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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我的目光完全被宗崎攫住了,眼眶澀澀地發疼。在宗崎落地的剎那,他的身影不僅占據了我的視野,而且極有震撼力地墜入我的心房。他身邊有人在叫好,有人被驚到,來了聲國罵——從言談裏能聽出,他們也是頭一回見識宗隊的拉杆上籃。指不定不能歸結為技術精湛,只是個巧合。

突然間,載滿雨水的烏雲不堪其重,在天幕上綻放開,豆大雨滴急墜而下,不像春雨,反倒聲勢浩大得有如夏日暴風雨。我連忙戴起軍雨衣的兜帽,還昂着頭盯緊遠處的人。雨點又急又密,我看不清眼前的物,只知道心髒在前一刻裂開道罅隙,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不受控地流淌出來,從內而外灌滿我的肺腑。

隊員們沒帶雨具,連忙收了球往宿舍的方向跑,邊跑邊笑。有人笑罵:“哪個混蛋說的今晚雨下不了!透心涼!這下開心啦!”

宗崎也在奔跑,不過不是向籃球場出口的方向,而是朝我跑來。我沒忍住迎過去,踮起腳,擡手夠住了他的肩。他挨得那樣近,我可以看到他眼睫上蓄着的不知雨水還是汗水。天氣明明糟糕,大風、暗夜、急雨,我卻把頭頂透下來的探照燈的光當成了陽光。

我個瘋子!

他的皮膚、他的身體因為剛剛經歷劇烈運動而散發出熱量,和雨點截然相反的溫度,一種濡濕的暖意。我好想閉上眼睛享受這種溫暖,全不管周遭一切。我甚至想吻他——這種念頭吓了我一跳,結果卻無法抑制——發瘋一般想!我要用舌尖勾住他的舌尖,舔吻他的嘴唇;用唇齒厮磨他的唇齒,吮吸他的靈魂。宗哥的嘴唇是不是也和他的懷抱一樣溫暖,會不會比身軀更加接近陽光?

去他的“如兄如父”,去他的表兄說辭!真好意思自欺欺人!我不敢承認自己根本無法界清親、友與愛,根本不會拿捏處世的分寸。

自從在病房裏回身看到他的眼神起,我就竊喜且自我壓抑,由不得不認。那天我光是對他的想法分析來分析去,卻故意不理會自己的想法,好像它不重要似的。怎麽可能不重要呢?如果不是因為隐秘的小心思,我為什麽要冷遇毫無過失的程泠然?我是嫉妒!我是占有欲作祟!我聽不得她看過宗哥打球,看不得她不時流露的愛慕!我看出來她喜歡宗哥,所以我生氣別扭!

因為,我也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我怎麽敢?啊?我怎麽能!

随着內心渴望被發掘,更加悚然的事實裸呈于眼前,我對宗哥的喜歡不止是獨立個體對另一個體的喜歡,更是生命對雨露、對陽光的貪戀,是煉獄裏靈魂對存續欲-念的渴求,是沒有天堂的不信者對俗世幸福的追尋……簡直是最絕望的夢想!

或許可以稱之為愛吧,病态的愛。

……

如果不是程泠然跑過來遞傘,我可能真的會吻上去,誰知道欲-望會驅使愚者去做些什麽。

幸好她來了,我應該為此感到慶幸,并對她感激涕零。

理智告訴我,現在不是好時機——至少不是表達愛慕的時機。剛剛從謝旭舟手裏逃過一劫,剛剛誘導自己鞏固六年前的決定,我絕對不能在此時說出口。我的內心已經由于前遭事件變得不甚堅定,絕對經不起初開情窦的慫恿,因此,一句喜愛就足以動搖懲戒的決心。現在不行,不可以!不是時候,不是好時機!……也許從來沒有好的時機。

然而理性存在者的行為與其自由意志相去甚遠。

三個人,一把傘,一套雨衣。我穿雨衣就意味着宗崎與程泠然合傘,個高的那人打傘,會把嬌小的弱勢的一方護在傘下,仿佛圈在臂彎裏呵護。我連這樣的想象都不能忍受!

所以我寧願淋着雨,脫了軍雨衣連帶軍夾克,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要求宗哥穿上。幸好雨幕如簾,把我的眼神嚴嚴實實遮擋住,不然他離我這樣近,豈非能夠輕而易舉看穿我眼裏被妒火烘烤出來的渴。

宗崎接過雨衣,一邊順從我的意志套上,一邊迅速張開夾克給我遮雨。等程泠然的傘張開在我頭頂,他才放松高舉衣物的手,重新用軍夾克把我裹上。他囑咐程泠然:“小程,拜托圈着點兒阿相,她身子弱不能淋雨。”

我心裏陡然舒坦了。

……

對于當夜逃難式的狂奔,我已經沒什麽印象。怎麽等宗崎離開,把自己蜷進被子裏,怎麽度過一整晚,直到天明,也沒有印象。

其實從那晚起,我就陷入了肉身的夢游。宗崎離開進行封閉訓練的三天裏,我唯一活躍的官能——或者稱不上官能——只有思想。

我猜想自己應當是這樣度過的——晝伏夜出,颠倒日夜:晚上胡思亂想,淩晨起身寫稿,早上等她們去醫務室就蒙頭補眠。常常錯過早中兩餐,只有晚飯被羅程二人拖拽着去食堂。

期間程泠然有幾次想和我說話,我都含糊過去,甚至開始避免與她單獨相處。我隐約覺得她有重要的事要說,或者關于宗崎,或者是她交心的肺腑話。我不想撒謊說對此全然不感興趣,但我很害怕,怕到寧可不聽。我不敢低估正常女孩的情商和細膩程度,她總有感覺的,無論我的謊言,還是我的敵意。

近幾天神經質的狀态對我寫故事大有助益。我幾乎不費力地構思出陳平的死亡現場。場景、手法、屍體和謊言,所有要素都在我癫狂的靈魂裏顯出雛形,結成胚胎,長成形狀。如果不出意外,溫雅下月初的收稿有着落了。她可以松口氣,終于不用面對一屋子刀錐傷神,而我又少個樂子,等回到山上,日子該無聊透了。

抛開故事構思不談,這些天我想了很多,幾乎全是零星的片段化的勸導。就好像床上始終躺有兩個我,一個固執地近宗哥,一個理性地遠宗哥。一個對另一個耳語,一個勸另一個割舍。我們不歇斯底裏,我們心平氣和。我們輕輕撕扯自己的傷口,我們微笑着争吵,我們擁抱着搏鬥。

我勸自己的話術比當年勸林秋一時要好。可能因為知道自欺始終比欺人艱難。

我告誡自己什麽是無望的愛情。兩個人中間隔着迥然的教育背景、生活習慣,隔着不同的人生閱歷,隔着年齡,隔着追求,隔着夢想……更重要的是隔着我深重的罪孽和血淚的償贖!這麽多逾越不得的鴻溝橫亘眼前,沒有哪份所謂愛情能夠強大到足以跨越!

另一半自我卻勸解道,愛情對于多數人而言,源于沖動使其生根,經由激情使其發芽,你所提及的一切都是戀人相處時才要面對的隔閡,換句話說是愛情恒久持續的阻隔,并不能構成愛情發生的障礙。為什麽不跨出這一步?去吧,勇敢一點,去對宗哥說愛他!盡力争取他,試着和他談一場不需要結果的戀愛。反正他從不忍心拒絕你什麽。

費力地自我撕扯自我勸解自我辯論,哪裏會只因為“勇氣不夠”這樣無關痛癢的緣由。我還真想承認是自己懦弱、不敢跨出舒适圈。因為只要一聲“不敢”就可以囊括盡千萬理由,“懦弱”一詞可以幫助我把複雜的情理簡單化,而不必撕裂開我的靈魂,讓兩半彼此對抗卻毫無結果。

我又想起療養院裏轉身的一眼,那個猜測始終在我心頭逡巡不去——也許在我不看向他的時候,宗崎都是用當日缱绻纏綿的目光看向我的。

天吶,誰給我這種期待!我的心靈怎敢織就如此精美的謊言網袋,意圖纏縛住旁人。

此刻的自我陶醉、無謂猜測,無非因為我不願意舍棄對宗崎的想望,甚至私心裏期待回應。可就如親近宗哥的那部分自我所辯駁的那樣,他從沒拒絕過我的請求,感情之事或許也同樣。我完全可以“争取”,相信他的回應不會是拒絕。

只要我說喜歡說愛說想,宗崎就不可能摸摸我的頭說:“抱歉阿相,我一直把你當小妹妹,我們不可能。”哪怕這才是他真實的想法。

我幾乎可以想見,他會遷就,會嘗試去接受我,他會默默用疼痛的眼神注視我,然後輕輕擁抱我說“好”。他一定在想,阿相除了我再沒有其他,如果她需要我,那我就照料她,和從前一樣。

他在我面前甚少考慮自己,我只能這樣講。

但我怎麽敢直面問題真正的所在呢?說出口只會暴露我多年無有改變的自私秉性啊。明知道我倆不适合,讓這份想望爛在肚裏對誰都好,我何必糾結何必痛苦何必分裂?還不是因為我低級有如游走性的藻類——具有趨光性!宗崎的光芒和溫暖使我不由自主地趨向他。

這才最無望!不因彼此相隔關山幾重,不因諸多阻礙無法逾越,而是因為宗哥和我永遠不對等,我們不能站在同一層面相互愛戀。

他為堅定的理想苦訓多年,而我閑散無所求;他敢于遠游敢于高翔,而我囿于彈丸;承蒙他多年照拂守候,而我無以為報……這一切都決定了我對宗崎的仰望狀态!看他飛空優機那天,我潛意識裏的慕求已經訴諸筆端。我在他身邊只會像藤蔓一樣攀附,最可怕的竟不是我的無骨,而是無骨之附帶來的後果——我會劫掠他的生存空間、他的養分,終有一天會勒死他。

萬萬不要讓兩個不對等的人攜手同行,因為腳力好的人或許會,但絕不能,永遠提攜跛腳的愛人。再好的體能都能被負重拖垮,再深的感情都能被絕望稀釋。若天真地發問,問我是不是跛腳的那一個?我告訴你,不!不止!我是癱倒在原地絲毫不動彈的那個,我是自絕生路的那個,我将成為他永遠的負累!

同行的兩人行走有快有慢,并不是此處所謂的“不對等”,跛腳和癱瘓也沒有指代因不可抗力造成的一方劣勢的局面。我說的是自身不使勁的“跛腳”和故意蹲着不走的“癱瘓”——說的就是此刻仍然困在六年前的我自己。

共同生活者彼此影響不假。可是以為正常人能通過這種影響,撥正病人錯亂的神經,實乃誤解。相反,常常生活在別人陰鸷病态的情緒裏,正常人也能變成瘋子!

黑洞可以扭曲光線,陰影可以遮蔽光亮——黑暗原本就比光明易于攝人心魄、吞噬人心。

沒有人應該承受不屬于他的不幸,宗崎絕對不可以被迫分享我的痛苦。倘若宗哥被我拖下地獄,我又該怎樣懲罰自己?煉獄之下,可有更苦?

惟其明白,所以血冷。我上頭的戀慕之血終于冷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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