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8)
硬着頭皮挨罵,一聲不吭。她這個态度倒是無所謂了,可藏在袖子裏的安秧不樂意了。
事情的最後演變成了安秧與顧徐行犟嘴。顧徐行氣得牙疼,恨不得伸手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蛇,但是又下不去手。
顧徐行陰沉沉看了一眼秦雪衣,“你先出去,我跟阿秧說幾句。”
秦雪衣無言,拱手行禮便退了出去,甚至還貼心下了一道隔聲咒。這樣的小動作瞞不過顧徐行,醋意勃發的西絕在心裏嘆了一句:裝模作樣!
她擡頭看了一眼對面吵得脖子都紅了的小蛇道,“行了,就你這樣子怎麽跟人吵架?一吵就哭?你當別人都是我?”
安秧吸了吸鼻子,“那我不管。”
“阿秧,從小到大因為我太忙,我很少教你這些事情,”顧徐行嘆了口氣,“我不知道烙印到底能有多強,我也不敢冒險。”
安秧似懂非懂的聽着。
“我可以把你留在她身邊,我知道你能自己保護自己,但是你想要什麽呢?”顧徐行語氣緩和了很多,可同時卻一針見血,“你要是想要她愛你,娶你,那是不可能的。”
“阿秧,就像你昨夜問我的問題,我不能放下雲家不管,她也不能為了你叛出秦家。”
安秧忽然覺得顧徐行很陌生,她将安秧帶到了滿是雲海的懸崖邊上,掀開了雲霧的一角,給她瞧了一眼懸崖之下的了無生機。
“她是出家人,修的是無情道。”顧徐行道,“我不能再這裏留很久,你若還是執意要跟她走,我不攔你。”
三日後顧徐行只身離開嘉陵。
秦雪衣站在門前送她,肩上盤着化成原型的小蛇,那一日顧徐行與安秧的談話沒有避着她。那個性情古怪又護短的西絕似乎還将聲音在她耳邊放大了一倍。她在提點安秧的時候,也不忘了敲打秦雪衣。
“我覺得你不應該留下。”秦雪衣望着顧徐行的背影。
“我知道。”小蛇沒什麽精神,趴在了秦雪衣肩頭,“鱗片你還帶着嗎?”
秦雪衣點了點頭,“我有好好保存。”
小蛇蹭了蹭她的頭發,“我娘也有。”
秦雪衣的心忽然軟了一下,安秧明晃晃的炫耀“你看我并不是只把寶貝給了你一個”,似乎借這個蹩腳的理由能說服自己“秦雪衣和烙印也不是那麽重要”。
夜裏睡覺的時候,安秧心安理得的盤在秦雪衣的枕頭上。它睡着的很快,毫無戒心,秦雪衣伸手摸了摸他腦袋上柔軟的鱗片,夢呓一般道,“真的那麽值得嗎?”
沒人能給出一個答案。安秧和秦雪衣在秦家呆了快十年,少女身量抽長,幾乎是一瞬就長成了一個女人。
第 57 章
小蛇還是那個小蛇,他也不總是纏着秦雪衣。偶爾那麽幾年受不了陸家板正的家風,安秧就溜下山去玩個一兩年,在烙印找他麻煩之前趕回山上。
秦雪衣不限制她,其實在她心裏這小蛇跟她關系不大,至少她沒覺得對自己有什麽影響。不知道怎麽,秦雪衣總有些心神不寧,再過幾日那小蛇就該回來了。難得的秦雪衣在講經堂上走了神,秦家家主坐在堂上講經,瞥見了秦雪衣,咳嗽了一聲。
“雪衣?”
秦雪衣回過神來,雙手合十不作辯解,“弟子知錯。”
出家人不打诳語,浮游大師對着自己這個悶葫蘆一樣的弟子毫無辦法。她放下了手中的經卷嘆了口氣,秦雪衣和秦曳塵是她在游歷時救下的一對雙生子,兩個人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可性子卻南轅北轍。
秦曳塵好動活潑八面玲珑,秦雪衣卻沉默寡言性子沉穩。研經講究平心靜氣,更何況秦家萬佛窟已經毀了,留下的殘卷多有斷代,讀起來與天書無異。門下年輕的弟子們幾乎無人讀得進去,除了秦雪衣。
“雪衣,你在想什麽,這幾日你走神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浮游點了點她空白的書卷。
可秦雪衣沒有答話,半晌只低頭行了佛禮,“弟子知錯,但是弟子不願說,還請是尊罰我。”
浮游将經卷合上,“去靜思堂抄經吧,後三日你不必來上課了。”
秦曳塵急了,小聲道,“姐……”
秦雪衣卻沒有猶豫,“是。”
浮游沒了上課的心情,畢竟被自己最喜歡的弟子忤逆,不是什麽好事。
她起身離開了講經堂。
秦曳塵探頭過來,“姐!你幹什麽啊!師尊被惹生氣了多恐怖你又不是不知道。”
“啊,沒事,師尊不會遷怒你們的。”秦雪衣垂頭整理經書,“正巧我還有些書要看,這幾日不來也行。”
秦曳塵一個頭兩個大,“行什麽行!馬上就是群妖異動的時候了,你要是因為緊閉錯過了,今年你怎麽修煉?”
“修煉就一定要靠妖物的內丹嗎?”秦雪衣神色有些不悅,秦家沒有靈氣資源,弟子寄居在陸家寄人籬下,秦曳塵平日與衆家弟子交游甚密,她必然是嘗到了人情冷暖才這樣渴望變強。這她知道,可她不能接受。
秦家沒有家規,可又處處都是家規。與鐘家行從己心、陸家剛正不阿、雲家渡人渡世、陳家入仕解苦相比,秦家似乎有些微不足道,他們像一群失落的信徒。貪嗔癡愛恨,人間八苦,全都要抛在身後。
“曳塵,群妖谷能不去就不去,能不殺就不殺。”秦雪衣低聲道,“萬佛窟沒了,可佛還在。”
話未說盡,秦雪衣便覺得自己失言,起身離開了。
秦曳塵總覺得她生氣了,她與秦雪衣一同長大,深知她的脾氣,也就不跟上去撞那個黴頭,打算夜裏偷偷帶點吃的去好好道個歉。
靜思堂抄經是個苦活,與關禁閉還不同,他們這個修為還不到辟谷的時候,可講經堂裏是見不得食物的,三天不吃飯三天不喝水,秦曳塵覺得師尊不想要這個弟子了。
秦雪衣倒是不在乎,畢竟她馬上就築基了。她這幾日有隐隐約約的感覺,築基便是結氣海,一旦有了氣海,吃飯什麽的就不是那樣重要了。饑餓有助于讓她的經脈空閑下來,專注在疏導靈氣上。最後只差一個機緣,師尊的目的大概也不單單是為了罰她。靜思堂裏存的都是古籍,她想要秦雪衣以經入道,成為最正統的繼承人。
年輕的佛修早慧,她什麽都知道。
靜思堂是陸家一個後廳改建的,裏面堆滿了從萬佛窟中搶救出來的書,以及先祖的牌位。
秦雪衣跪在案前,斂眉執着一根青竹筆,在宣紙上落下一行又一行俊秀的小字。
就在這一章馬上要寫完的時候,青竹筆沒了墨水,她擡起手腕在硯臺中沾了沾,正要下筆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麽,手腕便停在了半空中。吸飽墨水的筆尖搖搖欲墜,終是沒忍住,落在了寫好的一篇經文上,然後緩緩暈成一道淡淡的墨痕。
這一篇剛抄好的經文,算是廢了。
秦雪衣不甚在意,她甚至都沒注意到。因為靜思堂神色的木窗外站着一個一身紅衣的明媚少年,那人托腮趴在窗前笑吟吟看着她。
安秧一路風塵仆仆,回來發現秦雪衣不在房中,轉頭問了秦曳塵就來了靜思堂。他懷裏包着一盒素點心,是他在江南玩的時候帶回來的。那點心做得十分好看,甜而不膩,秦雪衣一定會喜歡。
蛇妖心思最敏感,他能瞧出來秦雪衣在等他。
兩相沉默,秦雪衣先開了口,春夜的帶着溫和的氣息卷起安秧額角的碎發,“怎麽今年你回來得晚了幾日?”
安秧笑眯了眼,素手在懷中一勾,拎着一個小包裹的繩子就從窗外遞了進來。
可他開口卻不是解釋這個包裹,蛇妖笑得篤定,“秦雪衣,你想我了。”
秦雪衣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耳朵尖幾乎燒了起來,她轉了頭看着染出墨跡的宣紙,“我是出家人。”
“嗯,出家人不打诳語。”安秧搖頭晃腦,“你要回答我嗎?”
秦雪衣耳朵尖的紅色慢慢爬上了她的脖頸,她的唇抿得很緊,像是要阻止什麽呼之欲出的話。
安秧笑了,他不再逼她,翻窗跳了進來,“別鬧了,快吃,還熱着,我從江南帶回來的,我覺得你會喜歡。”
秦雪衣長大承認,可安秧還是那個樣子,拍拍屁股就坐在她一側。
她想離安秧遠一些,可身體卻不大願意。秦雪衣握了握拳,一動沒動。她學不會對待這條小蛇妖,哪怕已經這麽久了。似乎是為了遮掩什麽,秦雪衣打開了包裹拈起一個放進了嘴裏。
很甜,但是不會讓她感覺粘膩。她喜歡吃甜食這是個秘密,師尊不知道,妹妹也不知道,甚至她自己也裝作不知道。佛修,怎麽能有喜好?那是罪過。
可在今夜,她不确定了。
安秧像從前一樣坐進了她懷裏,秦雪衣一僵。她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安秧身上滾燙的熱度,他一定不好受。
安秧靠在秦雪衣懷裏,仰頭睜着一雙潋滟的眸子,“我今天可以不變回原形了麽?”
話未說完,他像是力氣用盡了,眼神變得迷茫,“我就靠一會……”
秦雪衣僵硬的肩膀放松了下來,睡着了就好,安秧睡着了就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她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脖子被人抱住,她一時沒防備被拽得低下了頭。滾燙的唇貼上了她緊咬的薄唇,在那雙眼裏,秦雪衣被迫直視了自己還來不及藏起來的慌亂。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像是要穿破胸膛。她聽見神志不甚清醒的安秧貼着她的脖頸呢喃。
“我……覺得你是個出家人也挺好的。”
他的聲音又低又輕,像是春日裏柔軟的柳絮擦了一下她的前額。
秦雪衣像是被安秧綁架,她緊盯着蛇妖的眼睛,“為什麽?”
安秧笑了笑,貼近了秦雪衣道,“因為你會比人活得更長久……”
“這樣的日子,只十年不夠。”
“若是你是個凡人,轉世沒了記憶,我去哪裏尋你?誰還知道你認不認這個烙印呢……”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還是滑落在了秦雪衣懷裏。
那只攔着安秧的手臂像是突然掙脫了桎梏,緊緊擁抱住了安秧。秦雪衣臉上波瀾不驚,但嘴唇卻咬得青白。
她心裏有萬千飛鳥轟鳴,幾乎讓她連動一下都很困難,在這樣寂靜的時刻。秦雪衣忽然體會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在看不見的角落裏,秦雪衣的無求無欲的心,向一抹搖晃在夜色中的深紅低下了昂貴的頭顱。
傳說是錯的,當烙印者動了心,牽絆就成了雙向。
她擡頭的一瞬,窗外的杏花撲朔着落了下來,一朵花瓣停在了案前的經書上。
秦雪衣低頭,一時間五感盡失,只有那一句佛偈在腦海中回蕩。
“愛火燒世間,纏綿不可舍。”後半句已經在暈染的墨中變得模糊不清,那朵落在案上的花驟然燒了起來,映照在秦雪衣的眼裏。她像是一只飛蛾,五髒俱焚。
那一夜,秦雪衣結成了金丹,因癡證道。
可惜安秧不知道。
第 58 章
清晨安秧醒來的時候,秦雪衣已經不在了,他身上蓋着一件外袍。小蛇迷糊了一會兒才醒過來,心滿意足地抱着那件衣裳嗅了嗅,是她的味道,像是一株冷梅。
案上還攤着一張印了墨的紙,中間竟然還有個小小的窟窿,像是被什麽燒了。見所未見啊,安秧心想,她不是最寶貝這個經書了嗎?安秧伸手摸了摸那個小小的窟窿。
不等多想,卻被窗邊放的東西吸引了。那是一株正在綻放的杏花,被人小心翼翼折了下來放在窗前——似乎就是為了等他醒來。杏花上還有一層淡淡的白光,有人在花枝上下了術法,讓它不至枯萎。
安秧起身披着外袍前去拾起那株杏花,低聲道,“還說不想我呢……”
蛇妖将杏花塞進袖口,打算去尋她。陽光落在他臉上,右眼中燃燒着一個烙印環。一般來講烙印發作的時候,銀環蛇會極為渴求撫摸陪伴,期間伴随着斷斷續續的發熱。
以前安秧總是變成一只小蛇,貓在秦雪衣的衣帶中熬過這麽一段時間。這次出門安秧遇見了顧徐行,他總是不覺得秦雪衣動心,于是向自家娘親吐了三天苦水。
顧徐行煩不勝煩卸下眼鏡用袖子擦拭着,“你怎麽跟她黏在一起的?”
“就……盤起來。”安秧眨了眨無辜的眼睛。
“……”顧徐行沉默了片刻,“你個傻孩子。”
于是就有了昨夜那一幕,看起來很有效果。安秧心裏高興,打算去找半路消失的秦雪衣,再接再厲。
可他轉遍了陸家也沒找到秦雪衣,似乎是那個臉皮薄的出家人刻意躲了起來。說來也奇怪,雖說秦雪衣離開了他,安秧也不覺得難受。
秦雪衣其實沒有刻意的躲他,她只是沒來得及道別。昨夜築基,波動的靈氣被浮游感受到了。清晨秦雪衣便收到了師尊要見她的靈訊,于是不敢耽誤便立刻去了。
臨走前,秦雪衣忽然瞧見門口那株杏樹開得漂亮,于是伸手折了一只,将自己一點氣息附在了上面。小蛇喜歡漂亮的東西,若是自己一時半會回不來,他帶着杏花枝也不會太難受。
秦雪衣看了一眼伏在席子上睡得香甜的小東西,心中一片酸軟。
浮游只用了一眼,就瞧出來了端倪。浮游大師第一次對着自己心愛的弟子發了火,秦雪衣跪在了門前。
深重的靈壓讓秦雪衣額角落下冷汗,她聽見浮游壓抑着巨大的怒氣,“是誰?”
她固執得像一塊石頭,跪在浮游面前。
“雪衣,你讓我失望了。”浮游的聲音像是水下暗流,“去群妖谷,帶回來六顆大妖的金丹……否則秦曳塵三年不許入靈地。”
秦雪衣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她從不知道原來去群妖谷獵妖還有數量要求,秦曳塵從未告訴她這些。
那一日秦雪衣離開了陸家,再未歸來。臨行前,她行至自己常住的院外,安秧對背着她坐在房中。她應當去跟他道個別的,至少告訴安秧那個點心很好吃。
秦曳塵急着出發,遠遠在臺階下叫她,“姐!走吧。”
秦雪衣頓了頓,“我來了。”
群妖谷秦雪衣來的次數不多,多半時間她都藏在經閣裏。從前秦雪衣覺得這沒什麽大不了,師尊大概也不喜歡,故此縱容她逃避。可如今再看應當是秦曳塵替她拿來了她的份數。靈氣資源充足,師尊自然樂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次浮游是真的生氣了,不然也不會把秦曳塵的面子丢在地上。
怪不得秦曳塵每次從群妖谷回來都比別人傷得重,她還以為是秦曳塵耽于交游耽誤了修行。現在看來真是可笑。
秦雪衣心裏難受,偏頭問秦曳塵,“師尊這次讓我帶六個妖丹回去。”
如她所料,秦曳塵僵了一下,打着哈哈,“嗨,師尊怎麽突然這麽嚴厲。”
“秦曳塵!”秦雪衣忽然吼了一聲,怒火幾乎滅頂,“你還跟我撒謊。”
秦曳塵知道她心裏難受,沉默片刻道,“姐,你我誕生的時候就在一胎裏了,我想讓你做點你想做的事情。”
她這個姐姐,将所有的神思都用在了經文上,她不懂人情,也不通世故。一父同胞,她合該多照顧她些的。
秦曳塵故作輕松到,“你終于知道心疼我了,秦雪衣,你對我還不如你對小蛇!”
這人摸了摸鼻子,“你對不起我你還吼我,你補償我不就行了嗎?”
秦雪衣沒再說話,秦曳塵也不逼她,她嘆了口氣,“姐,經文上我不如你,但是你切切記着,別太相信師尊了。”
秦雪衣莫名,秦曳塵卻沒看她,“到了。”
群妖谷上方是一陣黑雲,半空中一道亮光刺目,一聲巨響乍起雲間。秦雪衣立在風中,“今日大概不會很順利,你要多加小心,這一日不必顧忌我。”
秦曳塵還來不及多言,秦雪衣便疾馳而去。她心中隐隐不安,總覺得要出事。
秦曳塵最大的優點就是直覺很準。
群妖谷裏的大封早就破了,傾巢而出的群妖各個都是餓了百年的大妖,一雙雙猩紅而仇恨的眼睛幾乎要将人撕碎。秦曳塵身上臉上滿是鮮血,心急如焚,因為秦雪衣不見了。
群妖谷深處黑雲陣陣,誰也沒想到早已絕跡的惡蛟在這裏現世。一團團烏黑的蛟龍逐漸靠近執刀半跪在中央的人,到了大概還有三四步的時候,蛟龍停了下來。
那一陣陣陰寒的氣息順着龍身爬上秦雪衣的小腿,她的金丹在殺一只金烏時受了傷,靈力渙散。從前群妖谷出現的多半是小妖,不然師門也不會放他們這些年輕的弟子過來歷練,不論今日她會不會葬身于此,她都要拼了命送條消息出去。
血順着刀身落下一條長長的紅色痕跡,十指輕輕攥緊了刀柄,追花刀小巧如同一對蝴蝶,恍然間倒不像是一對武器。沾了血像是有了靈,如同一對妖物吞噬着秦雪衣的血液。
蛟龍的鱗片漆黑幽深,照出秦雪衣半邊染血的臉。黑蛟忽然睜開了眼,秦雪衣手中緊握的追花刀迸發出亮眼的靈力,她的速度快得幾乎只剩一道殘影,刀尖再往前一寸就要紮進那顆碩大的眼睛中。
可秦雪衣愣住了,蛟龍與她不過幾寸,幾乎再張張嘴就能要了她的小命。可黑蛟沒有動,秦雪衣也沒有動。原因似乎顯而易見,那雙幾乎與秦雪衣面對面的眼睛裏浮現出一個綴滿火焰的烙印環。
蛟龍發出一陣低吼,像是一陣輕慢的譏笑,“我們是為你而來的。”
“什麽?”秦雪衣不可置信,“你被烙印過……”
蛟龍又湊近了些,“瞧見了嗎?烙印環裏的人是誰?”
那雙漆黑的眼裏忽然迸發出一陣焰火,隐隐約約浮現出浮游的影子。
一時間天雷巨火都落在秦雪衣身上,她不可置信,脫口而出,“不可能。”
話音未落,蛟龍卻忽然動了,它的尾巴一甩重重砸向了秦雪衣,她來不及閃躲被撞得向後飛去,落在山石上。
黑龍眼裏滿是不容錯認的恨意,“怎麽了,想不到你那無欲無求的師尊會幹這等腌臜的事情嗎?”
“她騙了我還不夠,還要讓你去騙我王唯一的孩子……”黑蛟的聲音越來越冷,帶着低啞的嘶嘶聲,“她大概沒想到,你被烙印反噬了吧……小輩,那是我王血脈的詛咒,你生生世世都逃不開的。”
黑蛟越來越近,“只要殺了你,我王就能自由了。我不會讓他活成我們這個樣子的……你……”
黑蛟的話戛然而止,他忽然轉頭看向電閃雷鳴的雲層,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秦雪衣離黑蛟很近,明明是一只低等妖獸,可他的神情讓她想起那些戰争中喪國的遺民,那樣的表情只會出現在被踩進塵埃裏萬劫不複的人身上。
下一刻一道白光從破雲而出,一條渾身泛着銀光的白蛇像一道劍一樣直射而來。飽含殺意的妖靈幾乎将黑蛟站的地方打出一個坑。
黑蛟被氣流逼得後退幾步,秦雪衣下意識擡了擡袖子像是要擋一下,可擡了一半卻停了下來。她愣愣的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白蛇。
秦雪衣沒有見過這樣的安秧,他周身雪白,銀色鱗片一只蓋到頭頂,細長的眼中是一雙深綠色的瞳孔,耳邊長着一雙羽翼一般的肉扇。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是她仍舊能看出安秧的頭頂有兩塊小小的龍角。
安秧怒吼一聲,竟有了半分龍嘯的樣子。
黑蛟被應龍血脈壓了半分,畢竟安秧還年幼,壓不了多久。蛇妖也知道,回頭叼着秦雪衣便向西南方飛去。
秦雪衣趴在他滾燙的鱗片上想,他怎麽還在發燒啊,找不到自己一定很着急吧。
随即便陷入昏沉,她早已力竭。
秦雪衣夢到她第一次見安秧的時候,是浮游要她去找顧徐行的……她不知道孰對孰錯,可要是那黑蛟說的是真的,秦家算什麽佛門?
安秧化成人形,烙印燒得他心慌,自己先站立不穩。喘息片刻,小蛇妖尋了個隐秘的山洞将秦雪衣安置在裏面,她狀态實在是不好,渾身是血,額角一道傷口,氣海中一點靈氣都沒有。安秧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顧徐行曾經誇他渾身是寶,幹脆死馬當活馬醫,拿起秦雪衣的追花刀在自己手掌中劃出深深一道血痕。他的血帶着一股銀環蛇獨有的香氣,安秧将秦雪衣抱在懷裏,捏着她的臉将血灌了進去。
他沒注意到,在秦雪衣吞咽的時候,他眼中的烙印環忽然亮了起來,一道流轉的光順着血脈種進了秦雪衣的眼中。
烙印是雙向的,他的前輩大抵不夠幸運,或是不想讓子孫遭這個罪,幹脆将烙印描述的像是單向契約一般殘忍。
只要對方動了心,并飲下妖物的血,烙印就成了雙向,但凡活着一天,他們就會被綁在一起,永遠不能與對方刀尖相向,痛苦相通,直到一方身死魂消才算結束。這樣的誓言太過慘烈,幾乎沒有人會這麽選擇。
可遇見一個心意相通的人又談何容易?
安秧的先祖真是智慧極了,在這麽個道非道,佛非佛的世道中,烙印像是一道勒在妖族脖子上的鎖鏈,唯一的作用是讓他們引頸受戮。
安秧驚慌極了,他抱着秦雪衣試圖留住懷中的溫度。群妖谷開始下大雨,冷意随着風席卷而來。嘈雜的黑暗中,懷裏的人忽然動了動。
“你哭了?”一雙手輕輕撫上了安秧的眼睛,擦掉他腮邊的眼淚。
她的聲音帶着點受傷後的低啞,秦雪衣被黑暗藏了起來,仿佛平日的克制都沒了存在的必要。她知道現在自己很不對勁,她的渴望不止是觸摸她的小蛇妖。她想親吻安秧滾燙的嘴唇,她想撫摸安秧的頭發,她想看他在自己懷裏失神。
可她不能。
安秧只感覺到自己懷中的軀體僵硬了一下,雖然被人猛地一推。當即小蛇眼圈就紅了,“秦雪衣!你知道我有多擔心麽!”
“我知道……”她一字一句裏都有熱氣。
蛇血或者說龍血與烙印幾乎将她點燃,秦雪衣休息片刻道,“阿秧……去找顧前輩,告訴她,你是應龍,不是銀環蛇,不要回來……除了顧前輩,誰都不要相信……”
她一句話說地斷斷續續,卻又克制至極。
安秧愣怔在原地,秦雪衣撐起身子語氣嚴厲了起來,“走啊!你聽不明白嗎!”
又是一陣驚雷,幾乎要将秦雪衣與安秧都吞噬,在比黑夜更深重的寂靜中,秦雪衣聽到安秧顫抖着聲音道,“秦雪衣,你想我麽?”
這是她走之前安秧問的問題,如今她聽到了第二遍。
安秧問完便轉身離去,在瓢潑的雨夜中,秦雪衣低聲道,“想的。”
後來她帶回了六顆金丹,其中一顆泛着漆黑的色澤。
她進了浮游的住處,“弟子在一只黑蛟眼中看到了師尊,想着大概有什麽誤會,便将妖丹帶回來了。”
浮游沉默了片刻,“你都知道了。”
同年九月,浮游似乎對她這個只會讀書的弟子失望至極,秦家決定派幾個弟子回敦煌開鬼谷。
秦雪衣站在陽關外回望浮游,她的師尊老了許多,連脊背都挺不直了,眼中全是仇恨。
“是我要你去烙印銀環蛇的,因為他的護心鱗片是打開鬼谷的鑰匙,他的妖丹,能夠熄滅鬼火。”
“秦雪衣,你知道為什麽秦家就剩下這麽點人了嗎?因為剩下的都被鐘鸾殺了,唐演用佛修做活傀儡,鐘鸾便以秦家人做土壤,填了鬼淵。”
第 59 章
秦雪衣萬念俱灰,浮游睜着一雙蒼老的眼,看向她寄予厚望的弟子,“我把追花刀的刀靈給你,你去替秦家把敦煌搶回來。”
年輕的佛修不及閃躲,被那雙枯瘦的手困在了原地,一道璀璨的銀光順着浮游的手指落進了她的身體中,追花刀驟然亮了起來,有了靈氣。
浮游卻像是被刀靈吸幹了,整個人像是秋草一般枯萎下去,她擺了擺手,阻止了秦雪衣扶她,“用這把刀,取下銀環蛇的心。”
秦雪衣二十五歲,再次踏上了回敦煌的路。她站在陽關門前心中不知作何感想,秦曳塵不會同她去,秦家的雙子,總要留一個在陸家。捏住了妹妹的喉嚨,就等于掐住了姐姐的脈門。
風沙鋪面,秦雪衣望着西落的金烏,她無比慶幸地想,幸好他走了。
與她同行的弟子,多是她的師姐。她們比秦雪衣大些歲月,是浮游一手培養出來的。浮游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她也曾在路上試探這群師姐,她們什麽都不知道,唯獨對那段隐秘的記憶如數家珍。他們是浮游的對她的勸說,也是浮游對她的威脅。
你看,她們都是親歷者,你若是做不到,她們就會與你一起死。
篝火在她面前明滅,光線落在她臉上照出棱角分明的下颚骨。她目光冷峻,半點不複從前的樣子。
“師姐,這些是師尊告訴你們的嗎?”
遠楚撥了撥篝火沉默了一瞬,“不是。”
秦雪衣偏過頭看她,遠楚的臉藏在夜色裏,“我娘死在那一場浩劫裏,我爹臨死前告訴我的……”
星河低垂,原野倒扣。秦雪衣擡頭看向頭頂亘古沉默的星空,越接近敦煌,就離天幕更近。
秦雪衣拿出了追花刀,像是漫不經心一般在自己的手上劃了一刀。血跡很快就氤氲而出,師姐們吓了一跳,想要攬住秦雪衣,可她卻擺了擺手。
火光之下,暗紅色的血跡竟主動向追花刀流去,直到将刀刃浸得血紅。再翻過來刀刃,卻什麽都沒了。
衆人明白過來,秦雪衣是在喂養刀靈。她們不好再說什麽,只囑咐了幾句要她适可而止便紛紛散開了。
她坐在沙丘之上,望着天邊一輪圓月。秦雪衣覺得可笑,她的存在從始至終便是為了殺了他的小蛇嗎?
秦家不是佛修嗎?什麽佛會要人殺掉自己愛的人來保全供奉?秦雪衣從小便讀着法華經長大,她對于神佛比別人更加親近。她嚴于律己,用最嚴苛的标準來要求自己的身與心,她渴望探尋萬佛窟留下來的每一句箴言。神佛被世道封住了口舌,她便做下一個釋迦牟尼,渡這五百年苦海,至死方休。可到頭來,她看向萬佛窟的方向眼裏卻只剩下灰燼。
她似乎從未找到過她想要的佛。
秦雪衣動了動,伸手撩開自己的袖子。那藏在灰袍下的胳膊上勒着一個戒環,戒環上密密麻麻的倒刺緊緊扣在她的手臂上,四周還有幹涸的血跡。她的心破了戒,身就要受到懲罰。她身負荊棘,卻閉口不談。
而如今,她的自罰卻沒了理由。秦雪衣伸手解開了戒環,沾滿血污的戒環無聲跌落在了沙漠中。她轉身離去,長風帶着沙丘悄無聲息,那唯一見證過秦雪衣痛苦的東西只片刻便沒了蹤影。
敦煌城外繞滿了鬼屍,秦雪衣抽出拂塵正打算打進去的時候。便聽見敦煌城上方一陣絲鼓樂聲。
一道纖細的身影像是繞在月亮周邊的煙霧,有金玲作響,十指如飛。
秦雪衣忽然感覺到自己有些不對,沉寂在血脈最深處的龍血像是忽然活了過來。她見不得人的罪孽被毫無遮掩的攤開在敦煌的夜色裏。藏在秦雪衣眼裏的烙印環驟然亮了起來,熊熊焰火,燒得她五髒俱焚。
鬼屍像是被支配,自己移動着讓出了一條路。
秦雪衣不受控制一般擡腳便向那一片灰暗了三百年的地方走去,身後的師姐們來不及攔她,只好跟着她往前走。
群屍像是潮水一般沒有聲息的散開又合攏,秦家人在闊別敦煌許多歲月之後又回到了故地。秦雪衣和秦曳塵就生在萬佛窟腳下。
城牆之上的蛇妖一身紅衣,衣帶飄飛。他的眉眼在月色的籠罩下平添了幾分聖潔,安秧遠遠看了她一眼便腳下一蹬直接跳了下來。他的身影很輕,衣帶挂在手臂上,被風吹得向身後飛去,像是劃在敦煌石窟中的壁畫飛天。
他眉間的稚氣褪去了一些,眼中是她不敢直視的篤定。
她不知道安秧經歷什麽,顧徐行怎麽會放他來這裏?她腦海中的神思被龍血點燃,只有一團團看不清的煙霧。
安秧向她身後的師姐們道,“諸位師姐,我是雪衣的靈寵,先來開了道,收拾了幾間房子給你們,還請各位先去休息吧。”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頗像是在盡地主之誼。師姐們不好推辭,也都看得出來安秧是在趕她們,想要單獨與小師妹說些什麽。于是幾位打着哈哈便離去了。
城門口點了一盞小小的燈火,安秧就着昏暗的光看描摹着一年未見的秦雪衣,蛇妖眼睛尖,他自然不會錯過秦雪衣眼中的烙印環。
安秧本該很生氣的,氣秦雪衣之前對自己那樣兇,氣她不分青紅皂白把自己當成麻煩丢出去,哪怕她是為了保護自己。可如今見了秦雪衣,他卻覺得很心酸。
“敦煌城我是提前來的,秦曳塵告訴我你會到這裏。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