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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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合時宜的不甘冒出了頭來,“有人可以證明我是有罪的嗎?”
“我。”臺下有一道平穩的聲音響起。
你的不甘心又熄滅了,因為這道聲音你太熟悉。說話的人是十八歲就嫁給你的妻子,你們成婚已經過了十年,只是一直沒有孩子。而她的身後站着你家的傭人,花園裏的花匠,還有跟你一起長大的仆人的孩子。他們每個人臉上都那樣憤怒。
你低頭看她,她還是那麽美。時光将她臉上的嬰兒肥削去,她的嘴唇像希臘雕刻的神像,浸潤在葡萄酒中一百年才有了這樣的顏色。她烏雲般的頭發如今沾染上了污泥,銀色的裙子在推搡下沾染了污漬。那些人一定對她很不客氣,她吃了不少苦。
想到這裏,你開始覺得愧疚。
她也在看你,蒼白的眼眶中含着淚水。她似乎在做一個異常艱難的決定,以至于在這片刻沉默中握緊自己的衣角又放開。
毫無疑問,你是愛她的,如果可以,你甚至願意把月亮摘下來放在她手中。
“你會過得很好嗎?”你看着她的眼淚鄭重地問。
你的老師和父母總是誇你聰明,你知道這不是恭維。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你,然後輕微地點了點頭。
你的腸胃開始不舒服,像是吞了一塊冰冷的石頭,墜得你的五髒六腑都疼。但你似乎又松了一口氣,像是從一種夢幻的破碎中醒來。
沒有必要讓大家都很難堪是不是,你常年游走在上流社會的聚會中,那些夢一般的觥籌交錯早就教會了你如何辨別人心。
你仍然保持了體面的風度,轉身面向了法官,面帶微笑:“我有罪,我承認。”
繩索勒在脖子上,你的皮囊發出一聲摧枯拉朽的“咳嚓”,這一輩子,就結束了。
臨死前,你看到你的妻子直直地倒了下去。被絞死的人明明是你,但萬分痛苦的人卻是她。
她明明就已經安全了不是嗎?
你躺在地上看着那個妝發淩亂的女人向你爬來,她的眼淚像是溪流一般爬滿了她的臉。但所有人都在歡呼吃人的惡魔都已經死絕,她不敢哭出聲來。
那雙總是保養的很好的雙手如今已經血跡斑斑,在碰到你的屍體之前,她被人拖走了。
迷迷糊糊裏,你覺得有些遺憾,在那場婚禮上,她握着你的手像是騎士握住利劍。
她拎着自己雪白的裙子擲地有聲:“我會永遠愛你,我會永遠忠誠于你,直到死亡将我們分開。”
如今死神來了,誓言易碎。
再醒來,你發現自己到了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沒有人會不珍惜再來一次的機會,所以你花了很久來适應新的身體新的語言。
這裏的人在天上飛,女人當家,男人生子。對于前者你沒什麽意見,畢竟你的新身份是個修士,不用愁嫁人。後者……你沒有試過,你也不是很想去嘗試。
其實挺好的,這裏沒有絞刑架,也沒有新貴族,至少你不需要擔心自己再次被吊起來。
你有個師姐叫顧徐行,她與你一同長大,也是第一個認出你不是本尊的人。她是你見過最聰慧的女子,無論是上一輩子還是這一輩子。
彼時你的師尊已經故去,醫谷四絕只留下了兩個。與她周旋讓你十分得趣,像是回到了上一輩子爾虞我詐的名利場。但你沒了需要守護的人,當你反應過來的時候,你甚至覺得有些想吐,畢竟重蹈覆轍總是讓人倒盡胃口。
在一個月滿山谷的夜色裏,你請她來喝酒。半醉半醒間,你說:“我大概真的是個游魂吧,我有一天做了個夢,夢見我曾經保護的人殺了我。”
“就是一根很長的繩子,這樣吊在我的脖子上。”
你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我的愛人向法官作證我有罪。”
半醉半醒裏,你看見顧徐行驚愕的表情。她那樣聰明,卻不知道怎樣安慰一個借酒消愁的男子。你在心裏暗笑,這個人怎麽會這麽純情呢?
她伸出手覆蓋在你的手背上,你知道你過關了。激烈的感情是人的弱點,這是一個無論在哪個世界都通用的真理。
第二日,顧徐行就出門歷練了。你知道她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你,幹脆裝作不知道罷了。這是好意,她賣了個人情給你。
你在醫谷蝸居了那麽多年,難得有想要出去的念頭。顧徐行這麽一走,你倒有些不習慣。
心靈福至,你覺得自己應當出門去轉一圈。你讨厭自己一個人呆着,因為過久的安靜會讓你産生錯覺。你讨厭做噩夢。
這個世界的人好像與你的家鄉并沒有不同,人們像無數栖息在巨大版圖上的蝼蟻。凡人忙忙碌碌,朝生暮死。而你像個誤入桃花源的來客,站在時間之外觀察這個奇妙的世界。
紅塵愛欲,生離死別。剝開殼子還是那種無聊又簡單的生物。
南方溫暖的窠臼會讓你想起自己曾經種滿薔薇的花園,你垂了垂眼睛決定去相反的方向。
心随意動,你停在了一道爬滿三重葛的牆下。仰頭看向在春日裏開得荼蘼的花叢,你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
這裏叫做“三重葛”,在你的花園裏它叫做“爬藤玫瑰”。是一種生命裏極強的薔薇科植物,多數貴族都不喜歡它的野性,畢竟不聽話的花朵可算不上名花。
牆頭坐着一個游魂,她眉目俊朗一身青色,便是在陽光下也沒有絲毫畏懼。除了沒有實體,她似乎與活人無異。
這是個有大功德的人,陽氣極正。
見到你她挑了挑眉表示驚訝,“哎?您是哪路神仙?居然能看見我?”
你禮貌地點了點頭,“醫谷的一個修士罷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女子的笑意帶上了點暖意,她盤腿而坐,伸手支了支下巴,“等我夫郎。”
你覺得很驚奇,“難道不是死後才知萬事空嗎?難不成你們要将姻緣帶到下一輩子去?”
女子輕輕道,“成婚那日,我答應了他的。”
你一愣。
燕王宮的喪鐘忽然響了起來,長長的哭嚎生從臺階之上滾落,春意還未醒來就下了一層白霜。
燕北唯一一位男皇帝壽數盡了。
滿目缟素,而那游魂卻顯得很高興。一陣風輕輕蕩過,她就消失在你眼前。
你是死過一次的人,沒由來地你便知道她得償所願了。
那一刻,你悵然若失。
幾聲輕不可聞的腳步從身後的房子中傳來,你藏在茂密的花叢中看向那個孱弱的女子。
只一眼,你就知道她活不過二十歲。
但早夭的人那麽多,這并不是你注意到她的原因。但那一刻你幾乎連移動腳步都很困難,有一瞬間你心裏被塵封的恨意沸反盈天,而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她張着一張你再熟悉不過的臉,那張臉曾将你帶上天堂,也曾經在你最為恐懼的噩夢中占有一席之地。
人這一生最難以愈合的傷痕往往是最愛的人贈予的。
番外二
那個人一身雪白,披着一件單薄的鬥篷。毛茸茸的領子掩蓋住她消瘦的下巴,有風吹動,三重葛搖曳,露出你的衣角來。
你忽然想不起她的名字,她叫什麽來着。歲月在這裏流逝的太快,上輩子的事情都已經模糊不清,似乎只有死亡這一件事歷久彌新。
簡……她曾經叫做簡.格雷?
你不是很确定她的姓,一個人的家族名代表着你的父母親所說的大人物。而你選擇與她步入教堂是因為她的眼睛,所以你始終不記得她的姓。
她身體似乎很孱弱,但耳聰目明,你恍惚片刻露出的馬腳,就被她逮了個正着。
她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野薔薇,落在你的面孔上。
你又不确定了,她與簡長得一模一樣,除了那雙讓你萬劫不複的眼睛。簡的眼睛裏藏着春風三尺,日光從蘋果樹的縫隙中灑落金箔,她微微彎了彎眼睛便溢滿了蘋果花的香氣。可惜那樣的光芒後來被生活消磨殆盡了。
但她不一樣,她讓你想起被潮汐送上海岸的藍冰,他們總是在極夜前出現,然後在極晝後消失。在萬物明朗的白日裏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顯不出它的特殊來,只有在黃昏将黑的時候提着一盞燈籠赤腳走過那些還沒融化的巨物。微弱的光線給予了夕陽更多的可能性,冰塊捕獲将熄的燭火,金色的光線從半透明的冰塊四周散開。遠遠看去,灰色的沙灘上鋪滿了燃燒的冰塊。
有焰火在冰層中燃燒。
你還在為自己的大意而懊惱,她卻先開了口。
那盞焰火彎了彎眼角,“公子是走錯了吧,你不該來這裏。”
你什麽也說不出來,掐訣消失在了原地,顧不得目睹這一切的人會受到什麽樣的驚吓。像是在躲避追逐着你的什麽東西。
病弱的女子只愣了片刻,便悄無聲息的明了了,大概是哪山哪派調皮的弟子出來玩了。
萍水相逢,你的計劃被全盤打碎。你安慰自己燕北王宮也是個有趣的地方,多呆幾天并不要緊。
事實也正是如此。
你化作宮裏侍從的樣貌,在凡人的世界中暢通無阻。十幾歲的小孩還是很好騙,幾句話一顆糖就能騙來你想要的信息。
于是你知道了她叫南河清,是當今燕北王的外甥女。她的父親是已故的帝卿南柯,母親是番邦的使臣。南河清的父親死于難産,她的母親不知所蹤。這是一段不該存在的愛。
老天似乎也不想留下她,南河清出生起就帶了哮喘,冬天不能見雪,夏天不能見風。君後到底是對她網開一面,給她一方荒草萋萋的院子。
南河清藏在那一方野薔薇裏,半死不活長到了如今。
你總在看她,看她裹着毛茸茸的披風裏和溫好的黃酒,你看她笑盈盈地跟新皇問好,你看她早晨艱難地醒來,去跟念佛的老君後問好。
活像個被圈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一呼一吸都漂亮而沒有生氣。
你莫名其妙的跟了她很多天,或是隐匿身形,或是裝作侍兒。
人有時候很難分得清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冬至的夜裏落了雪,将猩紅的薔薇掩蓋住。修士不怕冷,你幹脆就坐在了牆上,那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房間裏。
她睡得很不安穩,呼吸聲漸漸急促了起來。這是哮喘犯了,你很好奇如果自己不出手她會怎麽做,于是你坐在牆上一動不動。
房中發出重物落地的聲音,然後你聽見她沉重地低喘,一直爬到桌子邊。你聽到瓶瓶罐罐被打開的聲音,呼吸聲漸漸平息了下去。
你心裏有些遺憾,然後門就被人打開了。
折扇門裏沒有燈光,所以你們兩個人站在黑暗中看向彼此。
南河清應該度過了很艱難的一段時光,嘴唇青紫,長發披散,瞳孔中的焰火搖搖欲墜。
她看着你說:“要進來坐坐嗎?外面雪好大。”
你沒有拒絕,跟在南河清身後進了屋子。她倒了一杯已經涼掉的茶放在你面前,“你是誰家小仙君?總跟着我幹什麽?”
你一噎,南河清的目力比你想的更好,當夜不排除是你大意了。
交代一個連你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動因并不容易,你看了看她的臉色,“你再這麽凍下去,活不過二十歲。”
你期待南河清露出害怕的表情,也許能夠證明她跟簡是一個人,這樣你就會因為厭惡和痛恨放棄這一趟莫名其妙的旅行。
南河清卻勾唇笑了一下,“雲家的弟子嗎?”
她真的好聰明,與簡一點都不一樣。
你看得出來她不想讓你不舒服,“不是有意冒犯仙君的,只是我身體不好,小時候宮裏請過雲家來給我看病。”
奇怪的慌亂感再次席卷了你的全身,“你要注意保暖,這個屋子不行,至少點兩個火盆。”說完你再次落荒而逃。
南河清被你遠遠丢在了身後,你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但你知道她始終在注視着你。
你觀察着她,也在觀察着你自己。
你不再隐匿身形,而是大大方方坐在枝丫上看她。南河清并未對此有什麽異議,甚至天氣好的時候還會搬來一個躺椅,靠在樹下。
不多談是一種習慣,言多必失你比誰都更明白。南河清似乎明白你的想法,她從不給你帶來困擾。她總是專注而安靜的看着你,有時候你也會覺得毛骨悚然,好像她目光将你的殼子扒了個幹淨。
南河清覺得你很寂寞,或者說她覺得自己很寂寞。你是個來路不明的世外高人,你們呆在一處形成了任何人都無法靠近的氣場,你們互相陪伴。
暮春的時候,你常坐的那棵樹也變得郁郁蔥蔥。這是你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世界時間的流轉,濃陰之下,你看見一盤被白瓷碟子盛着的糕點。
你一躍而下,拈起一顆嘗了嘗。然後擡頭對上驚喜的南河清,她沒想到你會動她送給你的糕點。而你并不明白她的用意。
“這糕點性涼,你還是少吃比較好。”
你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了南河清眼裏的啼笑皆非。
她的臉色比冬天稍稍好一些,但看着仍舊很蒼白。南河清點了點頭,“多謝,這個是給你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南河清又一次用那種專注的眼神看着你,“我總覺得的你不像這裏的人……”她頓了頓,“所以我覺得你沒吃過這個,拿來給你嘗嘗。”
你的喉嚨動了動,将那一口糕點咽下去,用來壓下自己的心悸,“多謝。”
她眼中彌漫上笑意,你卻有些不知所措。原來南河清是這樣容易被取悅的人。
南河清似乎對于給他送吃的這件事上了瘾,夏日一日熱過一日,樹下的冰食一日比一日豐富。
你的舌頭很刁,有時候一口都不吃。但是南河清不覺得失禮,第二天便會做些新的給你。
顧徐行的靈訊來得很急,彼時你正在樹上小憩。有瘟疫需要你去看看,她忙不過來。你沒有拒絕的理由,于是當即動了身。
那場瘟疫不大,但是也足夠你折騰好一陣。顧徐行也瞧出來了你的心不在焉,“想什麽呢?”
你只是笑了笑,卻沒有回答。等你忙完的時候,夏日已經過去了一半。
再次回到燕北王宮的時候,不知怎麽你有些心虛,像是不守信譽的人。樹下有一個白瓷的杯子,裏面盛着化完的梅子湯。
而這座宮殿中忙碌的人多了許多,侍兒們行色匆匆,門窗都緊緊閉着。而南河清不見蹤影,你心頭略過一陣緊張。躍上枝頭隐匿身形之後,你才看清楚躺在房中面色枯槁的人。
她病得好厲害。
你做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渡了一絲靈氣給她。
你聽見嘴碎的侍兒嘀嘀咕咕,“這位殿下好生奇怪,都喘成這樣了,還要自己去做一碗梅子冰沙放在樹下,這沒人吃不就化了嗎?”
“嗨,你是新來的吧,以前她每天都這樣。”
原來南河清在等你。
你的靈氣确實有用,她在當夜醒來。她的頭發披散在鬓角兩邊,然後恍惚間看見空了的瓷碗放在桌子上。
南河清先是一愣,然後露出了難得一見的怒氣。
你從樹上跳下來,推門而入。南河清的怒意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而複得的欣喜。
疾病會卸下人的僞裝,她的情緒變得真實了許多。
“你的梅子湯很好喝。”
她的聲音有些低啞,“你再回來早些,就能吃到冰沙了。”
她坐在黑暗裏看向你,“下次有事,可否跟我說一聲……冰沙會化。”
大概南河清自己也覺得自己的理由蹩腳,于是錯開了目光。
你低聲道,“那我要是不回來了呢?”
她低低咳嗽了一聲,無奈又溫柔地笑了,“那也沒關系,我活不過二十歲,左右等不了太久。”
南河清不避諱談論死亡,反而充滿了坦蕩與宿命感。
“我今年十九歲已經過半了。”
她坐在床上仰頭看着你,“告訴你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我父親是被如今的君後毒殺的,但是不知道出了什麽差錯,我卻活了下來。”
“但不過是早晚的問題,所以我注定會留在黑暗裏。”
“我拿這個秘密,換你的名字可以嗎?”
她小心翼翼,虔誠卻溫和。
你向那團火焰低了頭,“費舍爾。”你說了你的真名。
她彎了彎眼睛,“據說我的母親也是這個姓氏。”
番外三
你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用一個生死攸關的秘密來換取一個無足輕重的名字。
這方院子似乎有更多的秘密,你在這裏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這裏的野薔薇沒人打理,郁郁蔥蔥遮天蔽日,裏面藏着無數螢火蟲,夜風一吹便被拍了出來,盈盈得漂浮在空中與塵埃糾纏。
你坐在石桌上,毫無遮掩托腮看她雕刻金絲楠木。她開始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跟你說,你也不在意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
長久低頭的姿勢讓南河清的頸椎不堪重負,她擡起頭來揉了揉脖頸。你見狀手中靈流一閃,她的脖子驟然便松快了許多。
南河清似有所感擡頭帶着笑意看了你一眼,“你的家鄉是什麽樣子的?”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問你過去的事情,你猶豫了一下,想撿些比較好接受的部分說給她聽。
“沒什麽好說的其實,那裏的地板喜歡用花崗岩,因為漂亮。有錢人家的宅子前會砌一個圓形的水池,逢年過節放煙花的時候,那些光芒會倒影在水池裏,站在二樓看很漂亮。”
南河清似乎對煙花很感興趣,“煙花是什麽?你好像很喜歡?”
你望着漫天飛舞的螢火蟲漫不經心道,“應當是用芒硝做的吧,一點就炸,有敵人的時候用來殺人,平安年歲沒了用處,就只好拿來慶祝。”
南河清聽得很認真,眼中有些失落,“我從沒見過。”
“我也沒有,這裏的焰火聲音太響,不像的。”你半真半假地敷衍。
南河清低下頭去繼續雕那個小木頭,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又擡起頭對你說,“如果我能活過二十歲,大概我可以試試……”
“試試什麽?”你沒聽清楚,而她也不再多說。
你向來不喜歡追問太多,幹脆就閉口不言。
夏天總是過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命數太過離奇,你似乎能看到人的命數。不是那種很明确的“何年何日死”,而是像一根燭火,有短有長。
而她的正在燒向盡頭。
秋風來的第一夜,她就病倒了。
你知道自己不能幹預人的命數,天地之間的規則正在注視着你。
時光的流速不會變慢,她的二十歲生辰漸漸靠近了。
北境有使臣來訪,燕北設宴,內侍專門差人送了帖子過來請南河清。彼時她靠在床頭,垂着眼無喜無悲。
來的內侍笑意盈盈,仿佛南河清得了什麽天大的好處,“殿下這幾日好生休息,還是養好身體吧。”。
她只是擺了擺手,“臣知道了。”
你藏在暗處沒有現身,你無計可施。
南河清那夜靠在床上坐了半宿,然後點了燈起來繼續雕刻那個小木頭。這個時候它已經初具雛形了,是個小人的形狀。
衰老的君後用脂粉覆面,于是枯朽的容顏像浸水的繡球花,再度活了過來。他久居深宮,一怒一笑都是風情。
北境派來的人金發碧眼,面容俊朗,瞧着已經過了中年。老君後坐在上首,與年輕的小皇帝在一處。他的眼前蒙着一層瞧不清楚的霧氣,遙遙隔着臺下的歌舞升平落在那個使臣身上。
你隐匿身形坐在樹上,藏在看不見的角落凝視着老君後的樣子。
別人只當他年紀大了瞧不清,但你知道那種眼神,你在凡人身上見過千百次——求而不得。
不怎麽光彩,這些事情與你是沒有關系的,于是你收回了眼睛專心看着在樹下坐着的人。她今天難得穿了顏色重一些的衣裳,襯托得整個人像一朵石榴花。
南河清不明白老君後的用意,她只安安靜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些黃酒,時不時擡頭看看頭頂那塊枝丫。
你知道她在找你,于是随手折了一個酸枇杷丢了下去,砸在她腳邊。
南河清不明顯地彎了彎嘴角,然後拾起枇杷來啃了一口。
“河清今日倒是很高興啊?有什麽好事來與哀家說說?”老君後的聲音響了起來。
南河清的目光撞上那雙渾濁的眼,不卑不亢道,“孫兒身體好了許多,自然心情好。”
老君後神色不見高興,他睜眼看着南河清的臉,似乎在審視一卷極為恐怖的畫作,他沉默半晌道:“正巧祖父有事要與你說。”
“北境與我大燕常年交好,十年以來要交換質子,你的弟弟妹妹們都還小,哀家尋思……”他擡起手掩了掩自己的口,似乎嗆風了一般。
你看見南河清的手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袖,複而又放了開來。你聽見她一字一頓,“我去就是。”
她答應的太快,君後原本準備好的長篇大論都被堵住了,這讓這位老人很尴尬。
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卻沒發出聲音,稀薄的愧疚還不如不存在,他們二人是世間至親,彼此有着該死的心靈感應。
“既然如此,去敬費舍爾大人一杯酒吧。”
老君後錯開目光低下了頭,你看到南河清僵硬的背脊。有侍兒将酒送了上來,你看到位于她脊柱中的命火閃了閃然後驟然暗淡了下去。
這是她的生死劫。
南河清從小身體不好,這杯酒中有什麽她幾乎一嗅就知。
砒\霜,頃刻就會要了人的命,你沒忍住,動手幫了她。
意圖已經足夠明顯了,要麽南河清殺了費舍爾,要麽南河清自己飲下毒酒。一箭雙雕,好計策。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似乎是在低笑。
南河清擡起頭看向坐在上首的老君後,“費舍爾大人比我大,自然該是我敬她,”她端起面前的兩杯酒一仰頭便喝了個幹淨,“只是孫兒身體不好,不勝酒力,先告辭了。”
在場的官爵诰命數不勝數,此刻卻無一人敢站出來攔住這個孱弱的身軀。
身後一陣桌椅響動的聲音,南河清聽見有侍兒喊,“大人……大人您不能跟過去。”
她連頭都沒回,只身走出了那場宴會。将斑斓的燈火甩在了身後。
宮牆那麽長,像是沒有盡頭一般延伸到瞧不見的黑暗中去,她手中連一盞宮燈有沒有,所以這條路上連影子都沒有,南河清一人站在黑暗中。
“仙君。”她輕輕開口喚了一句。
夜色浮動,你的身影從黑暗中浮了出來。
南河清的神色很複雜,但關于毒酒她什麽都沒提,“我有個禮物要給你,我想出宮,你幫幫我行不行?”
她眉目溫和,望向你似乎有無數眷戀,懇切而又真誠,“求你啦。”
你上前兩步,伸手覆蓋在了她冰冷的手臂上。
南河清一眨不眨,腳下景色卻換了一番,那是一片開闊的草原。她擡起另一只手覆蓋住你的眼睛,你下意識閉上了眼。她冰涼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你的眼皮,然後你聽到她說:“不要睜開。”
一陣窸窸窣窣之後,你聽見她的腳步漸漸遠去,野草被夜風馴服,匍匐在你的衣角。你聽見她站在遠處喊大聲的喊你,“小仙君,睜開眼睛!”
你看見她站在不遠處,手裏拿着一個火折子一般的東西,随着“碰”的一聲,有光點從火折子頂端射向半空中,一道微弱的光線将她的手與夜幕連接在一起。
然後一陣星子炸開的聲音響起,有光從銀河漏了下來,閃爍在你熄滅了幾百年的眼睛裏。焰火存在的時間很短暫,不像你從前見過的任何一個。
上輩子的時候科威特公爵非常喜歡購買這樣昂貴卻沒用的玩意兒,他們被仆人擺成一排,整夜的燃放,伴着舞池裏醉醺醺的男女,一直到太陽升起,留下幾天才能夠散去的白煙。
為一朵焰火落淚這樣的事情,對你來說匪夷所思。但那一刻你站在黑漆漆的草原上如同被擊中,你麻木的外殼被一槍穿透。遲來三百年的痛感終于從你的胸膛傳遞到了你大腦的神經。
被遺落撕碎的記憶自行拼接在了一起,走馬燈一般地在你腦海中輪了一遍。
你千瘡百孔的心露出廢墟的一角來。
燈火照在你的臉上一定也是濕淋淋的。
一雙手落在了你的臉頰之下,接住了你溪流一般源源不斷的淚水。
愛讓人軟弱,愛讓人丢盔棄甲。
南河清愛上你了,仿佛沒有盡頭的克萊因瓶,你宿命一般愛上了同樣的一張臉。
但你知道南河清不是簡,簡的愛像珍貴的焰火,讓人沉迷,卻也太容易被消耗。南河清的愛像腳下的野草,燒不盡也割不盡,春風吹又生。
她同你一樣,是站在黑暗裏的人,你是她僅有的春風,你是她的芳草萋萋。
她擦去你的眼淚,溫和地問:“我是不是很像你的一個故人。”
你怕她誤會,急得連母語都說出來了,“I know who you are.”
南河清聽得明白,她伸手按在你的脖子上,然後偏頭親吻了你。
番外四
南河清本該在她生辰那一天死的,但你于心不忍,于是她活了下來,跟你說她愛你。
秋日末尾,她身上的哮喘似乎好了起來。你望着那張熟悉的臉,裏面住着全然不同的靈魂。
使臣沒死,她也沒死。意料之外的變故帶來了意料之中的結局——南河清在秋天過完的時候,作為質子,随費舍爾去了北境。
臨行前,野薔薇又開了,不知道怎麽這傻東西總喜歡冬天開。只是一夜過後,原本猩紅的花瓣便枯萎成了深黑色,看上去像一片灰燼。
你心中有無數陰影浮動,模糊的猜想在你心中緩緩成形,但你什麽都沒說。
雪線以北是一片風雪凍過的草原。
你沒有跟南河清一同走,因為沒有承諾。
陰雲将整個天空都遮住了,微弱的旋風從你腳下盤旋而起。一聲驚雷從遠處傳來,無數回響在空蕩的原野之上響起,然後有雨水落在你的面頰之上。
冬天打雷下雨,不是祥兆。
緊接着,一道貫穿整個天際的閃電驟然亮起,幾乎燒毀了漆黑一片的夜色。
一聲巨響在你耳邊炸起,劇痛從你的天靈蓋貫穿了整個身體。強烈的痛苦像一根釘子一樣将你釘在了原地,連跪下也做不到。
你的腦袋嗡嗡直響,口鼻都滲出血跡來,內髒被藏在體內的力量撕碎。這樣生不如死的感受持續了半刻鐘才停下。
等到這樣一場酷刑結束的時候,你跪在了地上,雙目無神地看着渺遠的草原——你眼前一片血紅。
改命總是需要付出些代價的,你已經是受了大恩惠的人,如此放肆與“小白眼狼”無差。
你伸手抹去了自己嘴角的血跡,然後恭恭敬敬對着天地磕了個頭。
你犯了錯,但你不後悔。
只是可惜沒辦法陪她一起去了。
天道的懲罰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夠結束的,你給南河清留了信,然後踉跄着辟出一方洞府,坐在裏面養着自己破碎的五髒。
凡人的一生不過百年,若不是迫不得已,你絕不會想把時間浪費在這樣的地方。
傷痕痊愈用了一年的時間,你為了不讓她看出來你的孱弱與她分別了四百天。
北境與你的家鄉很像,大理石,雕花圓柱與滿地被精心修剪過的玫瑰。
南河清身邊的侍女被換上了會說漢話的人,但這對于她的寡言并沒有什麽幫助,她不會北境這邊的語言,也無意與這些人交談。
你到的時候,她正坐在長椅上看花園中馥郁的玫瑰。而站在她身邊的侍兒們表情很奇特,半是畏懼半是警惕。
南河清背對着你,但是你覺得她的心情算不上愉悅。
一陣風落在南河清的衣角,她整個人顫抖了一下,然後猛地擡起頭來。她此刻應當是看不見你的,但那道熱切的目光不知道怎麽正正撞進你的懷裏,燙得你想落淚。
“你們先下去吧,讓我自己待一會兒。”南河清竭力壓住自己的聲線,以求讓自己顯得更加平靜一些。
那些人像是游魚一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你立在一朵嬌豔欲滴的玫瑰之上,卻沒有将它壓彎半點。
她青山一般的瞳孔中映照出你的身影,那束讓你頭暈目眩的光芒再次燃燒了起來。
你張開手,她踏入花叢中,然後将臉埋進了你的懷中。
“發生了什麽嗎?”你覺得她的情緒很不對勁。
她仰起頭,将那一片漆黑的顏色給你看,“我知道了一些事情,不光彩,我很想你。”
你低頭親了親她的唇,“我知道。”
夜裏,你們躺在一張床上,她問你,“愛,要怎麽用你的家鄉話說?”
你偏過頭,選了一句很簡單的話,“I love you ,我心悅你。”
南河清很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後啄了一下你的唇,“我也是。”
你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原來這個小王女是這樣幼稚的人。
至于不光彩的事情是什麽,她不說,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