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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洗漱回來,從躺到床上那刻起,我就一直在黑暗中睜着眼,沒有半分睡意。

鄰床的小姐姐們以為我早睡着,小聲聊着天,而後各自捧一會兒手機就睡了。

今年公歷的四月初恰逢農歷三月中旬,現在就是望日前後。難怪今晚月色不很明亮,月相卻完滿得像銀盤。寝室的窗朝正東,從我的床頭望過去,可以看見月亮還沒升到中天。時辰不算晏,也就九點多的樣子,卻已經到了我該睡覺的時候。

黑暗中有另外兩人的呼吸聲,又遠又綿長,很小聲,根本不吵鬧。可我心裏騷動的不安聲響嘈雜極了,簡直沸反盈天。明明大腦發出該當入睡的信號,靈魂卻像要掙脫軀殼一般顫抖嘯叫。屋子除了我還有旁人,單這點認知就能讓我作針上眠——寸寸骨血都好像被凝實的恐懼捅個對穿。

在答應住下之時,甚至在躺到床上之前,我都沒想到自己會怕成這幅樣子。有前些日子宗崎留宿的經驗在,我那天壓根沒得空想自己的恐懼,第二天還少見的睡過了頭。可惜經驗畢竟流于經驗,眼前現實冷硬得可怕,我睡意闌珊……更兼渾身冰涼瑟縮發抖。

金屬床沿呈現暗銀色,能夠反射月光,映出的冷色有如匕首刃部的一點寒芒。我的思維不受控地滑向深淵,把陌生房間裏所有意象都與六年前的夜晚聯系,都當作開啓塵封夢魇的密匙。

倘或看不見就好了,這樣想着。

對!看不見!我于是閉上眼不看室內,試圖催眠自己仍在療養院病房內——軍醫女寝些微消毒水的氣味很好地佐證着我的自欺。

誰想封閉視覺之後,聽覺出乎意料地敏銳。遠處兩人安眠的呼吸聲,響得好似就在我耳畔,隐隐異化成魔鬼的低語。我感到下颌骨在打顫,板牙神經質地磕到一起,聽起來就像小孩受驚後夜晚的磨牙聲。輕輕擡起雙手控住下巴,讓上下牙床貼合得緊密些,聲響才終于停止。然而背後的冷汗止不住,仍舊不斷滲出,濕透了薄薄一層病號服(不錯,我還帶着常穿的病號服當睡衣)。

我慌亂睜眼,仿佛剛從河底泅上岸一般,大口大口地吸氣。再也不敢貿然放下眼簾,怕放大的聲響把自己淹死。我索性不掙紮,挺屍似的幹躺着,一邊任由汗水從毛孔泌出,一邊祈禱啓明星快點掀起夜幕一角,讓折磨早些過去。數着分秒盼望天亮,瞪着天花板消磨時間。甚至借一點微光,妄圖數清老舊吊頂上縱橫的裂紋。

還好,只要活着就沒有等不來的破曉,也沒有等不來的明天。

第二天,或者直接說數小時以後,我終于從床上爬起來,換下又冰又潮的病號服,洗淨展平晾在床頭。我盡量小聲地出門洗漱,無奈回來時經過她們床邊,踩到了昨晚程泠然踢翻在地的臉盆,功虧一篑。

她倆先後睜眼,問候我“早啊”,動作一致地打開撂在床頭的手機鎖屏——四點一刻,迷迷糊糊再睡去。除非通宵集訓,她們也不必這麽早起。羅芸還閉着眼睛提醒我,食堂要到五點整才開始供應早餐。

啓明星剛自地平線升起,天穹色調尚且介于光暗之間。我坐在床沿,頭抵窗沿,手拿kindle,下滑翻出早幾年下載的一本心理學著作,找到了應對強迫思維和行為的章節。

我肯定不能和宗崎說住不下去,更不可能連續一周都不入睡,總得想點辦法熬過在山下的日子。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肯付出一點努力,是不是可以變得拿捏自如,暫時擺脫噩夢,待到回程再選擇重返地獄。

還是說,此刻抱佛腳般的努力,只為證明私心裏一直以來觀點的真理性——理論了解得越多,也不過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越絕望而已。

……

宗崎有帶隊訓練項目,卻還是親自來接我去機場。他用保溫桶帶了粥和包子,看到是我開寝室門,顯得很驚訝。我知道,他想讓我多睡一會兒,大抵還想着叫醒睡眼惺忪的我,到車上再解決早餐。

我開門就沖他笑,笑起來卧蠶明顯,昏暗光線下多少能遮一點烏青的眼袋。他好久沒見過大朵的笑容一般,稀奇地直咂嘴:“阿相,我真想拍下來,可以常看看。”

待到抵達基地機場,太陽也不過剛剛升起,山岚還有一點晨霧沒散盡。人間晨輝真比哪一處的都燦亮,能悠然而明晰地傾灑在心間。在山下總能感受最鮮明的早春四月,有風有霧,也有嫩葉香花,比不勝寒的高處不知好上多少倍。

他們隊伍來得早,訓練用的戰機還沒有出庫,整個機場呈現出空闊之地特有的恢弘氣勢。宗崎領我站到兩條跑道交彙出的一處三角地,說在這看很安全不要走動,又說他們要先做整機測試,等待時間或許會有些久,我統統應“好”說“沒事你去忙吧”,因為我看到指戰員在沖他招手,戰友正着急忙慌給他打手勢讓他過去。

我站在三角地朝庫房張望等待時,無數鮮活的童年回憶糾集着闖進腦海,一下把我送回了小女孩的軀殼裏:我捧着聽筒,挨近去聽宗哥渾厚的嗓音,聽他描述穹頂下的見聞;我蹲坐在老房子二樓窗臺下面,隔着玻璃看鎏雲恣意雕琢;仰頭可見的晴空萬裏,垂首可聞的鳥啁蟲鳴;我的父母,宗家長輩,我的宗哥……

日初出滄滄涼涼,可我回憶裏的從前那麽滾燙,有如探湯。我是個不能感受太多溫暖的人,只有在寂靜冰涼的環境裏才會冷靜觀照,才堪忍受掙紮與恐懼,比如昨晚的無眠長夜;心裏一旦暖起來,陰暗可怖的東西被驅逐開,我就松弛了困倦了,比如現在。于是乎等着等着,我開始耷拉下腦袋犯困。

直到一陣巨大的引擎聲轟然徹響,在我驚醒的瞬間,恰有一架戰機從我右側跑道掠過,銀翼破風,直沖雲霄!

當時的感覺很難描述,直到很久以後我嘗試過蹦極,才明白怎樣說清剎那尾椎酥麻、小腹發緊、天靈蓋崩脹的感覺。當你與周遭一切的相對速度達到足夠數值,自身動或不動變得不再重要,飙升的腎上腺素完全能夠制造出相似的錯覺。

我初初睜開的雙眼還不能适應曠野光亮,短時間由昏睡直奔清醒的意識竟已經急速回籠。我知道,第一架戰機駕駛艙裏就坐着他們的隊長、我的宗哥。

從小時起,我就望着天空千萬遍地想象過此刻。而此刻現實,我正親眼看見他的戰機升空,尾部藍焰噴薄,起落架靈巧收起。一時我不由眼熱,眼角被灼傷一般泛紅。

擡頭所見的天空與從前何時何地都不同樣,當然更不同于困在我病房狹窄視野裏的穹廬。比起屋裏看得到盡頭的四方窄天,這片屬于宗崎的天空廣闊無際,承托着他全部的夢想與希望。

編隊的其他戰機随後陸續起飛,感受他們從我身旁一個個呼嘯而過,我不禁脊骨發麻,有如靈魂穿身。就好比去現場看一級方程式的比賽,即便隔着護欄和幾條車道,也能被賽車的速度和車手的狂野吸進去,滿心以為自己身在其中。我看他們飛,仿佛自己也在駕駛室內,不須成本地做着這輩子沒法成真的大夢。

……

他們返程不再停到這座機場,所以我到吉普裏歇一歇,不多時跟随往來的車返回了營區。到達營區正好趕上食堂開夥,獨自用飯時我不免有些想念宗崎幫忙打飯的待遇,進而想知道他在南邊舊機場吃得可好。

午後回寝沒見到羅程二位,大概率醫務室并沒有午間休息一說。

正好,真好。房間裏終于只有我一人。

我抻抻身子,取來包中紙筆,趴在床上寫一會兒手頭的故事。既已決定下月初交稿,就沒有一天能丢得開文字。

誰知寫着寫着人開始犯迷糊,昨晚通宵的後勁兒上來了,在無人的安全環境裏實在支不住。眼還睜着,手卻不聽使喚,筆和思維更是如此。乃至我在紙上寫下了夢呓,連自己也不明白其中意思,只等神志轉醒,就看到紙上多了幾行歪向單側的小字:

“我躲在窗臺陰影裏

擡頭向外望

天臺上沒有別的

只見你身影

你仰頭

看方寸天空凝起濃雲

屋外狂風大作

我卻以為是晴天”

我盯住字跡半晌沒有吭聲,擡手撕下那一頁團起來,準備扔掉。最後竟又沒舍得,笨拙地重新展開,在床鋪上撫平,壓一壓。

每寫一個新的故事,我都會換本厚薄适中的筆記本,這樣不必等出版,故事本身就成冊。我喜歡手寫的故事勝過出版社寄來的樣書。正在寫的故事也有這樣一本獨屬于它的筆記本,才用了頭幾張,剛剛還被可憐兮兮撕下一頁。我用指腹摸索過斷頁留下的短茬茬,把本子翻到最後,在內裏工整地謄上了殘頁的話。

不知什麽沖動促使我添加一個可笑的标題,叫做《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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