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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到軍區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多,食堂窗口早歇了。宗崎終于沒能用食堂的菜“管飽”兄弟們的肚子,衆人在營區小賣部冷面包就着方便面填了肚子。

甭管宗哥有多麽過意不去,新兵辦一夥兒人說什麽也不答應下周末去宗哥家搓頓飯。這擱在早年,我絕對體會不到那種窘迫,但是現在我敢說自己懂得。

今天過得亂糟糟的,從早起一切就混亂不堪,失卻往日的節奏。也許是情緒波動大,人受激榨的緣故,我從車裏出來餓得前胸貼後背,拳頭大的冷面包啃下去兩個。飯後又咽了冷水,胃脹,宗崎就陪我在靶場外的長椅上坐着,給我揉肚子。

場上有連隊在打靶,槍聲不時響起,斷斷續續像敲在我心頭的鼓點——我确實回來了,回到了人間。

“今天不用訓練嗎?”我微眯着眼看他。

“你放心,假條一直打到明天。”宗崎低頭給我揉肚子時,側臉顯得很認真,“一會兒我去給你找間宿舍。這個營區沒有女兵,大概率你要和醫務室的姑娘們合拼一間,你有個心理準備。”

我嗤他:“沒找好落腳點也敢上山來拐我。”

“本來就打算安排你住軍醫那屋子,向她們打聽到有空床。當時沒想過真能把你勸下來,”他頓頓,“……怕說早了,爽約就不好。” 他說這話時難得露怯,眼睫簌簌地遮住瞳孔。

宗崎勸我時說得不錯,雖然山上的四月又陰冷又潮濕,但山下陽光正好。好到照在他的臉頰,讓我瞧見了皮膚上柔軟溫馴的絨毛,仿若少年人的溫柔。他在這一瞬變得出奇的年少,大約就像我的同齡人了吧。

在這個高大成熟的人身上,歲月突然奇跡般地回溯,時光亦細沙般地倒流。我才發現,原來他不總思慮周全,也不總能獨當一面;他會有猶疑憂懼、不敢前行的時刻,也會做後果未知的決定,跟着感覺無頭蒼蠅似的亂撞。

不切實際的念頭陡然發芽,像石縫間的一粒種子飽飲甘霖,沉寂的酶活化,胚最終突破種皮萌發。我不禁魯莽地以為,宗哥年長我的九度春秋都被日光蒸發成水汽,不見了。甚至他與我相隔幾層的經歷見聞,迥異的生活狀态,都阻不斷什麽了。我突然感到在心理層面與他離得那麽近。

宗崎帶走行李去給我安排住宿的時候,我還有些恍惚。閉上眼,體會心悸和不真實的感覺。感覺着感覺着,就睡過去了。

永遠是這樣,夜裏淺眠易驚,白天随時入睡,醒時渾身冰涼。沒救了。

我是被聊天的雜音吵醒的。當時日頭偏斜,四月傍晚的寒涼漫升起來,手腳冰得難受。三個穿軍裝的小夥子在靶場休息區的柳樹下對話,一個個嗓門兒很大,部隊喊口號喊出來的。

其中一個黑皮小哥說:“隊長怎麽說的,在靶場邊上。可這找半天也沒找着啊!”當兵的小夥兒膚色都偏暗(宗崎底子再白也早曬成了小麥色),但這位黑皮小哥在幾位兵哥哥中間還是黑得相當有辨識度,真的難為他了。

旁邊個頭略矮點兒的小哥接話:“別不是自己往哪裏走去了,我們到營區那邊看看。”矮個兒小哥說話斯斯文文的,不像軍人倒像文人。剩下的那位軍哥——就他一人默默地沒說話——後腦勺有塊指甲蓋兒大的疤痕,疤上沒頭發。

“別介,到營區去就成大海撈針了!”黑皮又說,“要真把嫂子弄丢了,隊長不跟你急眼才怪。我們再繞靶場轉一圈兒看看。”

“你少開隊長玩笑,他聽見要削你的!”矮個兒說。

“本來就是……你小孩兒不懂罷了。我啥都知道……”

聽這話是在幫戰友找家屬,我無意繼續聽下去。于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搓搓沒血氣的手,重新坐下等宗崎,腦裏開始籌謀新故事的作案細節。

軍區說在山下其實并不準确,只是較療養院的位置而言偏“下”。基地和營區本身的所在還屬山區,地表起伏挺大。圈出來建成靶場的地方恰巧是塊高地,由于建設原因,和路面形成了有斷面的高度差。我坐的路旁長凳,就在休息區那排柳樹的後面。然而在高度差隔成的天然戰壕裏,我仰頭能看得見聊天的人,他們卻沒注意到我。我起身的動靜着實吓得他們一驚。

三人這才留意到“戰壕”底下還有人,探頭冒失地看我。

黑皮:“天爺,這還有人呢!剛給找忘了!”

矮子:“會不會是隊長讓找的人?”

黑皮:“不是吧,我們是來找個姑娘的。”

矮子:“嗯?這不就是個姑娘嘛?”

黑皮:“鳴兒,你小子和尚當太久産生幻覺了吧!哪只眼睛看見人是姑娘,明明是個小孩兒!不知道哪個兄弟家的小朋友被媽媽帶來探親的吧。”

矮子:“……”

疤頭:“……”

我翻了個白眼兒。

……

矮子(其實也不算矮,年紀最小,可能還有的長)叫陸鳴,挺文氣的一小夥兒,是這群武夫裏的稀有品種。

疤頭叫展汪,特戰隊副隊長,人穩重踏實不愛說話。宗哥介紹說比他還大一歲。

黑皮叫趙雲鵬,宗哥說叫他鵬子就好。我此後一直無法對這個人産生“宗崎戰友”之上的友情,很大程度上因為他見面時紮心的冒失話。雖然他在誤會解開後不斷道歉,并在帶我去飯堂的路上沒話找話活躍氣氛,但是沒用,我很記仇。

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麽很多年以後鵬子來我們家喝酒,還得畏畏縮縮受我白眼了。

晚飯是在食堂和宗崎還有他的戰友們一起吃的。除了鵬子、陸鳴、展汪,還有幾個人,名字我沒記住。

飯間他們聊明天的訓練科目,有幾雙眼睛總是忍不住好奇地往我臉上瞟。我不擡眼,一遍裝作埋頭吃飯,一邊豎着耳朵聽他們說話——說宗哥每天的生活,我從未深入其中了解過的生活。

“隊長,這回招飛這麽樣啊?”有人問。

“整體素質不如以前了,光視力和長跑就能刷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剩下人的裏頭,能通過完整體檢的也寥寥。”宗崎答得挺官方,“現在孩子不注重鍛煉,整天埋頭書堆,蠻叫人擔心的。”

“明天清早有兩洞機型的山區地靶訓練,”這像是陸鳴的聲音,“兩洞好久沒飛過了,我有點虛。拜托隊長晚上回宿舍,把記空優機不同機型特點的本子再借我看兩眼。”

“你個書呆子學上傻了,就曉得臨時抱佛腳。”鵬子笑他。

“鵬子你別擠兌陸鳴。”不知是誰來寬解,嗓音沉着厚重,“誰還沒有露怯的時候,我們不都從剛入隊做起,那時候也怕飛生機型。”

“呦!鳴兒你聽聽!狗哥平日不說話,一開口就給你抱不平呢。”他笑得更放肆了。我總算知道這人嘴欠的毛病由來便有,不是針對我個人。

“你以為人家鳴兒說擔心,真就擔心啊,人那是謙虛懂不懂。但凡能進我們隊裏的新人,都是別家兒的老兵油子。”插話這人一口天津腔,聽着挺逗,說相聲似的,“倒是你,鵬哥,要有心抱佛腳都好了!我記着,上回山地空靶你倒一吧。這回還老樣子,隊長一準兒訓死你。”

一段話把鵬子說蔫兒了,不說話。然而不一會兒又是老樣子插科打诨。

飯後宗哥送我去宿舍的路上,我問出憋了許久的話:“狗哥是誰啊?”

“嗯?”他被這沒頭沒尾的話砸愣,反應過來就笑了,“阿相你兔子變的哦,耳朵挺長……狗哥就是副隊展汪,他單名一聲‘汪’,诨名就叫狗哥。”

我用手指一指自己後腦勺,一比劃:“他腦袋後頭疤怎麽弄的?你們飛戰機的選拔體檢時候,不是對體表傷痕有要求的嗎?”

他寬容地笑,延續了我的說法:“我們飛戰機的選拔體檢時候,狗哥頭上還沒傷。”他再想想,發現剛回答完一個問題,遂補充道:“狗哥有回出任務負傷弄的,是彈片嵌上去留下的印子。好在他運氣,彈片崩在顱骨上,沒傷到顱內,否則他就再不能開超音速了,連普通機型都夠嗆。”

“怎麽這樣?”我幾乎脫口而出,“我軍好多年沒有參與過真槍實彈的地區沖突,和周邊各國處得也像那麽回事兒,怎麽還要你們上前線?”

他答話時很審慎,用一貫的風格:“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老話在,不論戰火燒沒燒到國界,只需一道命令,我們即能奔赴戰場。阿相你知道的,這世界總有些角落戰火未熄。軍人的存在或許不能阻止戰火燃起,但參與其中以求撲滅業火是受訓多年之本職,義不容辭。”

但凡我有分毫照見未來的預感,我就會在這時發現話裏端倪,或許還能提前與自己和解趕上一個擁抱。可惜我沒有。聽他提及訓練,我只是問出多年來蓄積的話:“明天你們訓練,我……我能去看嗎?我想看你飛戰機,也知道不是很方便……”

“嗯,能去。”他在我絮絮叨叨的間隙說。

“……實在不合規矩就算了……啊?”我話頭轉得急,嗆了口風,“如今軍區規定這樣靈活?”

他微微搖頭:“上山前我向軍部打過報告,今天下午也去和我爸說了這事。訓練實況保密度高,你可能看不了。最後我們商定,明天讓你在基地機場觀看起飛。這樣行嗎?”

我還想過,假如他下午單單安排宿舍,不會去那麽久。果然……

“已經再好不過了。”我輕輕地說。在他身邊時,我的願望似乎總會被滿足。就像這次,僅僅住幾天而已,竟也遂了多年的心願。

或許連宗崎自己都沒有發現,我的個體意願太容易影響他,常常使他做出非他的選擇。我不能想象宗家叔嬸聽自家兒子求告一份例外時抱什麽心情,但如果我是他們,會對這種影響力有所警惕。把守規矩當作習慣的人一旦破例,被毀掉的可能就現了苗頭。

“阿相。”他喚我。

“嗯?”我轉過臉去看他,和他目光相接。

他說:“你的習慣我大致和你室友交流過了。但是外頭到底不比自己的地盤,你有什麽不适應的記得好好溝通,不要急也不要怕。”

到了軍醫女寝,我才知道宗崎話的意思。他不放心我,一直送到門口。又要避嫌,敲門後隔着門喊話,交代幾句就走。我便聽見清脆的女聲應門,門裏面窸窸窣窣一陣響,還有關燈的聲音。

為我開門的姑娘鵝蛋臉,長得很水靈,笑得也親切:“你是小尹吧,來來來快進來。宗隊長呢?”

我邊進寝室邊答:“他說晚了不方便打擾,回營區去了。”

天已經全黑,寝室裏關着燈窗簾打開,屋中人僅靠窗外透進的些微月光勉強視物。寝室裏另外一位姑娘顯然還沒有習慣這種黑暗。她磕磕碰碰,摸索着和我打招呼,不慎踢翻了床邊的臉盆。

宗崎果然和她們說了我的習慣,入夜卧房裏不能開燈,省去我交涉的尴尬與不便。如此怪癖竟然還能得她們體諒,我驚訝之餘也有些許過意不去。

鵝蛋臉姑娘引我往窗邊的鋪位走:“近年軍醫院校男女比例不平衡,女軍醫少。加上我們這邊靠近宣城軍區醫院,營區醫務室不怎麽用得着,規模本來就小。這個四人寝一直只有我和泠然住。小尹你睡這裏吧,下午宗隊長來收拾過了。”

床是鐵架床上下鋪,她們倆睡靠門的那張,我睡靠窗的下鋪。山上帶來的床單被套已經收拾得利落整齊,床上被子疊成豆腐塊兒。是宗崎的風格,我忍不住微笑。我的包裹就放在床邊,他不知從哪裏弄來張椅子做床頭櫃。

鵝蛋臉等我擺弄停當,介紹道:“我是羅芸,這是程泠然……”剛剛踢翻臉盆的姑娘在房間那頭沖我一揮手。“……歡迎入住,新室友。”

我點點頭,盡量笑得友善:“我是尹相。你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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