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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9)

得像鐵。

來布藥的人只剩下了步非煙,她捧着盛好的藥碗走向絕望的人群。

似乎這群人因為他的到來而短暫的忘記了靈母像倒塌的恐慌,而寂靜只有一瞬,很快這些人臉上出現了更深的驚恐。

瘟鬼連成一片跟在她身後,像一對巨大的黑色羽翼。她是來救這些人的命的,但她在那些人眼裏卻更像死神。

有孩子看着她嚎啕大哭,有老人将狗血向她徒勞無功地潑了過去。

她一動不動,瘟鬼也一動不動。腥臭的狗血淋了步非煙一身一頭,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手上比劃得眼花缭亂卻沒人能看懂。

她要是能開口就好了,可惜這扇門早早得被上天關上。

除了寸步不讓,她什麽都做不了。

煉獄化成的男子又出現了,他瞧着比之前瘦了更多,顴骨因為瘦弱而凸起,他拄着拐杖顫顫巍巍道,“你說實話,你們是不是來屠城的?”

更多的人加入了質問,你們雲家是不是打算犧牲我們了?

步非煙幾乎被這些密不透風的話語淹死。身後站着的瘟鬼對這一群綿羊一般的人虎視眈眈,師父……師父也不在身後。

你們是不是打算将我們困死,然後就不會再傳染了?

那些質問越來越離譜,甚至有人問,這病是不是你們放出來的!這是用我們試藥啊!那人坐在地上開始絕望大哭。

步非煙不能說話,她被絕望的人群逼進了牆角。

最先開口的瘦弱的男子上前搶過她手中的藥碗高高舉起,他已經被瘟疫折磨地神情恍惚了,“你怎麽不說話,你證明給我們看啊!若是我喝了你們的藥痊愈了,你就不用證明了,仙君,你不是雲家的弟子嗎?你們不是醫者仁心,救苦度厄嗎?你救我啊!”

步非煙幾乎被推得靠在了牆上,在此之前她從未覺得家訓是這樣讓人窒息的東西。

醫者仁心,救苦度厄八個字如同藤蔓一般将她的胸腔纏住。

她看着那雙絕望的眼睛忽然察覺出不對來,命運如洪鐘一般響起,那人将藥一飲而盡。

他對着步非煙露出一個得逞的笑意,他的生命走到了結尾,整個人像是融化一般癱軟了下來,當着步非煙的面成了一灘血水。

最後只留下一顆森森的眼珠子,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站在身後饑餓的瘟鬼們動了,他們将那個殘魂拘走。在衆目睽睽中。

是的,從這一刻開始,所有人都能夠看到瘟鬼了。

站在最中央的步非煙像個領頭的傀儡,她引狼入室将惡魔放了出來。

稀薄的信任消失得無影無蹤。

憤怒先一步壓過了恐懼,人們将藥壇打翻,将步非煙打了個半死,曾經從她手裏接過藥碗的拳頭雨點一般落在她身上。

顧徐行的陣擋的是瘟鬼惡魔,但要進來的是人。

雲家的弟子被從病榻上拉起來,然後丢進了漆黑的屋子裏。

師姐們的咳嗽聲混成一片,步非煙蜷縮成一團,試圖用自己的雙臂抵抗四周的黑暗。

她太安靜,所以沒人發現她的恐懼。

這一切,顧徐行都不知道。

煉獄的大封還沒解開,他們的蹤跡有跡可循。但這點微末的印跡,更像是一個陷阱,顧徐行與煉獄纏鬥,被困在了城郊。

她疲憊地想,這樣也好,正好給步非煙他們争取下來治療瘟疫的時間,她從不低估自己,她能夠拖住煉獄至少七天。

但瘟疫本來就該痊愈了,不是嗎?

瘟鬼站在了靈母相的位置上,像一尊僞神,皮囊開口,“來做個交易吧,用健康的血肉來換吧,來換一個活命的機會。”

黑暗中,一只瘟鬼站在了步非煙面前,他手掌中是一面鏡子,鏡子裏是血淋淋勉力支撐的顧徐行。

“來做個交易吧,用你,來換你師尊活下來的機會。”

第 91 章

瘟鬼手中的鏡子在暗夜中成了唯一的光源,将步非煙的臉照得蒼白。能看見的人不只是步非煙,四個師姐也看見了。

咳嗽的聲音都寂靜下來,瘟鬼不着急,他耐心地等着步非煙做決定,雲岑她們也在等。

步非煙盯着鏡子中滿身血跡的人萬分專注,像是怕漏看一刻顧徐行就不動了似的。

寂靜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團看不清的霧氣棉花一般将空間侵占,雲岑岌岌可危的內府如同被人攥住。

片刻過去,步非煙擡起臉看向瘟鬼搖了搖頭。

不。

瘟鬼臉上勢在必得的喜悅出現了裂縫,“你确定嗎?”

随着這句話,鏡子中顧徐行身上的血色又濃重了一層。

步非煙輕輕一顫,咬着牙又搖了搖頭。

不。

瘟鬼臉上的笑全然收了起來,“仙君真是鐵石心腸,不顧你師父,更不顧這城裏這麽多條人命,也不顧你這些師姐的命。”

他的聲音平淡至極卻又充滿蠱惑。

“可以了。”雲翳出言打斷,擡眼看向瘟鬼,“我來,用我的命換前輩的命。”

步非煙似乎受到了什麽驚吓,她猛地站了起來,擋在了雲翳身前,然後用力比劃着,不要。

雲翳其實對這個乖巧的師妹很有好感,她以為步非煙是害怕。雲翳伸手摸了摸步非煙的頭頂,“沒事,師妹你記着,我們雲家人是為了濟世而生的,殉道不算什麽。”

可步非煙卻更加激動了,她急得開口張合,卻沒有半點聲音,手中比劃都有了虛影,可是雲翳他們看不明白。

步非煙急得幾乎眼中冒火。

顧徐行精彩絕豔,唯獨對徒弟心軟,她只想着讓步非煙好好長大,功成名就不必挂懷。術法修為步非煙平平常常,顧徐行也不介意,畢竟她覺着自己的命還長,讓步非煙橫着在人間走應當不是什麽難事。只有一件事她放心不下,那就是這孩子性情有些執拗,容易為世情所累。按理來講她這樣的性子應當是雲家主最喜歡的,她會是亂世中合格的醫修,以身飼虎永垂不朽的那種。

但顧徐行不願意。

顧徐行從小對步非煙耳提面命,步非煙不負所望,記得很清楚。

不要為了任何一個人犧牲自己,哪怕是師父。

步非煙的腦袋裏空空蕩蕩,只裝得下顧徐行一個人,剩下的人情世故都不在她能夠思考的範圍內。

師父不讓她做是因為師父不需要依靠他人的犧牲來茍延殘喘,這樣輕易的因為威脅而屈膝妥協有辱顧徐行。

這麽一長段話雲翳沒能看明白。

她蹙了蹙眉,有些不解,“非煙,那是你師尊。”

就在這麽個當口,瘟鬼冷笑了一聲,“你們還不配替她。”

雲初性子暴躁一些,當即就開了口,“你說什麽?”

瘟鬼憐憫的看着她,“你的父親是北絕嗎?你們醫谷除了西絕門下還有些名氣,便是嫡出弟子有什麽能耐嗎?”

“只知西絕,不知醫谷這話難道是空xue來風?”

雲初還想說什麽,瘟鬼卻沒了耐心,他冷眼看着命不久矣的幾人,“怪不得西絕說你們不成器,不堪大用。”

雲翳的眼瞳驟然放大,卻沒說出話來。

瘟鬼收起了鏡子,“仙人既然不願意,那我們只好強人所難了。”

雲翳低啞着嗓子開口道,“你們要幹什麽?”

瘟鬼退後一步藏進黑暗中,“明天就知道了。”

沒了光源步非煙便又靠回了角落裏,雲翳整夜未眠,她細細梳理着與步非煙他們相處的每一刻。

瘟鬼的語氣與顧徐行太熟稔了,高燒将殘存的理智燒成飛灰。

懷疑的種子一夜之間長成了參天大樹。

瘟鬼沒有一點隐瞞,第二日清晨門被拿着刀斧的村民劈開,病氣在他們每一個人臉上彌漫,可怖而又殘忍。人群身後站着黑壓壓的瘟鬼,看不見的火焰将人群中的恐懼點燃。

最後一道門劈開之前,雲翳拖着沉重的身體擋在門上,恍惚間她看見步非煙的眼睛,那雙眼冷靜而深沉,全然沒了白日裏不谙世事的樣子。

縮在籠子裏的野獸終于掙破了枷鎖。

雲翳想,那就試一試吧,試一試看她會不會受家規的制約,“醫者仁心,救苦度厄。”

步非煙似乎明白了什麽,她擡起眼看向雲翳,卻沒有半分驚訝。

雲翳如同魔怔一般繼續道,“若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師姐都會替你去死,步非煙,你可憐可憐他們,你可憐可憐世人。”

步非煙半晌沒有任何動作,似乎與雲翳對峙一般凝固在了原地。

她以一種很奇異的目光審視着雲翳他們。

從前顧徐行與她說,雲家的醫道太高,不是起點高而是說他的要求太高了。他們要弟子舍生忘死,不計代價,似乎每一個雲家的孩子都是為了當救世主而生的。雲家人可憐世人,那世人又是否曾經回報半分呢?為亂世而死的雲家人每一年不計其數,他們真的都是那樣甘願嗎?

瘟鬼的那個問題很好,為什麽世人只知道西絕,而不提醫谷呢?

因為西絕的離經叛道是那些死去的醫修未能說出口的吶喊。

神格是由本心生的,被道推上神壇的人終将跌得粉身碎骨。

顧徐行當時正在讓她幫忙釀梅子酒,一邊埋一邊道,“你別聽他們的,那是一群瘋子。”

步非煙覺得師父說的對,哪怕是對她多有關照的雲翳,也是瘋子。

村民湧入,将不願送命的救世主推搡了出去。

雲翳的胸腔中都是血,她望着步非煙的背影忽然覺出一陣刺骨的痛意來,痛得她想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可她早過了嚎啕大哭的年紀,于是只能吐出一口血跡來。

她也活不久了。

雲翳看着胸襟上的血跡,又在痛意中生出點微末的希望。這樣的念頭一出現,她整個人便是一個激靈,雲翳回頭看向身邊的師妹們——他們有着一樣的僥幸。

罪惡與天罰相伴而生,屬于人的畏懼讓他們對于步非煙的死産生了微末的期待,不論是否合乎道德。

步非煙不害怕,她年紀小卻早慧,生來便沒了父親,她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死去。便是只剩下一具殘骸,師父也會将她帶走的。

她被人綁上靈母相內的十字架上,掌心被釘上了煉獄的釘子,然後是腳踝,最後是喉嚨。

修士沒那麽容易死,即使喉頭被貫穿,她還活着。

村民們在瘟鬼的指揮下将她手腕上的血管割斷,深紅色的血液像是溪流一般順着她的指尖腳底緩緩落下。

太痛了,痛得步非煙想叫。她殘破的喉嚨終于發出了她來到人世上的一聲慘叫。

酷刑沒有停止,煉獄站在人群中看着痛苦的步非煙。

它想要的是絕望與痛苦的天焚血,上一個有這樣體質的人是她的父親北境,那是個天道之外的人。若是他的兒子,大概也能用上一二。

很快就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忽視的冷。

她的眼睛似乎越來越重,連睜開也不再能。

步非煙垂着頭挂在十字架上,嘶啞着喘息。

血液閉合的那一刻,煉獄之門在她腳下大開。

山川同響,萬壑共悲。曾經壓在三川五岳下的煉獄鬼怪們從沉睡中醒來,浩劫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顧徐行披着一身血衣回來的時候,目眦盡裂,她顧不得規矩,将那些凡人一掌劈開,然後小心翼翼地将步非煙從十字架上卸了下來。

活了幾百年的西絕顧仙君取釘子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按住步非煙支離破碎的喉嚨,靈力像不要命一般往裏送。

“師父來了……非煙不怕……對不起,師父來晚了。”她貼着步非煙冰冷的額頭道。

命數将盡,步非煙像是忽然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看見顧徐行身上都是血,有她的也有別人的。

步非煙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抹了一下顧徐行的臉。然後靠近了些,像是小時候那樣撒嬌,“師父……我好疼。”

她的聲音太低啞,似乎只有氣音,卻足夠顧徐行聽清楚。

她的小徒弟今年剛過十八歲,這是唯一一次聽到她開口。

那只手用盡了力氣,帶着顧徐行自己都沒發現的眼淚,脫力一般墜了下去。

步非煙就這樣魂歸天地了。

第 92 章

煉獄之門露出一個漆黑的縫隙,無數陰慘而怪異的怪物從那道縫隙中逃逸而出。

陰風将顧徐行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她懷中抱着了無生氣的步非煙,臉上是兩道幹涸的淚痕,而眼角是一團血跡。

她心裏的弦驟然崩斷。

顧徐行恍然站起身來,回頭看向立在臺下面露恐懼卻又萬分慶幸的人群。

她看見站在遠處淚流不止的雲翳。

她看見城內外翻湧的黑雲。

顧徐行就什麽都明白了。

她高看了自己,更高看了雲家嫡系弟子的承諾。

煉獄想要她做交易不假,它更想要步非煙身上被她藏了十八年的天焚血。

躺在顧徐行懷裏悄無聲息的步非煙大抵是死前夙願了卻,見到了師尊故此沒什麽猙獰感。她年紀尚小,臉頰上還有點肉,面容還顯得有些天真。

顧徐行沒說話,伸手為她擦幹淨了臉上的鮮血,然後抱着她從靈母臺上跳了下來。

滿地塵埃被她的衣衫帶起,黑氣與煉獄瘟鬼凡人看不見,他們謹小慎微又帶着蠢不自知的天真對着顧徐行跪了下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謝謝仙人救命之恩啊!”

“對啊對啊!”

“謝謝仙人救苦度厄!”

“我們要給雲家醫谷立碑!大功德啊!!大功德。”

道謝與感激如同群鼠窸窣的聲音響起。

從前顧徐行是不受人拜的,她看着跪在十字架之下的人群久久沒有開口,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連轉轉眼珠也很難。

群鬼嘶嚎,她身後十字架染血,鬼氣凝成一盞巨大的旋渦狀黑雲,而她立在無人看見的風暴中央恨意叢生。

“既然感謝,那就跪着吧,為我的徒兒守靈三日。”

她的眼睛被陰影吞沒,表情無悲無喜,像極了雲家每一位聖手的神像。

“你們的病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她抱着步非煙離開了人群,直接進了城隍廟。

顧徐行半點不避諱,将臺上腐爛的祭品一掃而下,然後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鋪在步非煙身子底下,她萬分小心将小徒弟的屍骨放在了上面。

她身後傳來噗通一聲,雲翳踉跄着跟了過來,她眼中盈滿了淚水,卻說不出半句話來,而她身上的病症卻全然消失。

顧徐行為步非煙整理頭發的動作頓了頓,她似乎忍耐了太久,收回手仰頭吸了一口氣,然後偏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雲翳。

腳步聲淩亂,幾個師妹們跟不上師姐的動作,一過來就看見這麽一幕。

顧徐行沒在意,她看向雲翳,“怎麽跪下了?”

這句話沒有任何問題,聽着就像一個慈愛的前輩在關心後輩。可臺下四人卻聽得遍體生寒。

雲翳說不出話來。

雲初覺着氣氛有些凝滞,鬥膽開口道,“師叔……這事兒不能全怪師姐——”

話音戛然而止。

她的喉嚨上驟然出現一個血洞,她連辯解都沒能發出聲就直挺挺倒了下來。

誰也沒想到顧徐行會真的殺了雲家嫡系的弟子。

雲翳已經傻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渾身黑氣的顧徐行,喃喃道,“師叔……”

顧徐行轉過身來俯視着她。

“不守承諾,是為不信。”

“不尊師命,是為不孝。”

“不護同門,是為不義。”

“茍且偷生,那是畜生。”

“雲翳,你認嗎?”

雲翳張着嘴說不出半分辯駁,雲岑連滾帶爬護在雲翳身前,拽着顧徐行的衣角,“師叔……師叔……師姐沒有。”

“弟子認……”雲翳如同枯槁的木偶一般,顫抖道。

顧徐行用了搜魂,所以雲翳不能說謊。

她嘆了口氣,“那就該殺。”

那一天夜裏,雲家嫡系弟子的魂燈滅了四盞。

顧徐行改了她的陣法,心急如焚的雲家長老們在外面撞得頭破血流。

而裏面的人什麽都不知道。

禹門城裏的人只覺得一切都在變好。

他們心懷感激,為替他們去死的人建造了一座廟宇。

這個提議當然是顧徐行提的,她表情平靜,像個悲天憫人的僞神。

城隍廟無人問津,靈母相被踐踏成塵埃的樣子,唯獨那個嶄新的神像靜谧而安然,香火旺盛貢品不斷。

步非煙的神相十分争氣,整座城再沒有一個人死亡,所有人的疾病都在好轉。

他們慶幸他們活下來了,他們也萬分感激步非煙,他們敬重顧徐行,唯獨不後悔将血染在十字架上。

步非煙死去五天了,那具身體已經沒了活人的顏色,內府靈丹空空蕩蕩,毫無一個靈魂居住過的痕跡。

高臺之下跪着嫡系弟子的四具屍身。

顧徐行的腳步聲在這座墳墓中清晰可聞,她衣角無風自動,對跪在臺下的人連一個眼神都沒給。

那雙充滿冷意的眼睛在四下無人,碰見步非煙的時候,才顯露出平日瞧不出半分的痛苦。她将痛意藏在了漆黑的眼瞳之下,哪裏有山海傾覆,烈火加身。

一陣黑氣在她身後出現,煉獄化成的男子死而複生,表情似笑非笑。

“顧道長不考慮考慮合作嗎?他們哪裏值得你救啊?”

顧徐行站在高臺上回過神來,看向下方站着的黑眼惡魔。

“誰說我要救了?”

顧徐行沒再搭理那只惡魔,轉過身來又摸了摸步非煙的臉,然後大步走出了神廟。

夜間現在也有人出來活動了,那些人見了顧徐行心情都很好,有孩子還咿咿呀呀上來要拉她的手。

顧徐行沒拒絕,她盯着那個雪白如同藕節一般的胳膊神思游移了一會。

孩子的父親以為孩子把仙長惹得不高興了,連連道歉然後将孩子抱走了。

顧徐行松開了手,那點軟軟的體溫留不住,片刻便消散了。

新的神像幹幹淨淨,就立在原來靈母十字架的位置,半點看不出那日的慘烈。

黑夜中,顧徐行看着步非煙的臉,然後伸手掐訣。

跟在身後的黑眼惡魔大驚失色,當即就想要化成一縷黑煙飛走,可是顧徐行早有預謀,細密的紫色光線交織如同星子,将他困在了肉身中。

她偏過頭來似笑非笑,眼中紫光閃爍,露出一點瘋相來。

“急什麽?”

她五指指尖冒出紫色點,在黑夜中像一團詭異的焰火。

這是人間最惡毒的詛咒,這是此生顧徐行唯一以自己的命數為期限,下的詛咒。

焰火幾乎将黑夜點燃。

一道深紫色的光芒驟然散開,禹門城內活着的,死去的全部被詛咒牢牢捆住。

緩緩退去的死神在顧徐行的召喚下,又悄然舉起了鐮刀。

當夜所有人的五髒內都充滿了血沫,他們用完整的靈魂一遍又一遍體會着被瘟疫折磨致死的感覺。

一夜如此,夜夜如此。

百年都已經過去了。

顧徐行出城門時衣冠整潔,她看向雲家家主,冷笑一聲将佩劍上代表雲家的玉鈴蘭踩得粉碎。

醫谷再也沒有西絕了。

第 93 章

畫面的終點停留在了顧徐行立在城門下的背影。

雲家修士的臉上都蒙着一層霧氣,他們的面容如同年久失修的神像一般模糊,時光攜匕首刀斧而來,老樹枯榮,日落月升。

鐘翮立在這片旋轉的混沌中,心有不忍。

她右手亮起一道白光,她的聲音被裹挾着如同利劍穿破這循環往複的密境。

“顧徐行,步非煙在這裏。”

她似有所感,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生氣。

真正的顧徐行被鐘翮叫醒,她看向破敗的禹門城。

那扇門是她這輩子唯一做過的十惡不赦的事情,她願意接受天雷加身,七魂俱滅的結局,但她不會後悔。

這一年,是步非煙死去的第一百三十六年。

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裏發生了好多事情,雲家沒落,鐘家傾覆,地獄之門大開,鬼主現世。

她藏身在北方一個釀酒很有名的小鎮上,就算醉得人事不知也沒有失态過。

旁人瞧不見這麽一莊罪孽,所以步非煙的死似乎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可痛苦未曾減少半分。

鐘翮望向那雙流淚的眼睛,“步非煙的轉世,降生在禹門城裏。”

那一刻,顧徐行像是被人活生生淩遲了,她的瞳孔漆黑一片,映照不出鐘翮的影子。

“所以我的小徒弟,複生在了我親自下的詛咒裏?”她不可置信,肺腑洞穿。

顧徐行哭起來是沒有聲音的,眼眶血紅,渾身上下像是被岩漿一層一層融化,直到露出內裏血淋淋的舊傷。

“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鐘翮上前推開了城門,一片廢墟在塵埃中顯現出影影綽綽淪落。遮天蔽日的黑氣中,步非煙的神像就立在正中央。

像是仍舊被釘在十字架上。

廢墟中坐着一個表情麻木的小女孩,瞧着不過五六歲。

她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向提劍走在最前面的顧徐行。

那雙眼睛驟然亮了起來,然後溢滿了淚水。

小孩踉跄着站了起來,露出了瘦骨伶仃的手腳,不等顧徐行反應她就撲進了顧徐行的懷裏。

顧徐行那樣筆直的身體像一個年久失修的書架,被撞得跪了下來。

小女孩順勢摟住了顧徐行的脖子,她淚眼婆娑,望着顧徐行喊道,“師父……”

“師父對不起……”

顧徐行終于覺出痛來,伸手猛地将失而複得的步非煙抱在懷裏。

眼淚落在步非煙的背上,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更緊得将步非煙抱在懷裏。

煉獄驟然出現在幾人面前。

他還是百年前的樣子,“顧仙長,這是我給你的禮物。”

他伸出血紅的指甲晃了晃,“我可以幫你解開你下的詛咒,你和你的小徒弟半根毫毛都不會受到傷害,而且我可是刻意将她的記憶留給你了,這樣的禮物誠意夠嗎?”

“唰”得一聲,陸嘉遇的斷羽劍驟然亮了起來,煉獄之魂被照得驚愕後退。

他露出了驚訝且氣急敗壞的表情,“你怎麽會在這裏!”

驚訝的不止是他,陸嘉遇對于斷羽這樣的變化也措手不及。

斷羽細長的劍身泛着雪白的亮光,在陸嘉遇懷中越長越寬,遠遠看去像一道閃電劈開的裂痕。

顧徐行擡頭看向煉獄扭曲的臉,她恍然大悟。

西絕護住懷裏的步非煙,踉跄着站了起來,她臉上淚痕還未擦幹,卻又笑了起來,那抹笑意滿是惡意。

煉獄着急了,“顧徐行,你笑什麽,我告訴你寒霜劍殺不死我,但只要我受了傷強行破開你的詛咒,步非煙也活不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被人驟然阻斷。

“所以你也是被困在不複裏的,你這樣的神也會有計劃之外嗎?”顧徐行大笑出聲。

鐘翮沒有說話,身後漆黑的羽翼緩緩張開,以一種不可抗拒的保護姿态籠罩在了幾人身後。

煉獄之魂的臉色更加難看了,顧徐行沒說錯,他當年用步非煙的天焚血破壞了鐘鸾的封印,但他棋差一招,硬是沒想到顧徐行作為醫修恨至如此,竟用天罰來詛咒整個禹門城的人。

他雖是煉獄之主,但也逃不過天道的局限。如此一來煉獄的主魂竟聰明反被聰明誤,被困在不複裏一百多年。

顧徐行看向煉獄,眼神卻溫和下來,“步非煙會活下來。”

煉獄不說話,只是惡狠狠盯着這人。

她萬分肯定,“這是寒霜劍吧。”

陸嘉遇當年選中的斷羽,就是當年鐘鸾消失的佩劍寒霜。

顧徐行眼裏閃過星星點點的笑意,她回過頭看向陸嘉遇與鐘翮。

“我再大膽猜測一下,你們二位與那位長明神鳥有些關系。”

顧徐行單手抱着步非煙,“你當年鑽了空子殺了長明神鳥,如今報應就來了。”

話音方落,一道炫目的劍光帶着徹骨的寒意劈了下來,鐘翮身後的翅膀泛起一陣劇烈的光芒,一道淺淡的金色光芒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保護罩将她與陸嘉遇護在了其中。

顧徐行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你當年破開封印依靠的還是長明神鳥的遺骨吧,怕是恰巧就埋在這裏。”

“你這小子倒是聰明。”一道輕靈聲音在幾人頭頂響起。

煉獄之魂的反應最大,他狼狽地躲過寒霜劍,黑霧受了刺激瞬間大漲,卻始終被牢牢控制在詛咒內動彈不得。

那陰鬼恨得咬牙切齒,“長明!”

神鳥殘魂做盾,前人寒霜做劍,星辰呼應,山川覺醒。

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冷笑道,“你們殺不死我,這個詛咒早跟我長在了一起,若是我死了,顧徐行,你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小寶貝可就得給我陪葬了。更何況,你們今天殺了我,明日清晨我還是會好好醒來……”

“不會的,”顧徐行忽然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

“你忘記了嗎?施咒人是可以解開的,能讓你萬劫不複這樣的機會,我怎麽會錯過?”顧徐行漫不經心道。

步非煙握住了顧徐行的手,擔心道,“師父……”

顧徐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你放心,師尊還想多聽你說些話,不會有事的。”

煉獄被鐘翮與陸嘉遇纏住,劍鋒太過于密集他竟無法突圍,只能眼睜睜看着顧徐行走向靈母相。

顧徐行披着與百年前相似的血衣站在了那座她親眼看着一點一點建成的神像面前。

那張臉與步非煙前世太像了,真的動手她還有些不舍。人間的愛恨太長也太沉重,她背得夠久了。

顧徐行雙手擡起,細碎的紫色光芒在掌心閃爍,道道裂痕從神像的腳底延伸至上方。“碰”得一聲碎成了粉末。

白色的石膏粉末像下雪一般落了顧徐行滿身滿頭。

她僵硬了很久,然後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劇痛将那句身體徹底擊垮。步非煙哭着上前抱住了顧徐行,她人太小,扶不住顧徐行,連下手碰她都要輕輕的。

那具身體猛得顫抖了一下,顧徐行擡起頭攤開血紅的掌心。她摸了摸步非煙的頭,笑着道,“怎麽還這麽愛哭?”

“師父你別說話了。”她的眼淚流得更加洶湧,她手忙腳亂擦着顧徐行嘴角不斷溢出的血跡。

然後步非煙的眼睛就被對面的人蒙住了,“小非煙,不要看,也不要擔心。”

顧徐行望着哭得發抖的小徒弟苦笑了一下,她的青絲一寸一寸變成了雪白。

西絕這輩子就沒做過這麽虧本的生意,她又咳嗆了一聲,然後将小孩抱緊懷裏。

她望向遠處打得不可開交的三人,心道:你們兩個可要争點氣。

第 94 章

寒霜劍消失六百年,明亮而懾人的劍刃上裹了一層又一層鐵鏽,劍鞘早已損毀,劍主也殒命多年。這一日不知怎麽得,沉睡的寒霜劍驟然被人喚醒,萬千飛鳥嗡鳴帶着玉碎之聲從寒霜劍微微顫動劍身中傳出。

陸嘉遇眉間亮起一道白光,身後鐘翮的翅膀幾乎遮天蔽日。

這麽熟悉的一幕讓煉獄之魂沸騰了起來,罡風幾乎将地上的砂石房屋都掀翻。

他堪堪避過劍鋒,臉頰邊被劃出一道口子。傷口沒有鮮血流出來,而是似有似無的黑氣不斷往外滲漏。

遠遠看去像是羊皮筏子漏了氣。

煉獄整個人都在抖,或是畏懼或是興奮。寒霜劍奈何不了他,鬼主和陸嘉遇在他眼裏也不過是乳臭未幹的小孩,但這雙翅膀和那道聲音不會錯的。

怎麽會?怎麽可能?他心神俱震,漆黑的眼瞳中映照出一雙羽翼。

“不可能!”煉獄咬牙切齒,“我看着長明死的!我踩着他的遺骨活到了今天!”

陸嘉遇手中寒霜劍似乎有了意識,劍走如同游龍,所到之處鬼氣紛紛避退。

天光乍現,一道雪白的飛鳥狀閃電劃破漆黑的上空。

煉獄之魂身上層層疊疊的紫氣層層斷裂開來。

存在了百年的命咒驟然破開,劍風呼嘯而至,白光閃爍,鬼氣四溢。

霧起雲散,不複破開與鬼氣逃逸只有片刻,寒霜劈星而來,天雷地火都被攪在這一劍裏,當頭劈了下來。

煉獄的鬼氣還沒能擋在前面,劍鋒攜火而至,插進了煉獄皮囊的胸膛之上。這傷痕對煉獄來說本不該算什麽的,可惜劍是寒霜劍,握劍的人也不僅僅是陸嘉遇。

寒霜劍的劍身盡數沒盡他的胸膛裏,煉獄之魂尖叫起來,那具皮囊迅速幹癟了起來。

閃電從雲間裹挾着狂風從烏雲中當頭砍了下來,無數黑氣騰蛇而起,倉皇向後退去。

一道深淵驟然被撕開,陳舊的血跡再次流動了起來。

巨大的煙霧爆開,寒霜劍穿過那具幹癟的皮囊铮然插在陣法中央。

陸嘉遇還想上前卻被鐘翮攔住,她将人護在懷裏低聲道,“別追了,跑了。”

陸嘉遇皺了皺眉,心情顯然不大好。

鐘翮放開他,轉身對着虛空一禮。

她思忖片刻才尋到一個合适的稱呼,“謝過神君相助。”

話一出口,陸嘉遇和斜坐在神相旁邊茍延殘喘的顧徐行皆是一愣。

先前落在鐘翮翅膀上那一道光如同螢火一般聚集在了一起,跟着風打了幾個旋,如同星子一般落在了他面前。

随後一道近乎透明的人影出現在了幾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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