翮其實不怎麽會做辣子雞這樣口味偏重的菜,可耐不住陸嘉遇饞,一來二去她不得不自己先試着做,失敗了十幾次後才将能勉強入口的菜端給小徒弟。

而陸嘉遇只當鐘翮天賦異禀,畢竟師尊什麽不會做呢?

陸嘉遇挽起袖子,坐在椅子上伸手便捏起了一塊肉塞進嘴裏,那一瞬間鐘翮分明瞧見陸嘉遇的眼睛亮了起來,院子中燈火不亮,只有廊下兩三盞,卻都落進了陸嘉遇那雙眼睛裏。他是真的喜歡,喜歡地眼尾都彎了起來,像是一朵潋滟的桃花。

濃重的夜色也擋不住陸嘉遇眼裏的熱意,鐘翮将青瓷杯抵在唇間,她吃什麽都是一個味道,所以甚少動筷子,只看着陸嘉遇的表情,她就知道這次大概做的不錯。

不知道怎麽,陸嘉遇就喝了兩杯茶水,瞧着卻像是有些醉了,鐘翮一低頭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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