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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8)

将顧徐行拽住,“徐行……徐行?”

鐘翮喊了幾聲才喊回來顧徐行的神志,她恍恍惚惚将目光勉強對焦在鐘翮臉上,看着鐘翮口中一開一合說着什麽。

“顧徐行,這極有可能是煉獄的誘餌,他要騙你我出去。”顧徐行如遭重擊,一時間往地上滑竟是拽都拽不住,鐘翮拍了拍她的臉,“徐行,你聽我說,我們得去,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顧徐行看向鐘翮。

“不要做交易,不要跟煉獄做交易。”

她怔怔地看了鐘翮一會兒,開口有細細的血線順着嘴角落下。她的聲音太輕,鐘翮甚至都有些聽不清。

“何薄于她。”

顧徐行推開了師尋雪和鐘翮,手中折扇一展,一道青煙似的消失在了原地。

師尋雪擡頭看向鐘翮,“步非煙是?”

鐘翮苦笑,“師姐,你記不記得禹門?”

陸嘉遇站在一側開了口,“那好像是前輩叛逃的地方?”

師尋雪皺了一下眉,鐘翮肯定了她的猜想,“步非煙就是顧徐行那個早夭的徒弟。”

“師姐,我也要去禹門一趟,顧徐行一個人我不放心。”她轉頭看向師尋雪,“一線天撐不了多久,還請師姐與家主說一聲,外面被煉獄裏的東西攪得天翻地覆,帶上雲谷那群醫修 ,去人間幫他們撐一撐。”

師尋雪點了點頭,她溫聲道,“你此去兇險,萬萬保重。”

鐘翮笑了一下,“那是自然,師姐若是尚有餘力,便将阿鶴帶上吧,他曾被煉獄之魂寄居,對那東西敏感得很。”

“那嘉遇呢?”師尋雪看向陸嘉遇。

陸嘉遇握緊了與鐘翮牽着的手,“我與師尊一道去,踏雪君不必擔心我們。”

第 87 章

風水輪流轉,一線天、嘲天宮與敦煌這三個曾經被遺棄的地方如今卻成了最後的桃花源,但很快就不是了。

事态刻不容緩,陸嘉遇召出斷羽立在劍身之上懸停在半空之中。鐘翮正與幾位家主交代事情,他不便開口打斷,于是就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等鐘翮。

鐘翮與諸位長輩商讨結束之後轉身就瞧見自家小夫君百無聊賴站在劍上,他這麽些年情緒不外露已經成了習慣。七情六欲、喜怒哀樂,似乎只有在對着她的時候才外露。陸嘉遇不知道,在看見自己轉過身來的時候,他的眼睛都會亮一下。

像是期待了許久,卻仍舊不敢開口要的禮物。

陸嘉遇見鐘翮向他走來,拍了拍自己的斷羽劍,“師尊,我們禦劍過去吧。”

鐘翮低低笑了一聲,“好。”小孩炫耀的樣子藏都藏不住。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來年少時最初學劍的舊事,恐高的少年如今也成了個中老手。

鐘翮腳下一點便落在了陸嘉遇身後,他感覺到一雙手覆在了他的腰上,還未反應一道黑影便驟然出現。

鐘翮的羽翼在身後展開,将兩人裹在了中間。

隐秘的黑色幾乎将這一小片天地隔絕,就連鐘翮落在他耳側的呼吸聲都放大了些。陸嘉遇心中绮念翻湧,喉頭在黑暗中滑動了一下。他轉移注意力一般催着劍不要命似的竄上半空,饒是如此大的動靜鐘翮也沒什麽反應,她腳下像是生了根,羽翼籠罩間,将狂風都隔絕在外。

“嗯,進步了許多。”鐘翮帶着笑意的聲音貼着陸嘉遇的耳根傳來,激地陸嘉遇一個顫抖。

随之而來的便是劍身一個趔趄,鐘翮穩住劍身忍着笑道,“怎麽這麽不經誇?”

陸嘉遇一時間卡了殼,半天沒說出話來,随即耳廓便傳來一個蜻蜓點水般濕潤的觸感。

“給你的獎勵,想親我回過頭來就可以了,不要忍。”鐘翮伸手刮了刮他的下巴。

話音未落,陸嘉遇像是忍無可忍一般轉過身來抱住了鐘翮。

力氣大得鐘翮差點沒接住,她将人摟穩,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道,“小仙君禦劍這麽魯莽的嗎?”

陸嘉遇磨了磨牙,“鬼主的臉皮果然不同于常人……”

後邊的話還沒說完,陸嘉遇忽然被一鐘翮按進了懷裏。周圍攏在一起的羽翼驟然收緊,方才虛虛漏進來的光線被層層疊疊的羽翼遮擋在外。

陸嘉遇剛想問怎麽了就聽見鐘翮對他傳音道,“別說話,有東西。”

他被鐘翮嚴嚴實實圈在懷中,因此看不到周遭變化,也看不到鐘翮驟然收起的笑意。

斷羽劍來歷不明,但這些年與陸嘉遇相處地很好。半空中黑雲壓頂,陽光如同被污染一般變得渾濁不堪,細長的劍身上載着一個漆黑的繭從密密麻麻的人影中的縫隙游過去。

無數死魂聚集在鐘翮周遭,密密麻麻,從高空俯視竟如同河流一般。他們沒有記憶,沒有鬼氣,甚至連魂核都沒有。像是空氣中無知無覺的微塵一般,一同向一個未知的地方走去。

鐘翮催了劍向下飛去,小心翼翼避開這一群詭異的死靈。

只看這些死靈的樣貌衣着,不是新魂,倒像是百年前的舊魂。只是他們不是應當早就去投胎了嗎?

鐘翮心皺了皺眉,心中一動,擡頭看向伫立在面前的城門。城門外荒草叢生,“禹門”兩字腐朽而斑斓。

死靈們似乎下意識還是想回家的,他們困惑于自己為什麽還在這裏游蕩,更不明白城門為什麽大白天就關了。

一群幾乎能夠毀天滅地的死靈就這麽被一層薄薄的城門擋在了門外。

鐘翮收起周身氣勢,将陸嘉遇的生氣也藏了起來。

若是這裏是禹門,那麽顧徐行就應當在裏面。

正想着,一道低沉的聲音便從城門之內傳來。一陣煙塵過後,大門緩緩地開了。

城內骸骨堆成了山,腐臭的死氣撲面而來,無數怨靈的叫喊将鐘翮吵得腦袋嗡鳴。

顧徐行就站在屍山中央,衣衫整潔,手中一柄古銅色的匕首。她談不上多狼狽,雙眼卻已經變成了深紫色。

那句進來是對鐘翮他們說的,城門周圍被顧徐行布了陣,門外擁擠的死魂們半步都進不來。

顧徐行擦了擦匕首,看向鐘翮,“步非煙在什麽地方?”

鐘翮覺着不對,伸手将想要回答的陸嘉遇拉住,“等一等。”

果然,顧徐行對着虛空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向主城內走去。她身後的的景象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扭曲,她整個人的身影一寸一寸如同被吞如泥淖中一般消失在了空氣中。

周遭的屍山在這一刻驟然消失,城門外的死靈也跟着消失在了空中,一切變故,無跡可尋。

四周人生漸漸鼎沸,有吵吵嚷嚷的聲音從主城中傳出來。

城門仍舊是緊閉的,但城內停着車馬,門口靠着打盹的守門人。時空如同被輪轉,死者複生。

陸嘉遇看向鐘翮,“師尊,這是魇陣嗎?”

鐘翮沒有回答,周圍的時間流速與他們兩個人是不一樣的,她看見一個人生老病死,一場瘟疫席卷了禹門。

然後她看到了帶着一群醫修前來救人的顧徐行。

這一刻的景象,是顧徐行叛出醫谷之前。

鐘翮望着面前的變幻的景象動了動嘴唇,“太狠了,這是不複。”

陸嘉遇沒聽過這個陣的名字,他戒備地将斷羽收在身前,“這個陣,我怎麽沒聽過?”

鐘翮深吸了一口氣,偏頭看向陸嘉遇,“因為那不是陣,”她看向陸嘉遇的眼睛,“那是一個詛咒。”

不複,萬劫不複的不複。魇陣是将人困在最恐懼的記憶裏,但找對了門路破陣不是什麽難事。但不複不一樣,不複是以施咒者的性命為引,将目标困在他們最痛苦的時刻。只要施咒者活着,那詛咒就不會停止。而且這樣的循環是沒有盡頭的,被困在其中的人們只能在一遍又一遍的循環中痛不欲生,就算自殺也不能解脫,因為詛咒是打在靈魂上的,它将追随被施咒者永生永世。

鐘翮仰頭看向來來往往的人群,“你知道顧徐行是怎麽叛出醫谷的嗎?”

她神情有些複雜,“因為她屠了禹門滿城的人,據說那一日流血漂橹,男女老少無一幸免,這個詛咒的氣息是顧徐行自己的……”

陸嘉遇不可置信,“所以,顧前輩被困在了……自己的詛咒裏。”

鐘翮點了點頭。

第 88 章

大初十三年,禹門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瘟疫。得了瘟疫的人前十五天沒有任何症狀,之後開始出現持續的咳嗽、低熱,緊接着病人就會卧床不起全身潰爛,最後化成一灘血水痛苦地死在床上。

誰也不知道第一個得病的人是誰,等到醫谷接到求援之後,疫情已經控制不住了。雲家所有的內外門弟子,凡是拿過草藥的都被派上了陣。

顧徐行那是位列醫谷四絕之首,她在那場浩劫中被直接請去了發源地禹門。

禹門已經被整個封閉了,顧徐行他們來的時候正在城外。城內的生氣被灰色的病氣所掩蓋,顧徐行擡手示意弟子們停下。

她眯了眯眼,凝神感知了片刻,轉過頭來對身後跟着的六個弟子道,“你們平日跟在家主身邊,我管不着你們,但是進去了萬事聽我指揮,不要輕舉妄動。”她神色間似乎有些不耐煩。

陸嘉遇與鐘翮就站在這群人面前,他瞧着這群人悄悄對鐘翮道,“陸前輩不喜歡這些弟子,她年輕的時候脾氣這樣暴躁嗎?”

鐘翮偏頭笑了一下,“你覺得顧徐行脾氣好?”

陸嘉遇不明所以,點了點頭,“她瞧着很和善。”

“她那是護短,但話說回來這群弟子也讓人喜歡不起來。”鐘翮伸手刮了一下陸嘉遇的鼻梁,“這一任雲家家主最是無能軟弱,她知道自己教不出來堪當大任的弟子,卻又忌憚顧徐行的資歷,于是她用安秧為理由不讓顧徐行收徒弟。”

陸嘉遇臉色一黑,“什麽?那她讓自己的弟子跟着顧徐行豈不是占便宜?”

鐘翮點了點頭,“但顧徐行不收徒弟這事兒也是順水推舟,她不想被塞名門之後,”說到這裏,鐘翮的神色忽然又一絲複雜。

陸嘉遇還沒想明白,就見顧徐行想要揉一揉眉心的手被一個少女握住了。

雲家已故的北絕原名叫做北境,他有個不會說話的孩子。這人以男子之身位列四絕之一已經是萬分不易,只是他素來特立獨行,故此交好的人也不多。他前腳說想要個孩子,後腳便挺着個大肚子回來了。對于孩子的母親是誰他閉口不提,氣得雲家家主跳腳。

顧徐行算是與他還能說上兩句話,彼時北境摸着自己九個月大的肚子躺在椅子上曬太陽。

見顧徐行過來才像一只貓一樣睜開了懶散的眼睛,“顧師姐來了,喝茶嗎?”

“孩子怎麽樣?”顧徐行甩袖坐在他對面。

北境伸手戳了一下肚皮上鼓起來的一個小包,然後嘆了口氣,“胎動地太厲害了,總覺得這小東西要出來了。”

他的面容其實是更偏女相的,側臉棱角分明,身姿也比尋常男子更修長些。他懶懶散散靠在軟軟的坐墊上,日光如瀑,為他鴉羽般的睫毛鍍上一層金光,仙人之姿。

顧徐行不知怎麽覺得有些不安,眼皮一跳,忍不住囑咐了一句,“你沒人幫襯,自己小心些。”

北境擡頭對着顧徐行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沒想到男人還會懷孕,不過也不算壞事。”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喃喃自語。

顧徐行沒聽清楚,“什麽?”

北境将目光從自己的肚子上移開,“沒什麽,我聽到了。”

大概是腰有些疼,北境有些不舒服,他撐着腰換了個方向,看向一片蔥綠的樹林。他撐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師姐,我想跟你說個秘密。”

顧徐行随他的目光向遠處看去,山上起大霧,将那一片綠染成深深淺淺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

她聽見北境喃喃道,“我本不該生在這個世界的,師姐……我的時間快要到了。”

顧徐行拍了一下他,“瞎說什麽。”

北境笑了一下,也不在意顧徐行的态度,他眨了眨,“師姐,你要是再溫柔點我會很喜歡你的。”他大笑着躲開了顧徐行的第二掌。

“師姐,天地是有自己的平衡的,人貪心不足,要站在高處,但高處到底是什麽。”他諱莫如深,不肯再細說下去。轉身背對着顧徐行示意她抓緊走,臨走前顧徐行回頭看了一眼北境的背影,他卧在席上如一山巒,卻與這滿天雲霧格格不入。

顧徐行的預感向來很準,她那位遺世獨立的師弟在第二個月難産而亡,只留下了一個小啞巴女兒。

顧徐行離開第二日就閉了關,再出來已經是五年之後了。她谷中沒有弟子也沒有侍人,因此她成了最後一個知道小師弟死訊的人。

醫谷四絕又去了一個,東絕因為天劫走得早,南絕是個藥罐子也沒撐過化神期。如今最後一個小師弟也去了,西絕只剩下了西絕。

顧徐行走到早已空寂的北絕住處,裏面蜷縮着一個髒兮兮的孩子,她不會說話,也沒有名字。見到顧徐行的時候,她像一只警惕的小動物,皺了皺鼻子,然後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氣息,露出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瞳孔。

顧徐行在她面前蹲了下來,那雙沾染着灰塵的小手顫顫巍巍抓住了顧徐行的十指。

她僵硬了一瞬,半晌卻被小師弟氣笑了,她與小孩一接觸就發現這孩子身上有她的氣息,定然是北境生下她之後種的,他篤定她不忍心。

醫谷所有人看見那個見人就咬的小孩,安安穩穩被顧徐行帶回去了。

她不知道北境的本名,更不知道該讓這孩子姓什麽。想來想去沒有合适的名字,就叫她步非煙。

步非煙從此便跟着顧徐行了。

與西絕不一樣,這個啞巴小姑娘的脾氣倒是意外地好,誰嗆她兩句也不生氣,就只笑眯眯地比劃着說師姐對不起。

顧徐行帶着一份虧欠将步非煙養大,十五歲的時候,她怕師尊與嫡系的師姐們處不好,于是跟着來了。

她像個雪白的小羊羔,将顧徐行的怒氣輕易的抹去。

小姑娘笑起來臉邊有兩個梨渦,落在嘴角。顧徐行氣沒地方撒,只能擰了一下小孩的臉。然後對那幾個弟子道,“戴上面紗再進去。”

說着,顧徐行手中一動,出現了一片雪白的紗,她親手給步非煙戴上,低聲囑咐,“你離那些病人遠點聽明白沒?沒事兒你就待在房子裏誰也別見,那些師姐們不洗手就別讓她們捏你的臉,聽明白了嗎?”

顧徐行絮絮叨叨像個老媽子,步非煙半點不耐煩都沒有,笑眯眯聽師尊說完,然後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我聽明白啦。

顧徐行總覺得她跟五歲的時候沒有區別,步非煙像是天生下來就沒有懷疑那根筋,別人說什麽都信,看到人受傷就會無聲無息掉眼淚。

就像是她生身父親的補全,步非煙是北境留下來的唯一寶貝,漂亮,溫柔卻易碎。

顧徐行總放心不下她,她跟養小蛇不一樣,她是個人。

西絕的憂心忡忡被步非煙看在眼裏。

但禹門還是要進的,裏面與他們想的一樣,人們東倒西歪,屍體就躺在地上也沒人收斂。不少人是在咳嗽之後因為恐懼而自殺的,有人故意向路人吐口水。

顧徐行将弟子們護在身後,半點污穢也沒有沾染。

禹門城中央原本是一座巨大的靈母像,如今卻在混亂中被人砸得稀碎成了一片廢墟,只有原先神像中用來支撐的十字架孤孤零零站立在中央。

“安靜些。”顧徐行飛身上了屋檐,将聲音用靈力放大。

那些混亂的病人被靈壓震懾,停在了原地。

“我們是雲家的醫修,不想死就排好隊,死了的拖走焚燒,病中的都集中到城隍廟來,剩下還沒開始咳嗽的,都回家去,不要見人。”

顧徐行發火的時候,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這些人被靈力一吓短暫地清醒了過來。嫡系弟子們個個衣冠整潔氣勢非凡,他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當即就要抓那些弟子的衣袖。

只是手指還沒碰到就被一陣氣流撞開了。

顧徐行陰森森的聲音傳來,“不要有多餘的動作。”

第 89 章

時間流速落在鐘翮和陸嘉遇眼裏是很快的,轉頭便是一個朝暮。

瘟疫卻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顧徐行在城外布陣,将疫氣鎖在了陣中。嫡系弟子們被顧徐行安排去發些藥粥,死馬當活馬醫,先試試看。

她千叮咛萬囑咐要他們将面紗戴好了,不要托大。臨走去布陣之前她還追加了一句,“讓步非煙別跟着你們出去,讓她好好呆在房間。”

幾位弟子不敢頂撞,點頭稱是。

這幾位弟子的年紀比步非煙大,年長些的已經有三十歲了。大師姐的名字叫做雲翳,是雲家家主的首席弟子,稱不上聲名在外,但常年跟着掌門出入在重大場合,也算是年輕一輩裏臉熟的一位了。

雲初則是她親妹,年紀小點性子有些被寵壞了,不太服管教。雲岑雲深則是雲家長老坐下的兩脈首席弟子。

也難怪顧徐行最初那樣生氣,這麽一攤子人真是忙也幫不上,還不能随便使喚。她幹脆給這些小輩派了些不痛不癢的活,然後自己去查瘟疫了。

西絕的嫌棄她們不是看不出來,年紀小的幾位還有些不忿,但雲翳卻深知這人她們開罪不起。瞪了幾個不懂事的師妹一眼,然後主動走向放着藥材的屋子。

只是幾人還沒到跟前就聞到了中藥的味道,雲翳心中一驚大步上前,将房門打開。步非煙正在裏面點火熬藥,被突如其來的響動吓了一跳,一時間愣在了原地,甚至還抖了一下。

“師弟……不不不,師妹對不起……”饒是雲翳看了一路的步非煙也還是會将人的性別弄錯。

步非煙也不生氣,反應過來比劃道:師姐,我把藥先熬了,然後我們就能快點去發藥了。

對面幾人沒學過手語,看得有些磕磕絆絆,但是還是弄懂了大概的意思。

雲初在她身邊蹲了下來,有點醋溜溜道,“去什麽啊,前輩才囑咐了不讓我們帶你出去,你這個樣子,出去風一吹就倒了。”

見他們如此神态,步非煙就明白了過來,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你們別聽我師父的話,她總是這樣,我們不告訴她就行了。

雲深話少,走上前來接過步非煙手裏的藥,轉身分次将藥倒進紙杯中,“那我們就快點吧。”

雲家人的到來像是給了病人們希望,來領藥的人排成長隊。能走動的攙扶着不能走動的,他們熱切的看着面前那一小杯漆黑的液體,在領到之後便一飲而盡。

人群中央一個臉色青黑的男子擡頭看了一眼面前發藥的白衣弟子,他狀似無意碰了一下身邊的女子,“你說,那幾個修仙的人會不會得病啊,萬一沒給咱們治好,他們也折在這裏了怎麽辦,真有這麽好心?”

那女子病得不輕,甚至有些形銷骨立,她的胸腔像一個腐朽的風箱,每說一句都要發出不堪重負的震動,她唾了一口,“死馬當活馬醫呢?要是能救禹城,我管他們叫娘。”

眼見着就排到了跟前,女人領完藥顧不得滾燙便一飲而盡,喝完一邊哆嗦一邊念,“燙一燙,祛病消災,萬事平安。”

面色陰沉的男子正對上步非煙,他接過藥站在一邊,像是個求救心切的男子一般與步非煙絮絮叨叨。只是步非煙不能說話,無法回答便尴尬了許多,但那男子顯然不是很介意。

男子看了她一眼,“仙君長得真好看,若是平日裏你來禹門,不少大官怕是想要把兒子聘給你呢,只是你們為什麽要戴面紗啊。”

步非煙手中一抖,藥汁就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出了一片紅。

男人很抱歉,抓住他的手作勢要吹。步非煙一驚,下意識便掙紮了一下,但那人的手勁兒卻意外地大,她竟沒能第一時間掙脫。

“哎呀,冒犯仙君了!”男子一邊道歉然後松開了手。

步非煙手上留下了幾個通紅的指印,雲翳見這邊吵吵嚷嚷便走了過來,她先是皺了皺眉,然後對那人道,“您領過藥了嗎?領過了不要妨礙,回家去吧。”

似乎知道自己好心辦了壞事,男子畏畏縮縮就貼着牆消失在了人群裏。

雲翳轉過臉來看向步非煙,“沒事吧師妹。”

步非煙搖了搖頭:沒事師姐,就是有個看起來很害怕的男子罷了,你快去忙。

雲深那邊忙得脫不開手,對着雲翳喊師姐。她不能久留,于是囑咐了一句,“你修為低,自己小心些。”

步非煙又笑了,頂着兩個梨渦對着師姐點了點頭。

一直沉默着的鐘翮忽然開口道,“那個人不對。”

陸嘉遇看向那個即将消失在小巷中的人,兩人對視一眼決定跟上去看看。

那個男子在避開人群之後便直起了身子,他周身的陰寒之氣驟然鋪開,明明是同樣一張布滿污漬的臉,此時瞧着卻讓人不寒而栗。

那人伸手貼着牆,一道水漬便順着他的指縫出現。男子臉上的黑氣愈發重了些,但卻沒了方才的病态,甚至心情還很好。

“二位有什麽可驚訝的呢?不過是我的一個皮囊而已,比你們早生幾年。”他回過頭看向出現在身後的鐘翮和陸嘉遇,眼中滿是興致盎然。

“這是顧徐行的萬劫不複,來到了這裏,就要遵守規則,我要你不急于這一時……”他伸手點了點鐘翮,然後笑得更加惡意,“既然來了,那就好好看着吧……祝鬼主與仙君,看得愉快。”

陸嘉遇似乎忍無可忍,想要上前一步,只是腳步還沒落下,小巷便如同被撕裂重新排布,兩人眼前一花便又回到了主城。

鐘翮拽住陸嘉遇,“別急,架以後再打,至少我們現在确定了,這場瘟疫是煉獄帶來的。”

煉獄不只有一個皮囊,它曾經借用各種一次性的屍身不止一次地為禍人間。那些皮囊能夠在詛咒與時空中随意穿梭,鐘翮皺了皺眉。

而方才那一轉,竟已經是五天後了。陸嘉遇按下怒氣,與鐘翮繼續看下去。

情況并沒有好轉,越來越多健康的人開始倒下,僅僅五天,瘟疫如同進化一般,發病的人數越來越多,至今仍舊無一痊愈,而最開始的那一批病人,幾乎已經死絕。

那一日形銷骨立的女人開始嘔血,到了平日裏領藥的時候,她忽然覺得精神好了些,走向雲岑的方向。

她的很瘦,眼睛都陷進眼眶裏,眉骨直愣愣的凸出來,撐着一張枯瘦的人皮,她的神情很可怕。雲岑話不多,人還有些腼腆,将藥碗遞了過去。

一雙枯瘦的手閃電一般抓住了她的手腕,沒人知道這麽一個将死之人怎麽會這樣迅速敏捷,尖利的指甲在雲岑的手腕上留下了三道傷痕。

“這藥!沒用……我病得更快了”她狀似瘋癫,緊緊攥住雲岑的手,“你們是不是來殺人滅口的!那個仙師在外面布陣我都看見了,你們是不是想讓我們都病死在這裏!”

“你們好歹毒!”

雲家的醫修哪被凡人這麽罵過,雲岑斯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你……”

她瞪大眼睛,眼睜睜看着那人在她眼前炸成了一灘血水。

她渾身上下無一幸免于難,不等說話,整個人就被拽開。

她惶惶然擡頭,是顧徐行回來了。

西絕臉色難看至極,“快回去洗澡,你與師姐們分開住,這幾日萬萬不能接觸。”

疫氣太重,她布陣回來了晚些,本想着這麽一群老弱病殘不會怎樣,結果陰溝裏翻了船。

這場疫情不簡單,無可尋覓的起源與擴散的速度都昭示着什麽。

但顧徐行來晚了,雲岑當夜便發起了燒來。

瘟疫似乎變得更厲害了,三日過去,雲岑坐都坐不起來,而隔着窗戶給她送飯的雲深開始咳嗽。

瘟疫似乎有意對雲家下手,來的四個嫡系弟子全部倒了下來。

步非煙看着師姐們的生氣一天又一天萎靡下去,急得頭上冒火。

整個城陷入死地,步非煙與顧徐行是最後的兩個幸存者。

第 90 章

第四天瘟鬼開始出現,他們穿着漆黑的外袍,手中拿着旗幟一般的鐮刀,将病死的新魂像牧羊一樣趕去城西。

他們不是冥府陰差,更像是巨大蟻巢中的工蜂,他們面無表情,身上泛着腥臭陰暗的氣息,比顧徐行見過的任何一種惡鬼都要令人感到惡心。

最初瘟鬼只有顧徐行能看到,他們與她擦肩而過,并不招惹,就像是看不見一般。

顧徐行沒做什麽,她沒空管這些瘟鬼,光是為了保住那幾個嫡出弟子的性命,她已經足夠焦頭爛額。

第四日夜裏,城中忽然一聲巨響,顧徐行翻身而起,捂住了卧在她身側的小徒弟的耳朵。

外面沒有燈火也沒有叫喊聲,寂靜地像是死地。顧徐行皺了皺眉,将房中的燈點上,低聲對步非煙道,“你繼續睡,師父去看看,在我回來之前,你別出這個門。”

步非煙聽得懵懵懂懂,拽了拽顧徐行的衣角,示意她知道了,然後比劃了個注意安全的手勢。

小孩還沒睡醒,躺在床上像個皮毛柔軟的小動物。她勾了勾嘴角心頭大石卻沒有減輕半分。

連着三日顧徐行都沒怎麽休息了,雖說到了她這個修為,吃飯睡覺都成了儀式,但內府中靈力一刻不停的流轉溢散,便是神也會疲憊。

她用指尖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城中央一個活人都沒有,那殘破的靈母相行将就木,面容慈悲的頭顱躺在一片污泥中,頸部斷差參差不齊,有污水從其中流過,像是血。

四周站着無數的瘟鬼,他們無一例外都是黑漆漆的,手中鐮刀垂在腳邊,這群不速之客仰頭看向靈母相似乎在做一個過程冗長的朝拜儀式。

顧徐行沒了耐性,單手掐訣,一道雪白的焰火在她右手上燃燒了起來,“你們是誰?”

這次所有瘟鬼卻不再無視她,紛紛回過頭轉身立起鐮刀來。密密麻麻的回答在夜色中湧動。

“我們來自煉獄,我們拿走人間,過去暗無天日,明朝同歸天地。”

顧徐行眉心出現一道火焰的痕跡——她将本命焰火點燃,邪魔不得近身。

鐮刀向前,瘟鬼如同河水。漆黑無光的夜色中,顧徐行迎風執炬,逆着暗流而上。密密麻麻的瘟鬼如同虱子一般一個又一個首尾相接,向顧徐行撲了過去。

下一刻,一陣窸窣聲過後,她面前又空無一人。

靈母的頭顱躺在黑暗中,眼角流下兩道血污。

顧徐行回屋的時候,一只瘟鬼正在院子裏不知疲倦得撞向一道光牆。步非煙白着一張臉,單手不停地畫陣,用孱弱的身體擋在四個師姐面前。

瘟鬼忽然停了下來,轉身向顧徐行一拜,“願夫人早歸來兮——”

他的聲音像是一個人,又像是無數人疊在一起。

在顧徐行動手之前,他自行消失了。

顧徐行看向臉色煞白的步非煙,懸在頸上的利劍終于掉了下來。瘟鬼現在也可以被步非煙看到了,她的小徒弟僵硬了一會兒,然後沖了過來抱住顧徐行哆嗦不止。

年幼時的記憶是很難被替代淘洗的,那些好的壞的記憶,盤根錯節地生長在一個人的一言一行中。步非煙怕黑,她從未說過,但顧徐行就是知道,每一夜她都會将一盞溫和的燈放在步非煙床頭。

顧徐行攏住步非煙瑟瑟發抖的肩膀,“師父會保護你……一定會的。”

房中傳來劇烈的咳嗽,雲岑忽然嘔出一口血來,見顧徐行進來了,接連幾日不清醒的人似乎被閃電擊中了。她眨了眨眼湧出淚來,她向顧徐行伸出手,“師叔……師叔,救我。”

但這次那雙手沒有再落空,顧徐行握住她的手,一道命符出現她的手背上,顧徐行借了命給她。

“我會的……”顧徐行伸手為她擦了擦雲岑額頭上的汗。

每一個地方都有城隍,天地靈氣自然孕育生長出一方神明。他們護佑人間氣運,保佑風調雨順。

屬于禹門的靈母神已經泯滅,她的神像中再無半點神格。

瘟鬼來自煉獄,他們想要她。顧徐行背後徒然生冷,煉獄啊……六百年前生靈塗炭的元兇。

火光電石之間,顧徐行忽然就明白了,這場瘟疫除了帶走死魂之外,為的就是要将她引出來。

她的目光掃過四個形容枯槁的孩子,随後停在了步非煙身上。

他們是被她連累了。

顧徐行站起身來,伸手按了按步非煙的腦袋。

“師父要出城兩天,你好好守着師姐們。”

她心中做了最壞的打算,人卻坦然了下來。

門外果然站滿了瘟鬼,顧徐行站在門口,背對着步非煙,“帶路吧。”

能看到瘟鬼的人,只剩下步非煙一個人。

日出之時,第一個發現靈母像的人用嚎哭将奄奄一息的城叫醒了。

他們驚慌失措,嚎啕大哭,甚至還有病人撞柱而亡。恐慌原來是比瘟疫更可怕的東西,那天的陽光很溫和,照在人身上卻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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