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7)
的時候,鐘翮開口了。
“眼睛……”她低垂着眉眼,黑暗做掩護,将她心愛的小徒弟描摹了一遍又一遍,陸嘉遇逆着光看不到鐘翮的眼神,“因為我要你的眼睛。”
話音未落,那雙手落在了陸嘉遇的眼角,細細的金光順着他臉上的血脈亮起,一直蔓延到他的眼睛。
“啊————”那是目靈被拔出的痛感,足夠一個人将自己殺死千萬遍。
熾熱的痛意幾乎将陸嘉遇的眼睛燒毀,他疼得甚至分不清到底自己是哪裏受了傷。他的心似乎被人一把捏碎,碎片從眼睛一顆一顆被拽了出來。他被鐘翮單手按在地上動彈不得,未曾落下來的眼淚混着鮮血爬滿了陸嘉遇的臉。
哭喊慘叫都沒能讓鐘翮停手,一道淡淡的靈火浮在鐘翮的手上——那就是陸嘉遇的目靈。
這道靈火被取走,從此那雙鬼眼再與他不相幹了。
“陸嘉遇……我與你緣分就到這裏吧。”鐘翮低聲道,臨走之前她悄悄地做賊一般摸了摸陸嘉遇的長發。
陸嘉遇是奄奄一息的小獸,他躺在無人之地,曠野無聲。
“你為什麽這麽……對我……”他混雜着哽咽的質問太輕,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第 54 章
不知陸嘉遇在胡楊林中躺了多久,莽莽黑夜裏亮起一簇燈火。顧徐行提燈從沙漠深處走來,陸嘉遇就趴在胡楊林深處,身上所有的體溫都被夜風吹散,月色從烏雲中落了下來,為他披上一層紗。
顧徐行看着這麽一幕不知作何感想,她提着釘在風沙中立了片刻輕輕開口道,“這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她身後空無一人的地方忽然浮起一陣黑霧,像是從夜色中脫出身來一般,本該早已離去的鐘翮出現在了顧徐行身後,她沉默地像一座雕像。
“你何苦要把他圈養在身邊五年?到頭來又在別人心上捅一刀。”顧徐行仰頭看了看那一輪明月。
“老顧,人都有一個德行,不疼不知道松手。”鐘翮的聲音還帶着澀,像是吞了砂礫噎在喉嚨中,吐一個字就是一片血紅。
“他很厲害,只要……過去了這麽一關,便沒什麽能夠再絆住他的腳了。”
顧徐行深深看了鐘翮一眼,她心裏不是滋味,鐘翮這個狗東西沒有心她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她叛出蒼梧山時毫不回頭,用自己開鬼谷連一聲疼都沒喊過,可在今夜,大漠如雪。她看着已經半鬼蝕的鐘翮站在月色照不到的地方目不轉睛的看着陸嘉遇。
他過了這一關,那你呢?顧徐行沒問出口。
鐘翮的計劃,她只窺見了冰山一角,她沒有立場去評判鐘翮的選擇是不是正确的。可她是在是太殘忍了,無論是陸嘉遇,還是對她自己。
再多的隐秘,顧徐行是不知道的。
“步非煙的魂魄,我記着,我需要些時間。”鐘翮将目光移開,看向顧徐行。
顧徐行抽了一口煙,擺了擺手,“不急,我當初提出這個條件,不過是試一下的誠意罷了,”她忽然笑了一下,“我那短命的徒兒運氣不好,死的時候才十幾歲,如今過去已經快百年了吧,若是轉世成人,也該娶夫生子,兒孫滿堂,我尋她不過是為了我自己的那點心結,不打緊。”
鐘翮沉默片刻,顧徐行忽然磕了一下煙杆,“陸家人來了。”
鐘翮擡頭,出現的人是陸知春。她并不是很意外,那個面具人的目的是将各家的表面和平挑破,她能先來挑撥她跟陸嘉遇之間的關系,就能把陸家也牽扯進來。
多好的機會,若是她沒猜錯,鐘家估計也被她做了手腳,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
“你不給你自己洗一下?就打算這麽黑到底了?”顧徐行眯了眯眼睛。
鐘翮冷笑,“我還不夠黑。”
顧徐行熄滅了手中的燈,免得陸知春看到他們兩個老妖精,“你支開了銀環蛇,然後破開了鬼淵的四個陣眼,最後一個在佛像上,當年秦家為了鎮壓鬼淵,建造了萬佛窟,那裏是入口。”
“秦雪衣當年其實是來加固封印的,”她忽然覺得好笑,“秦家人真是偉大,後人都被傾軋成過街老鼠了,可那群書呆子,仍舊要為了所謂的天下蒼生舍生赴死。”
顧徐行的神情忽然冷淡了下來,“你知道為什麽銀環蛇和秦家都找不到秦雪衣嗎?”
鐘翮神色不動,她瞧着陸嘉遇被陸知春背了起來走出視線,“因為秦雪衣死了……”
“那一年來的有二十三個秦家弟子,他們都躺在這沙地底下。”鐘翮擡起頭看向顧徐行。
顧徐行不怎麽驚訝鐘翮會知道這件事,“怎麽?不去告訴銀環蛇?”
鐘翮看向那一片空蕩蕩的胡楊林,“你去吧,好歹,你也是個舊人。”
顧徐行忽然開始止不住的笑,“怪不得他們說,人不能跟妖精糾纏在一起,他們都是不明白變通的死腦筋,人還要嫌棄他們非是正道。”
顧徐行的眼底驟然便深,啐了一口,“呸,我去你媽的正道。”
秦雪衣死了,這不是個秘密,當年臨行前,秦家為秦雪衣留了一盞魂燈,它在一個雨夜裏,打了個響,就滅了。
魂燈連魂火,人在燈在,人死燈滅。
鐘翮消失了,她一聲不響,像是來尋顧徐行時一樣匆匆。顧徐行不甚在意,她将煙杆折了扔在地上,頭也不回的走了。
雪衣樓前卻不是這樣的景象,陳英踏劍流星般飛來,率先解了壓在鐘家弟子身上的靈壓。
安秧認得他,他是那個不愛湊熱鬧的劍修。如果要再準确些,他與陳英似乎還有些年少情誼在。
“都退後,今夜前來參加鬧事的鐘家弟子,回去自行禁閉一年。”在衆人都還沒出聲的時候,陳英帶着自己家弟子先行擺出了退讓的姿勢。
安秧浮在半空中與陳英那雙冷眼對視片刻,蛇妖的眼睛忽然柔軟了下來。陳英會讓他想到跟秦雪衣纏在一起的少年時代,那些過往在時間的洗禮下越發清晰,只一眼就能勾得他痛不欲生。
蛇妖開口的第一句話,與這一場混亂半點關系都沒有,“我見到你女兒了,她很像你。”
一石激起千層浪,袁逢意的悲憤幾乎滅頂,“妖孽!你把鐘翮交出來!這是我們蒼梧山的家務事。”
這麽一嗓子,将安秧和陳英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袁逢意徒然驚醒了,不說別的,鐘翮是陳英的親生女兒,他要不要保還是另一碼事。可從今夜決定來這裏的時候,她就沒有退路。
袁逢意咬牙向陳英跪下,“還請探陵君為我師弟主持公道!”
陳英眉眼微動,安秧卻先開口嘲諷道,“你算什麽鐘家人?被人當刀使的蠢貨,還有膽子在這裏吠?”
擡手便是一道飽含殺意的銀光掃過,可就在那妖光掃到袁逢意面前的時候,一道劍氣将它盡數攔了下來。
安秧沒再堅持,是陳英動了,“我鐘家的事情,我來便是。”
一陣劍光呼嘯,其他幾位家主也到了,陸汀州站在最首,擡頭看向安秧。
蛇妖的眼睛忽然紅了,他激動得發抖,只是瞬間就穿過了衆位修士,站在了秦曳塵面前。
“秦雪衣呢?”
秦曳塵一甩拂塵向後飄了一段,拉開了一個距離,令人驚訝的是,秦曳塵眼裏是與之相似的悲痛。
她沒開口,可安秧卻像是看懂了什麽,或者說,他早在三百年前就猜到了真相,如今終于有人證實了。
“她的魂燈,早就滅了。”
在安秧抓住自己的衣領時,秦曳塵甚至沒有掙紮。她帶着秦家長在骨子裏的悲憫,看着那一雙金光爍爍的妖瞳,“安秧,我姐死了,屍骨無存。”
“她死了……安秧。”雪衣樓上傳來遙遙一聲。
安秧緩慢地松了手,回頭看向立在黑夜中的顧徐行。要問安秧最怕誰,必然是顧徐行,最尊敬誰,還是顧徐行,最恨誰,還是顧徐行。
蛇妖仰頭看顧徐行,距離他們分別,四百年過去了。可顧徐行瞧着與他第一次見沒有半分不同。
西絕顧徐行,是僅低鐘鸾一輩的修士,她不愛談自己的年歲,瞧着與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子沒有什麽區別。她好交朋友,天南地北年歲多少的都有。她不提人們就不記得,西絕顧徐行這個名號,比本人更有震懾力。
這些熱血上頭的小輩們面對這樣的場面傻了眼。他們曾經列在“道途必殺名單”中的怪物,與自家前輩的關系似乎不是這麽簡單的。
他們當然不知道了。
誰能想到舉世聞名的大魔,曾是西絕顧徐行的寵物,探陵君陳英的朋友,追花刀秦雪衣未過門的道侶。
甚至最剛正不阿的陸汀州,都對這蛇妖多有容忍。
第 55 章
安秧還是顆蛋的時候,就被顧徐行撿回來了。
其實用“撿”不是很恰當,當年鐘翮殺了唐演,封鬼谷,平鬼淵。曾經為鬼主坐騎的銀環蛇幾乎被滅了門,顧徐行是在那場慘劇五十年之後,被雲家派來敦煌給秦家幫忙。月色裏雪白的沙丘中忽然鼓起一個包,一顆雪白的蛇蛋咕嚕嚕順着沙丘一路滾了下來。
小東西不怕死,橫沖直撞一路飛馳,毫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會撞出個蛋殼分離的下場。
站在夜色中的顧徐行那一年築基不久,被師尊派來守夜,正昏昏欲睡就感覺自己的小腿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我……”顧徐行一個沒站穩,被那小蛇蛋撞得栽進了沙地中。
顧徐行從沙地中爬了一來,回頭就看見一顆瑩白如玉的蛋斜插在沙子中……以及露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操啊”顧徐行在心裏尖叫,不要裂開不要裂開不要裂開。
在醫修的注視下,那顆蛇蛋四分五裂,一道刺目的白光閃過,露出一只小小的銀環蛇。剛出生的安秧渾身上下都是白色的鱗片,造物者的傑作似乎天生下來就不懂得設防,連鱗片都是軟的,小蛇鼻子尖泛着粉紅,漆黑的眼睛盛滿了水光。
小蛇被吓着了,蛋裏的颠簸,他不是沒感覺到,摔出來淚眼汪汪瞧着站在自己面前灰頭土臉的人,愣了一會開口便嗷嗷大哭,“娘!嗚嗚嗚……”
顧徐行幾乎裂開了,“別別別……哭。”
“我我我……不殺你。”
“我我我……不是你娘。”
銀環蛇早慧,可惜這丁點的智慧沒有用在別的地方,光注意到自己家“娘親”抛棄了自己這件事。
顧徐行拖着盤在自己腿上的銀環蛇站了一夜。
會醫谷的路上,她意外見到了許多散修向昨夜她站的方向跑去。
“聽說了嗎?本來滅絕的銀環蛇妖昨夜又現世了!”劍修拽着另一個修士道。
“我們得快些,那大妖是個隐匿的好手,若是去晚了就沒了!”
顧徐行猛然停住了腳步,低頭看向已經順着褲腿爬進來的小蛇。銀環蛇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與她對視。
你不會恰好就是那個……稀有的大妖吧。
顧徐行自認從不是什麽運氣好的天選之輩,如今看來大概是在撿到安秧那一天就把運氣都用完了。
雲家在敦煌呆的日子不會很久,顧徐行思考了很久是要直接把安秧這個麻煩丢在敦煌,還是帶回去給雲家人添磚加瓦。
聽起來哪一個都不是很見得了光,于是她把選擇機會交給了安秧。
“小蛇,你要是想跟我走,你就吃左邊的肉,你要是想留着你就吃右邊的肉,明白了嗎?”顧徐行蹲在地上,跟銀環蛇絮絮叨叨。
小安秧看了一眼擺在地上的肉塊,直覺這個選擇十分重要,它游了兩圈然後靠在了顧徐行的腿上,睜着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娘親~”
“……”顧徐行愣了一下,這是銀環蛇第一次在平靜的狀态下對着她口齒清晰道,“娘親”。
銀環蛇的聲音與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一模一樣,帶着點奶聲奶氣,蛇妖在跟她撒嬌。
顧徐行心中的弦碰得斷了,她在心裏惡狠狠的想,去他娘的,醫修怎麽能殺生呢?
安秧全然不知道顧徐行在收養它之前心裏是怎樣的駭浪驚濤,他在顧徐行身邊一藏就是二百年。
銀環蛇渾身都是寶這句話誠不欺人,西絕一半的名聲都是銀環蛇幫忙撐起來的。
蛇妖化形的那一天,顧徐行凝神境大成,早一輩飛升的飛升,她成了年輕一輩的楚翹。與修士的境界相比,他作為大妖之後實在是拖了後腿。
顧徐行的朋友向來遍布五湖四海,幾個大家都來祝賀她,醫谷內外人頭攢動,烏烏泱泱。
安秧總覺得不舒服,耷拉着腦袋盤在床頭不願意出去,顧徐行撓了撓頭也沒辦法,低頭對他倒,“過一會兒會有幾個小輩過來,你要是不喜歡可別咬人家聽明白沒?”
小蛇甩了甩尾巴權當答應了,顧徐行一走,便抱着被子在床上滾。他身上的蛇皮像是着了火,貼着冰冷的皮肉開始發燙。
銀環蛇既無兄弟,也無父母,自然沒人告訴他化形這件事。
門外忽然響了一聲,幾位修士一邊交談一邊走了進來。安秧順着房梁爬了上去,眼不見心不煩,幹脆躲起來。
其中一位穿着青藍的佛衣,眉間一點朱砂紅。瞧着年紀也就是十五六歲,面上雪白,她的五官拆開來看極為寡淡,上天卻有自己的工筆,眉眼落在那張臉上,卻像是一抹極為醒目的紅。
那一筆紅順着他渾身的滾燙,紮根在他因為痛苦而狂跳不止的心裏。
秦雪衣在那一年已經得了師尊的追花刀,她在那一年的群英會上憑着一雙金色的彎刀奪魁,不知道哪家文修斟酌字句,給了這個年輕人“割金斷玉”的名號。
可同輩卻不是那樣服氣,陸秀文只一劍之差敗于她的刀下。可算是極為丢面子,內門弟子不好說什麽,可外門弟子就不這麽想了。
灰袍劍修抱臂站在門口,目光游移掃過秦雪衣,要笑不笑道,“久仰秦道長大名。”
被點了名的人擡起眼睛看向灰袍劍修,惜字如金道,“不敢。”
劍修不依不饒,“要說秦家就是好,你看看,我們都能借你的名頭,進西絕的院子歇一歇,貴家家學真是深厚,不知道什麽時候有機會帶我們去敦煌看看?”她轉頭大笑着看向自己的同伴,“哈哈哈,哎呀對不起,我忘記了,不過才兩百年過去,最多萬佛窟上就是落了點灰,你們擦擦就行了,反正與你們之前做的事情,也沒什麽差別。”
這話說得極為過分,話裏夾槍帶棒用“秦家”的事情惡心她。這群人生在亂世之後,那場浩劫似乎已經成了傳說,平一個鬼淵的代價裏,秦家萬佛窟是最不值得一提的那個。她們能記住的,只有秦家如同喪家之犬的狼狽,以及對于這個新秀在原本屬于他們的群英會上大放異彩的不忿。
他們認為,這名號是讓秦雪衣鸠占鵲巢了。
“游移臺打還是去群英會上打?”秦雪衣的雙手微微合扣,藏在袖子裏。少年人的筋骨還未曾塑成,寬大的衣衫落在消瘦的肩頭,硬是被撐出來一個角。
她像是藏在劍鞘中的古刀,用斑斑鏽跡藏住鋒刃。
灰衣劍修斟酌了一下跟秦雪衣打的可能性,冷哼一聲閉了嘴。
向來還未打架就要先拉幫結派的人,不是理虧便是對自己的斤兩心中有數。
“你還是最好出去吧,這地方是顧前輩看着我家先祖的面子給我的,你借着我的光,還要踩我秦家兩腳,是不是不太合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閃過一道冷光。
劍拔弩張的氣氛随着一聲重重地關門聲結束了。
安秧看熱鬧看得毫無心理負擔,趴在房梁上露出一點眼睛,這樣潦草的結束讓他覺得有些可惜。
蛇妖嘟嘟囔囔,“怎麽不打起來呢?”
“因為你要化形了。”冷淡的聲音從下方傳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對上了安秧。
紅落進了幽深的水中,順着滾滾波浪形成了一張無窮無盡的網,那虛無缥缈卻又豔麗至極的紅驟然縮小,落在了秦雪衣的薄唇上。
烈火順着小蛇的背爬了上去,漆黑的瞳孔中出現了一道火焰組成的環。
這是銀環蛇的秘密,他們那漫長的一生中僅一次機緣會帶給他們永恒的烙印。沒人說得清這樣的烙印會什麽時候發生,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同族。那個鑲嵌在眼中的環,只有在遇見命定之人的時候才會亮起來。從此銀環蛇的心便不再屬于自己,他們會臣服與給予烙印的人。
這對他們并不公平,那不可斬斷的羁絆是單向的,他們永遠只能被選擇。所以修士才會為了一只銀環蛇趨之若鹜,讓這樣溫順的兇獸低頭,誰不想呢?再加上銀環蛇化形不論男女都是難得的美人。
安秧運氣不好,他的烙印者是個佛修,可惜他當時不知道。
年輕的佛修合目,轉過了身,單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風揭了下來,随手兜頭蓋住了正在化形過程中的小蛇。
“失禮了。”
安秧從衣衫中掙紮着探出頭,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蛇皮都已經皲裂開來,露出一具清隽的身體。
他顧不得自己衣不蔽體,幾乎是從房梁上翻了下來,幾步跑到了鏡子前怔楞着看着陌生的影子瞧了許久。安秧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甚至還用力揪了一下,一道紅痕就出現在了他臉邊。
安秧猛地回頭站在了秦雪衣面前,“你怎麽知道我要化形了!”
秦雪衣合目無奈道,“我是秦家人,祖上住在敦煌,銀環蛇我是見過的。”
從來沒人告訴過安秧這一段過往,顧徐行常年出門本走在外行醫,忙起來連睡覺都沒時間,更別提給他講故事了。
秦雪衣脾氣極好,她師尊就曾評價她如同一口盛滿水的老缸,瞧着安安靜靜,內裏卻滋長着一番天地。
安秧這個衣衫不整的樣子,實在是不雅觀,蛇妖年歲比她大很多,可神情卻如同稚子。秦雪衣哄着他穿好了衣裳,一一回答了他的問題。
顧徐行在房中放了一套紅衣,想來應當是想到了這小蛇即将化形的事情,只是太忙來不及交代。
秦雪衣是第一個肯坐在房中陪他絮絮叨叨一個下午的人,是安秧從沒見過的人,也是将他的過去帶給他的人。
秦雪衣走出院子的時候,安秧就站在門口。這個院子外有顧徐行設下的結界,外面的人看不到他。
還有一步,秦雪衣就要邁過那條線的時候,安秧出聲叫住了她。
“你等等!”
秦雪衣回頭,門口的燈火将她神色照得很溫柔,“怎麽了?”
“你叫什麽?”安秧跑着向她走來。
“我是秦家弟子,秦雪衣。”秦雪衣低頭看他。
安秧點了點頭,“我記住了,這個給你。”
不及反應,秦雪衣手中被進了一個冰冰涼涼的鱗片,“這是?”
“這是我的胎鱗,我娘幫我收集下來的,她說我喜歡誰就把它給誰。”安秧養着頭看秦雪衣,“我還可以在見到你嗎?”
秦雪衣愣住了,她無從分辨這個剛化形的小蛇是怎樣的喜歡,怎麽會有人見了一面就喜歡上別人呢?
她斟酌片刻,“我是出家人,你明白嗎?”
小蛇妖看起來很困惑也很焦躁,他跺了跺腳,咬着唇仰頭看她,“你拿着吧,很珍貴的,我娘說帶着胎鱗百毒不侵,我只有兩塊。”一塊給了顧徐行,一塊正在他手裏。
蛇妖還沒有蠱惑人心的本事,只能像個山窮水盡的人,将自己僅有的寶貝拿出來換一個承諾。
秦雪衣其實還想拒絕的,可安秧看着她的眼神是那樣的專注,透過燈光,她似乎看見一道若隐若現的圓環。安秧有一雙細長的眼睛,只一筆墨色,便将媚态藏了進去。
鬼使神差,秦雪衣沒有拒絕。
“若是有機會,我會來看顧前輩的。”
說完她擡腳便走出了結界,身後那個紅色的小蛇妖沒了身影,可她知道他一定還在看她。
秦曳塵正巧在臺階下等她,她甚少見自己家姐姐給別人“我會回來”的承諾,畢竟秦家寄人籬下,居無定所,哪來的餘地答應呢?
“姐姐在跟誰說話?你怎麽着了道了?咱們怕是八百年都不會踏足雲家了吧。”秦曳塵奇怪道。
秦雪衣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門,“萬一呢。”
第 56 章
安秧不知道自己被烙印了,他最初只是覺得心裏空空蕩蕩,像一艘沒有目的地的小船。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整夜都在輾轉難眠,只當自己初次化形不适應。
這樣躁郁的感受過了半年才消退,可安秧并沒有因此而好受半分。那無窮無盡的焦躁褪去之後,小蛇妖像是褪去潮汐的沙地,大風一吹就化成粉末。
顧徐行年底終于忙回來了,雖說她與安秧待在一起的時間不像常人想的那麽多,可她還是注意到了小蛇的沉默。
她終于得了空,拎着酒壺去找自己家養的小蛇。顧徐行進門的時候,安秧正盤腿坐在樹杈上看月亮。從顧徐行的角度看,安秧像是一枚墜在樹梢的紅繩,鬼使神差地顧徐行心裏冒出一個念頭:怎麽那麽像棵姻緣樹?
“阿秧,下來我們聊聊。”顧徐行仰頭站在樹下看他。
安秧這個名字是她取得,随手抓了幾個紙團寫了自己中意的字,然後讓還是條白蛇的小不點自己用尾巴選。
安秧沒穿鞋,露出一截雪白的腳。聽見顧徐行叫他,小蛇就低頭看站在樹下的人。他先注意到的是顧徐行眼角的淤青,“娘,你眼睛怎麽了?”
顧徐行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才反應過來,這是前些日子去南邊義診留下的。那日送來一個油盡燈枯的孩子,本來就已經沒救了,但是為了不讓那家人難受顧徐行還是安排小弟子去施救,巧的是那個弟子當時施法出了差錯,孩子就這麽咽氣了。那家人将孩子的死算在了那個小弟子身上,大打出手,修士不能跟凡人動手,她只能親手上陣将那孩子救了下來,這不,陰溝裏翻船,被人拉住蹭了眼睛。本想着這麽幾日應當看不出來了,結果她的小蛇還是眼尖。
“啊,出了些意外。”顧徐行有些尴尬,摸了摸眼角的傷痕笑了笑。安秧長大了,她瞧着那張美豔至極的臉頗為不習慣,她還是更喜歡那只小小的白蛇。
安秧從樹上輕輕一跳便躍了下來,落在顧徐行面前半點聲音都沒有。
他伸手按在顧徐行的眼角,“娘,你不喜歡義診就不要去了,又跟病人打起來了吧。”
顧徐行看着他光裸的腳嘆了口氣,“你先把襪子穿上,雖說你們蛇類是個什麽冷血動物,但是這樣對身體不好。”
顧徐行在銀環蛇還小的時候就這麽絮絮叨叨,甚至有一年專門給小蛇打了一個帽子。
安秧不覺得煩,安安靜靜跟在她身後進了屋子。房中一張竹席,席上一個小桌,旁邊兩個蒲團。顧徐行好飲酒,她常在夏天坐在這裏喝幾杯,小蛇酒量不好,只跟着喝過一次顧徐行就不再讓它碰。
顧徐行坐下,示意安秧也坐在對面,“哪是想不去就能不去的呢?我成也西絕,敗也西絕,我這輩子都丢不下雲家的重擔,除非我死了。”
安秧搖了搖頭,“娘會飛升,不會死。”
顧徐行借着燭光看了它片刻,忽然有些感慨,當年她一念之差将安秧帶回來養大,只将它當自己的靈寵養,故此從沒教過他人心算計。可自打安秧化了形之後,她卻後悔了。這些彎彎繞繞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小蛇稚子天真,說了也未必會明白。他被她安安穩穩放在這西絕谷中養了兩百年,不見生人不問世事,那麽如今是什麽讓他的眼中有了與人一樣的憂愁。
顧徐行斟滿了酒,用杯子在小桌子上磕了磕,“不如來談談你吧,阿秧,怎麽了?”
安秧看着坐在對面的人,忽然生出了孩子才有的委屈。他明明是個大妖,活過了百年歲月,卻仍然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樣痛苦,他低啞着聲音道,“娘……”
于是顧徐行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寶貝小蛇坐在對面紅了眼眶,瞳孔中亮起火光,安秧右眼中的烙印環在燭光下異常耀眼。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是扯淡的傳說在顧徐行心裏漸漸清晰,西絕在自己心裏罵了句髒話。
操,我兒子被烙印了?
“我想見她……”安秧的眼淚順着眼角跌落在酒杯中,“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麽,但是娘,我好難受啊。”
“咔”一聲顧徐行手裏的杯子被她捏碎了,酒水順着指縫滴落下來,額頭跳起青筋,“誰烙印的你?”
安秧朦胧着一雙眼,茫然,“什麽是烙印?”
顧徐行頭疼,“算了,你要見誰?”
“秦雪衣。”
第二日,萬年不離谷的醫修帶着再次化成小白蛇的安秧連夜趕去了嘉陵陸家。陸汀州與顧徐行同歲,她當夜收到了顧徐行語焉不詳的靈訊,一頭霧水站在山門口等人。
陸汀州向來規整,身上衣物連個褶子都沒有。與匆匆而來一身狼狽的顧徐行幾乎是天壤之別。
“徐行你怎麽來了?”陸汀州問。
顧徐行擺了擺手,“先別說這個,來來來,寄居在你們家的秦家人在哪裏,尤其是那個秦雪衣的。”
陸汀州瞧見了從顧徐行懷裏探出頭的小白蛇,“額……後山。”
那小白蛇縮回了頭呲溜就順着顧徐行的褲管游進了草叢裏不見蹤影,只留下陸汀州與顧徐行兩相沉默的尴尬。
“銀環蛇?”陸汀州先開了口。
“……不是故意隐瞞的。”顧徐行信得過陸汀州。
“那個……傷人嗎?”陸家弟子要是傷了,她與顧徐行都不好交代。
顧徐行頭上冷汗更甚,“應該……那個不會……”
陸汀州知道好友這個德行,心中有數,“你來是?”
顧徐行推了推眼鏡,“有人把我兒子拐走了,所以我要來看看。”
秦雪衣就在後山,秦家的劍修好鬥,年輕人之間切磋是常事。安秧到的時候,秦雪衣正好将一名劍修敗于刀下。追花刀有四刃,落于掌中如同銀花漸雪,再加上有銀白的靈力閃動,漂亮得如同冰河游燈。
不知道是不是烙印的影響,秦雪衣似有所感收勢之後偏頭向安秧的方向瞧了一眼。
“就到這裏了,你們先走吧。”秦雪衣甩了甩拂塵。
這群人也是習慣秦雪衣獨來獨往的性子,不覺奇怪,擺了擺手便先走了。秦雪衣卻站在原地沒動,片刻她擡腳向安秧的方向走來。
小蛇沒有變成人形,仰着臉頂着一大片粉紅看着秦雪衣。
佛修單膝蹲在了他面前,“不是說我會去看顧前輩的嗎?”
安秧右眼中的烙印驟然燒了起來,似乎将他整條蛇從內裏點燃。一雙溫涼的手落在了安秧的頭頂,那火焰熄滅了,唯有一縷又一縷的青煙順着秦雪衣修長的手指爬上了她的手背。
“是不是好一點了?抱歉那一日我太輕率,沒注意到……你的眼睛。”秦雪衣收回了手,“你被我烙印了?”
小蛇緩緩的變成了那個她見過的紅衣少年,秦雪衣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眼。可她卻沒動,仍舊維持着一個跪着的姿勢,安秧坐在她面前,她能感覺到銀環蛇的氣息。
安秧看着她,“什麽是烙印……”
秦雪衣卻沉默了,她要怎麽告訴安秧有了烙印,他就會不由自主的愛上自己。這一輩子,他不再會有片刻自由,只要她活着,烙印就會将他的心綁在自己身上。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可她是萬佛窟的弟子,他不可能得到回應。
秦雪衣站了起來,試圖避開良心的刺痛,“烙印是你們族類的天性,也就是說……大概你會被我吸引,會對我言聽計從,會……被我困住。”她避開了最暧昧的部分。
安秧卻站了起來,初生牛犢不怕虎一般直視着秦雪衣的眼睛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我會夢見你……我試過很多種辦法,不睡覺,跑出去玩,喝酒……”他有些難堪,咬了咬唇,“只有見你,我才能有片刻安寧。”
紅衣的少年膚白勝雪,眼尾細長,烏發如瀑,“我想,所以我來找你。”
秦雪衣仍舊試圖掙紮勸說安秧,“你會被我控制的,小蛇妖,你明白嗎?”
“我不覺得這是個壞事。”安秧認真道,“還有,只有我娘能叫我小蛇妖。我家祖上是鎮守鬼淵的銀環蛇,若是真的像你說的這樣可怖,為什麽我家先祖沒有一個反抗?”
“秦雪衣,我能留在你身邊嗎?”他問。
可惜這不是一個人能夠做的主,秦雪衣無法,把小蛇揣在袖子裏去尋顧徐行告罪了。
其實顧徐行早有銀環蛇長大了要離開的心裏準備,但是她萬萬沒想到會是被人拐走,那可是叫了她二百多年娘親的兒子!
“我不同意!!!你們出家人怎麽這麽叛逆!!”顧徐行拍着桌子險些将眼鏡震碎。
雖然這事情秦雪衣萬分無辜,可是此時她确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于是秦雪衣幹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