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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她剛要開始講述,門外傳來漸近的腳步聲。門外人一敲門板,虛掩着的門就向內打開了,我倆被突然的響動吓得一僵,氣氛都凝固了。

同一行為的驚悚程度往往與所處環境有很大關系,譬如你在水泥路上高擡腿就和在初冬冰面上做不是一個駭人層級。考慮到我倆一直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裏說“悄悄話”,被開門者吓到失态絕非意外——更何況走進門來的就是宗崎本人。

程泠然默默把嘴邊話咽進腹中,我也心虛地給她打掩護:“宗哥今天回來得這麽早。”看來我倆誰都不想讓宗崎知道,剛剛門邊聊天的話題中心是他。

宗崎:“已經快五點了,昨天我也是這個時間回來。”原來扯話聊天和講述故事一樣耗時而不自知,一聊就消磨去個把小時。

程泠然終于從剛剛的吞音中回轉,找回自己的聲音,笑着向他打了招呼。

他禮貌點頭,問道:“你們去過食堂了嗎?”我不及回答,肚子先不争氣地吱聲。好大一聲“咕嚕”哦,愣把宗崎給逗笑了。他揉揉我的小腹樂道:“它搶着答,看來餓得不輕,我們這就去吃飯。”可不,我從昨晚那頓起就顆米未進,直睡了一整天。

出門去食堂的路上程泠然和我耳語:“明天有時間再說。”還沖我詭秘地一眨眼。我竟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倆關系變得這樣親密。人類進化史上,無論信息交換的方式改變了多少,其拉近社交距離的功能從未改變,并有漸進加強的趨勢——或許這就是八卦經年不衰的理由?

飯後天陰得厲害,起微風,落雨的前兆。

瘋了,宗崎堅持打球,我勸他好幾句不理。等他拿皮夾克和軍雨衣把我全副武裝,領到營區球場,我驚訝地發現他們隊的小夥兒都在。不僅湊足兩支籃球隊上場,還能餘倆替補陪我場外唠嗑兒。

裁判是食堂一位愛好籃球的打飯大叔,擔着裁判的名頭,實則幹着記分員的活兒。

現在當兵的都怎麽想,訓練一天還能跑能跳(這裏面有誤會),偏要打球消耗過剩精力?我委婉地将此危險問題抛給身邊兩位小哥(當然看到他們好似吃了蟑螂的表情,我反思自己表述還不夠委婉),他們反應是:“今天訓練強度真的不大,比前期封閉訓練輕松得多。主要我們隊從明天起有為期三天的長訓,再打磨再鍛造。之後很久都沒空打球。”

我當時天真地以為小哥話裏的“之後很久”對應前半句的“三天”,是一種誇張的語詞,并沒有多想。只掐指一算,等宗哥的長訓結束,我還餘一兩天就回山裏。難怪他話裏半分沒提這事兒——臨時有訓不能陪我,他大概怕我失望。

雖然心裏小小梗堵一下,但我目光很快被已經開場的球賽吸引過去,思緒也跟着走,不及想其他。

別人的名字我還記不住,頭一面見的人裏,矮子……不,陸鳴,還有展汪,和宗崎一隊;趙雲鵬分在另一隊與他們打對抗。

一開始狗哥和鵬子争球。鵬子那小子怕是瞪羚變的,蹦得老高,手指輕輕一撥,就把球撥向了隊友。他的隊友——場上麒麟臂最明顯的小哥——淩空接過籃球,運球往宗崎他們隊的籃筐帶,一路先是假動作過了宗崎防守,後撞開陸鳴,直奔籃筐進了第一球。

麒麟臂真的強!我其實第一回看現場籃球賽。他們純業餘隊伍遠遠比不上聯賽直播裏專業球員技術精湛,可是在現場和在電腦裏看球完全兩樣感受。不管誰進的球,哪支隊伍得分,我此刻都只想叫好!這種利落的、我身處其中的運動場景,以前只在我夢中出現過。

下一輪進攻由宗崎發起——他持球奔到中線時被麒麟臂和鵬子聯手防住。宗崎果斷錯身一個高傳,把球抛給右前方的隊友,并在鵬子注意力被轉移的時候及時無球走位,滲到對手籃下。

右方隊友球一到手就漏給了狗哥。狗哥帶球晃過麒麟臂,幾乎踩到三分線上。宗崎和他交換一個眼神,他立馬站定射籃。麒麟臂趕緊跳起截球,結果反應慢了半拍,只微微觸到球底,改變了籃球的運行軌跡,球打在籃筐上又彈起。

就在大家都以為此球不中的時候,等在籃下的宗哥迅速躍起,流暢地補了個籃板!球進了!原來他們一開始就沒準備拿下三分遠射,打的配合作戰的主意。真漂亮!

鵬子明顯對前一輪被耍弄耿耿于懷,持球的勁頭都和之前不同。他在本隊半場和鳴兒遭遇,閃身一個後撤步大幅度地通過了他,急速往對方半場跑去。

可鵬子還沒來得及為炫技般的精彩通過感到高興,逆轉□□件發生——宗崎突然從鵬子身側截擊,伸手探向籃球——只聽“啪”的一聲,他的手掌貼上籃球再猛地一勾動,球已經被他帶走了!

宗崎持球後立即開始反向跑動。他步伐很大,身形如箭矢,整個場子都被他的快速奔跑調動起來。他們隊留下一人守外線,其餘人全湧向對方籃筐。

籃下之争,宗崎隊伍其實并不占優,他們隊的平均身高不及對方(主要鳴兒拉低均值,是實話,鳴兒別怪我),加上多數隊員身材偏勻稱,有肌肉但達不到麒麟臂的精壯程度。

這兒也沒正經裁判,犯規又不吃牌兒,我真怕麒麟臂籃下一橫一撞,他們就沒轍了。有什麽理由街邊打野球不犯規呢(這種思想很危險)。

宗哥運球奔向籃筐的時候,明顯聽見了麒麟臂追趕的腳步,于是他流暢地換手上籃。可惜球剛出手,就被麒麟臂一躍而起,大力蓋了火鍋。

說真的,這球的出手時機沒把握好,被蓋掉幾乎是必然。我被籃球落地的巨大聲響震得一哆嗦,可見這記火鍋的力氣有多大。

宗崎甩甩手跑開了,開始專注于己方防守。

麒麟臂的利落出手使鵬子那隊士氣大增,他們持球奔半場的速度明顯加快。這種勁頭一直持續到上半場結束。宗崎隊伍自從被麒麟臂帶節奏,過度調動奔跑,上半場打得很苦,一直處于追分的狀态。接近尾聲的時候好不容易追平,又吃了他們隊分衛一記三分遠射。

上半場以宗崎隊落後三分告終。

中場休息時,程泠然不知怎地摸來籃球場邊,找到我。她裹了件醫務室值班用的厚呢子軍大衣,打把黑傘就過來了。宗哥也看見她來場邊 ,正往我這邊走的腳步即刻頓了頓,沒有走近和我說話。

等程泠然坐下,食堂大叔兼裁判員的哨聲也響了,比賽下半場竟然已經開始。這叫哪門子中場休息,還不夠大喘氣呢,我啧啧嘆。

原本坐我身邊,正準備給程醫生讓座騰挪地兒的倆小夥子接話:“陰得厲害,指不定什麽時候下雨,早打完早收工!”說着其中一位替補上場。另一位和剛換下的小哥席地坐下,勾肩搭背盤腿坐。我這才注意到,整個籃球場只有“探照燈”下面有條長椅。被我們兩個姑娘腆臉占着,他們就不好坐了。

“羅芸呢?”我問她。

程泠然:“嗐,她說眼看着外頭要下大雨,誰上趕着出來吃風。就舒舒服服洗了澡,這會兒估計已經躺進被窩。”

“那你出來吃風做什麽?”

“啊呀,我是看人!”她沖我眨眼睛。

我吃錯了藥,才會不過腦子脫口問她:“看誰啊?難不成看我?”

“誰要看你,我看場上人。”她說着一努嘴,朝着宗哥的方向。我剛巧看見宗哥跳投一個二分,不由攥了攥拳。她又說:“我常看宗隊他們打球,宗隊、展隊、趙雲鵬、郭飛幾個都挺厲害。跟你說啊,尤其宗隊技術漂亮……”

程泠然相信了我是宗崎表親的謊言,再有下午信息交換積累出的“革命友誼”,她把我當成了熟人。大概覺得時機已到,友誼亟待加深,此刻她希望與我分享些女孩心事,酸酸甜甜的暗戀心曲。假如我恰巧和她處于同一心理狀态,或許也會這樣想——交個共同吃瓜的朋友有何不可?

可惜她信錯了人。她遇見的這個我啊,并非她熟悉的社交世界裏的一員。我接納旁人的能力低下,平素生活裏只有幾人兜兜轉轉往來。再經歷父母去世,我的世界只有減員,此後從未增加一人。宗崎深知這點,所以他只提議我多與人交流,沒要求我短短七天交個朋友。

他之所以一向能得到我肯定的承諾,大概也源于請求內容足夠謹慎。

我此時對程泠然的話反應冷淡,還因與性格習慣無關的其他理由——她話裏的指向性幾乎可以說冒犯到我。她冒着大風專程來看宗哥,我為此很不高興;至于不高興什麽,暫且擱置不談。我沒辦法解釋這感受,客觀講,就是種無由頭的、神經質的惱恨!

我安靜下來,沒再接話。她只當我認真觀賽,也轉頭去看球。

場上正是鳴兒持球,他交叉步超常發揮通過了麒麟臂,傳球給宗哥。幾乎是剛才動作的翻版,宗崎靠近籃筐,麒麟臂追上來,貼着他掏手。

宗崎的步伐很大,一個高躍仿佛要飛起來。他姿勢流暢,胳膊舒展,籃球即将出手。但是麒麟臂已經追到,不由分說地緊接他躍起。如果宗崎此時出手,一定會重複上半場的戲碼——麒麟臂蓋掉他的球,搶走他的分!

就在這時,宗崎突然把球收了回來!他在空中胳膊彎折,腰腹收緊,變換了方向,利用滞空的短短幾秒時間差躲過麒麟臂的蓋帽!在身體已有下墜趨勢時,他猛力頂起籃球,一下子扣入籃筐!靜止的時間重新流動,我屏氣的胸腔重新起伏。籃球墜地,反彈起可觀的高度!

“拉杆……”我口中喃喃。言畢似乎聽見程泠然附耳問我說了什麽,我沒有理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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