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7)
着他,“嘉遇,跟師尊合籍,好不好?”
陸嘉遇求之不得,當即就想開口答應下來。他柔軟的唇卻先被一雙手不輕不重的按住了,鐘翮輕輕揉了揉他的唇珠。
“不能答應這麽快,小傻子,被人賣了都不知道。”鐘翮輕輕彈了他的鼻子尖。
陸嘉遇握住那只彈他鼻子的手,仰頭看她。
鐘翮也沒把手指抽回來,低聲道,“嘉遇,我答應了你會好好活着,跟我能不能真的活下來是兩碼事,你明白嗎?”
陸嘉遇抿了抿嘴唇,點了點頭。
“煉獄想要我的魂魄,所以我們有一場硬仗要打,結局如何我不得而知。”她伸手摸了摸陸嘉遇的臉頰。
“若是天不遂人願……”她頓了頓。
陸嘉遇卻先開了口,“我随你一同去。”
他是那樣篤定而倔強,鐘翮并不意外,她搖了搖頭,“我把爹爹和一線天都留給你,若是我沒能活下來,他們會在第一時間将你綁回一線天。”
陸嘉遇眼中驚恐,“不……”
鐘翮低頭親了一下他的唇,“聽我說完。”
“再痛苦的記憶都會被時間淡去,拒絕離別和消散是不應當的。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替師尊好好活着。但若是你忍不了想要來找師尊,我不攔你。”
陸嘉遇握着她的手又緊了些,“你跟我結了同命,你騙我。”
鐘翮松開他的手笑道,“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我會解開的……嘉遇,我命劫那麽多,不怕這麽一點反噬。”
她專注地看着陸嘉遇,“但是你要答應我,不要去與煉獄做交易。”
小徒弟靠在他懷裏,眼圈漸漸泛紅。鐘翮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所以,我們合籍吧。”
“至少我想看你穿一次紅衣,好不好?”
陸嘉遇知道鐘翮在跟他交底,情緒難免低落,他遲遲沒有回答,似乎陷入了一場天人交戰。
片刻這人擡頭在鐘翮頸側咬了一口,他咬得很使勁兒,直到口裏都是血腥氣。
鐘翮也不躲,任他洩憤,甚至還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不生氣了?”
陸嘉遇擡起頭俯身趴在鐘翮身上,“氣,大不了我們遲一點下面見。”
陳英自然也留宿在一線天,兵荒馬亂見過故人之後,他跟着鬼奴去了他的房間,隔壁就住着師尋雪。
他想了想先叩響了師尋雪的房門,師尋雪将門打開就見探陵君在外面立着。
“師叔?您快進來。”師尋雪斟了茶。
陳英打量了房間一眼道,“別意如何了?怎麽沒見她?”
師尋雪嘆了口氣,“那孩子在東海用靈力過度,我就将人安置了,沒叫她起來。”
陳英點了點頭,他想了想開口道,“你……還記得你有個兒子麽?”
師尋雪瞳孔驟縮,還沒等回答,房門就又被推開了。
一身黑衣的鐘翮站在門外看向屋內兩人,她沉默片刻撩袍跪了下來,“孩兒不孝,拜見爹爹跟師姐。”
“當年事發,連累師姐差點替我送命,連累爹爹獨掌山門近百年,是我的錯。”
陳英是第一次與這個不讨他喜歡的女兒四目相對,先前在群英會上他就認出了她。只是這些年風雨往複,彼此都已經面目全非。陳英摸不準她是來作什麽的,似乎親近不得,更疏遠不得,最後只能在小廚房裏按照記憶做了一份點心差弟子送給她。
他看向面目全非的鐘翮道,“起來吧。”
陳英不茍言笑,他做不到像尋常父親那樣噓寒問暖,連安慰都是硬邦邦的。
師尋雪卻在這樣的場面中尋摸到了幾分熟悉,她幾步上前将鐘翮扶了起來,甚至還像小時候一樣為她拍了拍膝蓋。
鐘翮伸手扶住想要彎腰的師尋雪,鼻子一酸道,“師姐。”
師尋雪拍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啊。”
陳英磕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既然你來了,不如說說那孩子的事情?”
鐘翮點了點頭,“我來便是向師姐解釋阿鶴的事情的。”
她轉過頭去看向師尋雪,“師姐,你當年與阿鶴的父親是如何分開的,事關體大,怕是要究根問底一番了。”
就連陳英也擡眼看向了師尋雪,她眼中有些懊悔,時隔多年,那一筆爛賬甚至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說來丢臉,那個男子曾經是個煙花之地的清倌。”她眼底微暗,“我那一年中了合歡宗魔修的招,無意闖進了……”
師尋雪向來潔身自好,從出身到過去全都白淨地如同一捧雪。她總覺着直接說“青樓”這樣的字眼有辱那男子的名節,更無法說男子趁人之危。
“我失去意識之前封了自己的xue道,醒來卻見他赤身裸體躺在我身邊。”師尋雪到底是不想回憶太多。
鐘翮及時接話,“怕是師姐運氣不怎麽好,正撞上那清倌開/苞的一日,與其給那些腦滿腸肥之流,倒不如給師姐了。”
師尋雪又揉了揉眉心,“我自然是要負責的,更何況,那一夜他有了我的孩子,就是阿鶴。”
她目光沉沉,“我為他贖身,然後将人照顧在身邊,我們一同将孩子養到了五歲。”
“只是他太過計較了些,他要我放棄修道,要我自毀筋骨與他一道。”
一時間室內兩人都不知道說什麽好,鐘翮倒是當真沒想到那位不曾謀面的姐夫居然是這樣一個人。
“我自然是不答應的,給他留了一筆花不完的錢財,告訴他若是不想養阿鶴了,就将孩子送來蒼梧山。是我負了他吧。”師尋雪低了低眼睛。
“他出身泥濘,見到一個對他好些的就想牢牢抓在懷裏,不敢随我上山,因為他凡人之軀連入門都難,更不論我白頭偕老了。”
師尋雪不是不明白他渴望什麽,但對于這段強加在她身上的孽緣,除了責任她什麽都給不出來。
鐘翮與陳英對視了一眼,她思忖片刻道,“師姐,阿鶴我見到了。”
師尋雪怔了一下,“什麽?”
“孩子的父親,将他交給了煉獄,換了些什麽。過去五十年裏,煉獄用阿鶴的身體行走,與更多的人做交易。”鐘翮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劃了一道。
師尋雪整個人像是被凍在了原地,片刻不可置信道,“他是阿鶴的父親啊……”
鐘翮有些心疼師姐,陳英放下了手中早已經涼掉的杯子,“不是所有人都能當一個好父親的,你對于他來講比阿鶴重要多了。”
“這是個根本不必做的選擇,”鐘翮咬了咬牙,“他用阿鶴換鐘家的氣數,所以煉獄在我十五歲那年出現了,好在爹娘發現得早,我也是後來見到阿鶴才知道的。”
煉獄本該在她成年那一日才蘇醒,她的生日正好是鐘鸾做交易的第六百年。
“那孩子我第一次是在幽咽泉見到的,我想辦法将他困住,然後将煉獄從他身體裏驅走。”鐘翮道,“這次去東海,除了要回鐘家以外,我還要做的就是将阿鶴的身體放在離煉獄最近的地方,然後用師祖的惡念将他換出來。”她臉上露出點笑意來。
“我成了,他的身體安好,靈魂還有些虛弱。就躺在一線天的水池底下,師姐你要不要去看看?”
師尋雪蜷縮起了手指,眼神複雜地看向鐘翮,“師妹,我欠你良多。”
鐘翮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還欠你一命呢,你快去吧。”
聽她這麽說,師尋雪也無心再糾纏,她方寸大亂,出門都被絆了一下。
房間裏只剩下了陳英與她兩人,鐘翮将視線收了回來,看向坐在上首的陳英,她笑了笑,“還沒寫過爹爹的點心。”
她與陳英少有這樣親昵的時刻,探陵君有些不自在,但鐘翮早已經習慣陳英這幅面冷心熱的樣子。
“爹,我想求你件事。”
“是要與陸眠風的兒子合籍嗎?”他早就猜到了。
鐘翮眼中有笑意浮現,“是。”
陳英瞧着她道,“是該合籍了,”他試圖将缺失的年份從鐘翮臉上描摹下來,“阿翮,你長大了。”
不知怎的,她瞥見了陳英鬓角的一縷白發,她鬼使神差一般開了口,“爹,你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十八歲就該去死這件事?”
話未說完,她的額頭就被陳英拍了一下,陳英見不得她這個樣子。思忖片刻道,“不是知道。”
“師祖的債總要有人去還,我只是沒想到是你。”
鐘翮半跪了下來,将額頭貼在陳英的膝蓋上,“娘當年将我的魂魄打碎,也是事出有因的是麽?”
陳英的手撫上了她的發頂,他輕聲道,“你不是猜到了嗎?”
鐘沛當年将她的魂魄打碎,不是懲罰,而是在救她。若是煉獄只認屬于鐘鸾的魂魄,那麽将雜質揉進其中,将美玉僞裝成頑石,這樣是不是能夠騙過煉獄的眼睛。
鐘翮擡頭看向陳英,“我娘在什麽地方?我找不到她的魂魄。”
陳英低頭看着鐘翮的眼睛,然後點了點她的心口。
“她的魂魄在你的身體裏,直到今日,也還在護着你的魂核。而身體在何處我也不知道,想來若是不藏起來,煉獄也不會放過她。”
鐘翮眼中有淚落下,她閉了閉眼睛緊貼着陳英的膝蓋哽咽道,“我就知道。”
陳英摸了摸她的臉,“她不在,鐘家不能倒。我只能将鐘家扛起來,阿翮,你這些年是不是很怪我沒去找你?”
她握住陳英的手,“最初有些,後來卻也明白了。”
“我們不告訴你,是怕你不忍,回來跳進煉獄一了百了。阿翮,看着我們這些老骨頭都這麽努力的份兒上,活下來。”陳英握得鐘翮都有些疼。
鐘翮點了點頭,“我都娶嘉遇了,自然不能。”
陳英目光溫柔,“好,過兩日爹爹就為你們準備合籍之禮。”
第 85 章
他們兩人都沒有更多的親人了,陸眠風與陳英在側。婚書由西絕顧徐行執筆,深紅的絨紙底下印了燙金的蓮花。這是秦曳塵送來的贈禮,與當年秦雪衣用的一模一樣。知道的人其實很少,各家家主都在受邀之列,剩下便是陸知春這一類與他們有些淵源的人。總共加起來也不過二十人。
上修合籍不似人間三媒六聘、三拜九叩這樣繁瑣。不過婚書一本,兩姓之盟。但鐘翮還是将早已經備好的嫁衣拿了出來,讓鬼奴送給陸嘉遇。
他坐在房中伸手摸了摸那柔軟的料子,偏頭對站在身後畢恭畢敬的鬼修道,“多謝,不用伺候我,你先出去吧。”
那鬼修不敢忤逆,答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這門一開就露出了一排小鬼頭,一線天滞留了不少枉死的鬼魂,那些魂魄年複一年被困在原地。鐘翮準許他們在一線天游蕩,等到解了執念再離去。
陸嘉遇換好嫁衣,出來就瞧見了這麽一個小調皮。他與好看遠遠是不搭邊的,小鬼的臉上還有血跡,臉色青白,嘴唇烏紫。可他的年歲不過是個孩子,眼中閃動着的好奇與欣喜與尋常幼兒并無區別。
小男孩膽子大,被發現了也不害怕,對着陸嘉遇笑嘻嘻道,“漂亮哥哥。”
陸嘉遇望着那雙浸在血污裏卻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出來,他蹲了下來,視線與小鬼平齊,“你是誰呀?”
小鬼顯得有些害羞,眨了眨眼睛道,“鬼主說我是她收留的小孩,讓我找到家了就走。”
陸嘉遇心裏明白,這應當是一個小孩的幽魂,“那你找我要做什麽呀?”
小鬼更不好意思了,臉色變成了青紫色,他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辮子,“那個,我能不能投胎當你的小寶貝啊?”
陸嘉遇一愣,“為什麽呢?”
小鬼伸手摸了摸陸嘉遇的臉頰,輕聲道,“哥哥漂亮,鬼主又很厲害,小滿就不會再變成這樣了。”
他的手很冷,凍得陸嘉遇一哆嗦,但他不怎麽在意。陸嘉遇想了想,“你怎麽不去問問你家主上?”
小鬼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耷拉了下來,聲如蚊吶,“我不敢……”
陸嘉遇覺得這小鬼可愛得緊,他伸手捏了捏小孩的辮子,他想了想道,“哥哥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當我的小寶貝,”他目光溫和,“因為我們不可以挑選孩子的,但是哥哥很高興你喜歡我。”
他伸出自己的小指道,“這樣吧,哥哥記住了,你叫小滿,萬一以後有小孩來跟我說要做我的寶寶,我就挑你好不好。”
小鬼得了允許,高興地點了點頭,伸手與陸嘉遇拉鈎。
他傾身抱住陸嘉遇親了一下,柔軟的唇在陸嘉遇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濕潤的痕跡。他親完就轉身跑出了房門,然後扒着門框道,“小滿跟哥哥約好了的,哥哥要記得我呀!”
陸嘉遇笑着道,“我會記着的。”
小鬼往後一步,就碰到了一雙腿。他仰頭吓得肝顫,鬼主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他身後,肩上都落了一層薄雪。不過她今日換了喜服,紅衣加身倒是看着比平日溫和了不少。
但是小鬼仍舊不敢造次,夾着尾巴滴溜溜地就跑了。但她顯然沒太在意,甚至還笑了一下。小鬼拐過彎卻覺得兜裏多了些什麽,他一摸是一把糖。這不知道游蕩了多少年的小鬼瞬間就高興起來了,臉上的血跡都在消失,直到變成生前粉雕玉琢的樣子。
他身側亮起一道門,暖洋洋地像是一池溫水。他再次回頭瞧了一眼穿着喜服萬般般配的兩人,帶着堅決要投胎成為他們孩子的心願,進入了輪回。
陸嘉遇身邊沒有多餘的人,他推開門就看見在門外雪地中站了許久的鐘翮。
她看着陸嘉遇眼中都是難以掩藏的愛意,鐘翮壓了壓嘴角低聲道,“我來接我的小仙君。”
陸嘉遇方擡起一只腳,就被鐘翮攔住了。
她轉過身體,背對着陸嘉遇矮下了身子,“你站在屋子裏,師尊背你。”
陸嘉遇趴在了鐘翮的背上,他們像凡人一般徒步走向大殿,沿途的鬼修都帶上了紅花。
風雪被鐘翮用法術擋住,只有源源不斷的熱意将他捧了起來。
陸嘉遇低頭趴在鐘翮耳邊道,“師尊,鐘家娶人,這麽麻煩的嗎?”
鐘翮低低笑了一聲,偏頭親了一下陸嘉遇的臉頰,“不是,我只是聽說凡間娶親,要姐姐背弟弟出嫁,不然會被欺負。”
“你沒姐姐,我不想讓你受委屈。”
“大概師尊背跟姐姐背都差不多吧。”
她感受到陸嘉遇在自己脖頸上蹭了蹭,笑意更甚,“我也有私心。”
陸嘉遇心情很好,又貼近了些,“師尊有什麽私心?”
眼瞧着大殿已經在眼前了,她将陸嘉遇放了下來,然後為他平整了一下衣衫,“我的小仙君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想藏起來。”
陸眠風和陳英坐在上首,鐘翮伸手為陸嘉遇将紅蓋頭蓋上,然後牽着他走進了大殿。
兩人整理衣袍向上三拜。
每低一次頭,陸嘉遇便許一個願。仿佛有神明在上,護佑着他們。
願師尊平安。
願師尊喜樂。
願師尊福壽綿長。
周遭吵吵嚷嚷都被隔絕在紅色之外,陸眠風與陳英起身,将婚書遞給二人過目。陸嘉遇瞧見并列排在一起的兩個名字,心中有些動容,偷偷用手指摸了摸。
鐘翮會意牽住陸嘉遇,對陸眠風道,“父親,我會好好照顧嘉遇的,您且放心。”
陳英對鐘翮這樣快的改口并未說什麽,他從懷中摸出一個镯子,然後戴在了陸嘉遇的手腕上。他向來話不多,只是伸手拍了拍陸嘉遇的手背,然後将那只手與鐘翮的手疊在一起。
“她若是欺負了你,來尋我。”
陸嘉遇點了點頭,“謝謝爹爹。”
陸汀州站在一側感慨,“倒是沒想到你們兩個會成一對兒,阿英,這麽算你可要比我低一輩了。”
陳英與這老友相識多年,當即拍了拍陸眠風的肩膀,“你娘啊,其實私下裏就是這樣,陸家的家規把她憋成這樣的。”
陸眠風哭笑不得,“探陵君不要搭理我娘,他們小輩是他們的事情,斷然沒有讓探陵君折輩分的道理。”
顧徐行搖着扇子,“講輩分?在座各位誰有我大?我兒子現在是妖王了!”她推了推眼鏡,得意道。
眼見着改口見長輩這一段越走越偏,鐘翮将陸嘉遇攬在懷裏對各位長輩道,“各位家主,我準備了些湯鍋吃,已經熱上了。你們先入席,容我們先去換下一衣裳,今夜各位都好好休息吧,想來爹爹您與老朋友也許多年都沒見了。”
秦曳塵撫掌,“賢侄女真是會招待,你們去吧,我跟老陸他們先過去,”佛修笑得可親,與陸汀州勾肩搭背,“快去快去。”
鐘翮牽着陸嘉遇向後堂走去,陸嘉遇忽然笑了一下。鐘翮低頭,“怎麽了?”
他回過身看向那一群混在一起的長輩,秦曳塵拽着端正的陸汀州喝酒。陳英将袖子攏在一起,與顧徐行攀談着什麽,陸眠風時不時勸一句。
“師尊,我忽然覺得我到家了。”他漂泊半生,在雪廬的日子黃粱一夢,在陸家的日子尴尬無依,如今外面天翻地覆,他卻在一線天裏找到了歸處。
鐘翮低頭親了親他,“嗯,到家了。”
“我以為……他們是被你脅迫來的。”陸嘉遇擡頭看向鐘翮,眼中笑意閃閃。
鐘翮倒是真沒想到這裏,也跟着笑了,“我哪敢?”笑畢之後,她低聲道,“顧徐行在我十五歲以後就看顧着我。”
“我爹将鐘家撐了起來,當年想要讓衆家圍剿我的人不少呢?給了我茍延殘喘的機會。”
她伸手擦了擦陸嘉遇眉間暈開的妝容,繼續道,“雖說你爹爹不知道,但他确實将睢城的鬼陣壓了二十年。”
“我是祭品這件事他們應當都知道,有人想要我死一了百了,有人想要我活費盡心力。快五十年過去了,我白撿來的命,他們都在保護我。”
談論着生死攸關的過往,鐘翮臉上的神情卻越發輕松,仿佛褪去了那一身黑袍,她便将肩上的擔子短暫地丢了開了。
“鬼修裏現在有很多曾經是上修界的弟子,同門見同門,就算道不同也殺不起來了。”鐘翮牽着陸嘉遇一邊走一邊說。
“修道修道,修的到底是什麽?便是秦家那樣篤定的佛修也會改修紅塵道,陸家那樣嚴格律己,但成才的劍修依舊是那樣少,”她說着似是調笑一般看向陸嘉遇,“便是你和父親那樣天資卓絕的人也都陷于心魔不可自拔。”
陸嘉遇握了握鐘翮的手,聽她絮絮叨叨,眼前仿佛展開了一副更大的圖卷。他猛然間就明白了鐘翮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麽,她這麽些年汲汲營營不僅僅是為了活下來。她在證道,只屬于鐘翮的道。
只看他神色,鐘翮就知道他明白自己在說什麽。天光漸暗了下來,有夕陽照雪,窗棂被昏黃的太陽分割,光線落進鐘翮的眼睛裏。陸嘉遇頭一次在那雙總是陰沉的眼睛中看到了清澈的眼瞳,那是他盲了近十年的鬼眼——便是鬼眼,也有資格立在陽光下的。
餘晖為鐘翮鍍上一層金身,她立在他身旁面容溫和卻堅定,“便是鬼主也能生人心,世間有陰陽,凡事有例外,那麽誰說鬼修魔修之流便沒有立足之地?”
她伸手将陸嘉遇的長發攏在耳後,“鐘鸾當年把人驟然推到高處,可腳底下卻沒有臺階,她一死,自然是要摔下來的。”
“嘉遇,我會給你一個新的未來。”她笑得如同少年一般意氣風發,向陸嘉遇伸出了手。
阮青荇他們早就到了,正跟鐘別意他們坐在一起吃湯鍋,桌上有鐘翮讓人準備的雪花羊肉,還有些時令蔬菜。秦游坐在阮青荇一側,那一日魔尊驟然出現将他當做人質擄走,雖說演技沒什麽信服度,但他還是感激的。況且在嘲天宮交流之後,他倒覺得這人心性赤誠,自然也就不怕了。
雲楠也在受邀之列,他眉眼長開了,瞧着楚楚動人。這小醫修不知道什麽時候喜歡上了陸知春,雲家家主巴不得他嫁給陸家關門弟子,于是暗戳戳讓他去找顧徐行。
他安靜地如同一顆蘭草,坐在陸知春身邊,任誰也想不到他那點隐秘的心思。畢竟少年的喜歡容不得其他玷污,對于家主的期望,他只當聽不見。
席上除了這些熟人意外,安秧由于顧徐行的安排坐在了小輩這一桌。他瞧着眼前的雞飛狗跳十分頭疼,完全變成應龍的小蛇按了按額角,偏頭對坐在身邊的溫雅少女道,“雪衣,想吃什麽?我去給你搶,不搶怕是吃不到了。”
被叫做“雪衣”的少女反應有些遲鈍,眉心一點紅,像是落在雪地中的紅梅一樣清隽。她看向頭疼的安秧,伸手摸了摸他小小的龍角,“阿秧不要生氣,我不餓的。”
安秧握住那雙冰涼的手,心疼道,“你把湯婆子給我抱好!”
少女吐了吐舌頭,把悄悄踢開的湯婆子又捂進了懷中。
安秧鬓角生了一縷白發,他用自己的龍骨為秦雪衣重塑了身體,然後将殘破的佛魂用龍魂養着。秦雪衣的魂魄太過殘破,這些年鐘翮與顧徐行想了許多辦法,最後也只得了個不可知的未來。但自從将魂契結起來,安秧卻像是看開了,哪怕他們不能共生,共死也不錯。
只是秦雪衣重生之後很脆弱,記憶也很混亂,曾經安秧被她護着長大,如今終于反了過來,他卻有甘之如饴。
鐘翮牽着陸嘉遇出來的時候,長輩那一桌已經醉得七七八八了,陸汀州與秦曳塵兩人一會兒對着哭。
秦曳塵拉着陸汀州的袖子擦鼻涕,“姐啊!!”
陸汀州拽着秦曳塵的頭發,“眠風啊!娘對不起你啊!嘉遇跟我不親啊!”
“……”鐘翮幹脆拽着陸嘉遇去了另一桌。
阮青荇一早就看見了,揮了揮手,“鐘姐姐!位置給你們兩口子空好了,快來!”
“雪衣可好些了?”鐘翮看向蜷縮在安秧身邊的少女道。
她被突然點了名,吓了一跳,然後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鐘翮便知道這人又不記得她了,她點了點頭,“我是鐘翮,你以前認得我,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她下意識看向安秧,安秧點了點頭,“她還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秦雪衣這才放下戒備來,她有些抱歉道,“總是容易忘記,對不起鐘姑娘了。”
鐘翮擺了擺手,“沒事,我們可以每次再多認識一次。”
她一邊與安秧寒暄,一邊涮了肉片放在陸嘉遇碗裏。他不插話,乖乖低頭吃鐘翮給他的食物,肉片涮地正好,肉嫩得入口即化。
阮青荇坐在一旁酸溜溜道,“鐘姐姐第一次下筷子居然是為了給夫君夾菜。”
陸嘉遇嗆了一下,耳朵尖開始變紅。
鐘翮渾不在意,往後靠去,“那是,不然你也成一次親,我将我這小廚房都給你搬去。”
魔尊連連擺手,“不敢不敢,我感覺我這個身份只能是去正道搶親,不配好好成親。”
安秧無奈,“不是,阮阮,早讓你少看點話本了。”
陸知春掩着鼻子咳了一聲,“魔尊若是娶親,我們陸家也回來送禮的,”她半真半假道,“我們盡量不喊打喊殺。”
鐘別意接話,“我師叔不打我鐘家就不打。”
一群人笑在一處。
飯吃過之後,幾個小輩渾然甩開了平日裏的謹小慎微。吵嚷着要打牌,鐘翮與安秧是個中老手,為了不欺負人就不參與了。秦雪衣不會玩,但是瞧着很有興趣,就坐在一旁看。
鐘翮讓陸嘉遇坐在他懷中,方便她看着自家小夫君摸牌。只是陸嘉遇玩的也不多,連輸三把之後氣上心頭。
阮青荇贏上興致,看陸嘉遇的眼神如同看一個小羊羔。陸嘉遇氣不過,轉身看向鐘翮,“師尊!我出什麽?”
幾人連忙嚷嚷不公平,鐘翮卻不在意,抱住了陸嘉遇的腰,“換個稱呼我就幫你。”
大庭廣衆之下,誰都沒想到鬼主會突然不要臉。陸嘉遇整個人都紅了起來,但是面子跟贏牌比起來,還是後者更重要。他咬咬牙,低聲道,“妻主……幫我。”
鐘翮親了親他滾燙的臉,“好。”
陸知春、鐘別意、阮青荇三人心裏同時道:打牌怎麽能帶成親了的人呢!失算了!
那一夜,陸嘉遇将三個人的零花錢贏得見了底。
第 86 章
他們能夠休息的日子實在太短,便是鬼主娶親,也只能厮守幾日。
他們藏在一線天內修整了三天,少年心性有長輩的保護,便是外面如何天翻地覆也未曾消磨半點。
這樣的日子是在第三日夜裏結束的。
夜色深重時,鬼主的房門輕輕響了一聲,鐘翮披着外袍提着燈去見顧徐行。
彼時她正在與師尋雪下棋,兩人都凝神在棋盤中的棋子上。鐘翮沒有出言打擾,只是提燈站在廊上等她們自己回過神來。
約莫着一炷香的時間,顧徐行才将棋子扔進了一旁的盒子裏,偏頭看向立在門外的鐘翮,“阿翮?有事嗎?”
這句話方出口,屋外傳來一聲巨響,三人臉色均是一變。一線天的雪夜驟然被一道刺目的亮光劃破,漆黑的夜空中恒梗着一道蒼白的閃電。但與平日不同的是,那道如同傷痕一般的景象并沒有在巨響之後消失,而是停滞在了一線天之上。
鐘翮放下手中的燈籠,身後鬼翼驟然露出本相。幾聲呼嘯之後,她出現在了半空中。
蒼穹之下,她展翅向上飛去,直到幾乎伸手就能觸摸到那一片閃電。鐘翮這才看清楚,那道亮光根本不是什麽閃電,而是煉獄的入口。陰慘的亮光在一片又一片濃稠的黑霧中翻滾湧現,夜幕如同被侵蝕的獸皮,露出血腥的傷口。
虛空之中,被煉獄完全吞噬的鐘鸾站在屏障之外貪婪地看着鐘翮,她已經沒有半分自己的意識,眼中閃動着難以克制的欲望。
以一線天的屏障為界,他們兩人相對竟如同照鏡子一般。鐘翮心裏明白過來,煉獄從前與鐘鸾做交易其實是想要皮囊,也不知道鐘鸾的體質到底哪裏特殊能得了煉獄的青眼。只是鐘鸾并未束手就擒,她以死明志将自身一分為二。縱然封印破裂,煉獄之魂得以重見天日,要在人間行走仍舊要靠鐘鸾的殘魂。惡念到底不夠完整,漂浮在半空中的皮囊承擔不了煉獄之魂,惡魂将鐘鸾的皮囊幾乎撐破,她臉上青紫,血色斑駁,瞧着如同走屍。
那死物定定瞧着鐘翮,又是哭又是笑,她狀似瘋魔,喃喃道,“長明……長明……”
像是愛人之間的低語,也像是血仇之間的咒罵。
但鐘鸾只出現了片刻,不久便随着煉獄入口的消失隐沒了。但鐘翮看得清楚,那道閃電不是消失了,而是短暫沉眠于粘稠的黑雲裏。
一線天中站滿了被異變驚動的弟子,包括陸嘉遇。
鐘翮收起羽翼回到了地面,先将睡得迷迷糊糊的陸嘉遇抱了起來。鬼主毫不避諱,單手将人像抱孩子一樣抱着就向屋內走去,“怎麽不穿襪子。”
陸嘉遇被她這個動作鬧醒了,“我聽到雷聲了,方才那是什麽?”
鐘翮神色不見輕松,“煉獄追過來了,你先睡着,天還沒亮,我去尋顧徐行說些事情,別等我。”
還沒起身鐘翮卻被人抓住了袖子,陸嘉遇對鐘翮對視一眼,“我跟你一道去。”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太過用力,鐘翮沒有拒絕,她反手将人拉了起來,“好。”
顧徐行将她眼睛上的單片眼鏡卸了下來,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她看向牽着陸嘉遇向他們走來的鐘翮開口道,“煉獄追來了。”
鐘翮隔着一道夜風看向顧徐行,她還未開口,西絕卻先有了預感,盤旋了千百年沒有回音的飛鷗終于回了岸。
“徐行,我有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顧徐行仰頭看向漆黑的天幕,“這是那個壞消息嗎?”
出乎意料的,鐘翮搖了搖頭,“那是關于我的事情,我要說的只與你有關系。”
顧徐行沉默了片刻,“說說看吧,好消息是什麽?”
她向來是這樣,西絕其人一生運氣都很好,她曾經庇護着應龍長大,更是在叛出醫谷之後毫發無傷。顧徐行的生命裏,只有好消息是重要的,至于其他,忍忍便過去了。
鐘翮臉上沒有喜色,“步非煙我找到了。”
在場的所有的人都對這個名字沒有什麽印象,除了一動不動的顧徐行。她微微垂了頭,劉海散下來,遮住了顧徐行的眼睛。
“那壞消息呢?”
鐘翮走近了些,“她魂體大概是有些弱,這兩年才投胎,我觀魂引,應當是降生在禹門。”
禹門不知道戳了顧徐行的什麽痛處,鐘翮說完這句話之後,她臉上當時血色盡褪。向來從容倜傥的西絕竟踉跄着向後退了兩步,師尋雪上前兩步将顧徐行扶住。
顧徐行神色竟有些自苦,她搭在師尋雪身上的手掌都有些顫抖。她始終一言未發,眼中卻已經恍惚,顧徐行低頭看向自己白淨修長的十指,仿佛那上面沾着看不見的鮮血。
鐘翮幾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