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第二天起床,每個人行動如常。離了夜色掩護,不瘋的人不好再凄惶。
宗叔有軍部的事情要處理,早早出門工作。白天只有我和宗哥、宗嬸在家。上午全家出動、各盡其長準備一頓飯,下午一起團在沙發上看場電影,一天竟然就過去了。我從沒發覺日頭這樣容易捱過。
午飯說各盡其長,其實由宗哥掌勺,宗媽媽洗菜切菜,而我被趕出了廚房。我的長處大約只能體現在飯桌上——吃得雖不多,誇做菜人手藝的本事絕好。雜湯燒得尤為出色,我愛吃這個,聞着味兒就說口水要下來了。宗哥聽後真的開心,我很少看到他笑得眯縫了眼。
我是在晚飯結束、準備散步的時候,和宗崎提出的“回家”。在我,時機已到,不可貪戀溫情,果斷割舍才妙。
部隊住宅區不比別處,住着的人家彼此都熟,外頭的人若非有心付出代價潛入,根本進不來。我家的舊宅子就這麽關着門,既沒上鎖,也沒貼封條,一擰門把手就可入內。
不知道為什麽,這房子還沒分給別的軍官家庭。或許因為舊物擱置多年,一時難清理;或許因為尹軍長壯烈犧牲,常年所居宅院,總該給兒孫留下當作念想。不過我思索人之常情,覺得大可不必考慮其他——房子裏出過慘案,兇宅之名在宣城軍區顯揚,部隊敢分配,也沒有人敢要、敢住。
我知道自己進門會害怕,卻鬥膽希冀能得片刻的強撐,至少支開宗崎後再哆嗦。哪曉得推門進去,看見玄關處鞋架擺放如昨,不過積些灰塵,我整個人就墜進了回憶裏,各處關節擰動着,滿身肌肉痙攣着,抖如篩糠。
我那天早晨是怎麽走出這扇門的呢?
剛剛赤着腳把小被子送回自己的房間,收拾了所有痕跡,又趿着鞋去父母卧房看過一遭,即刻便惶惶然沖到樓下。當時我就站在這扇門前呼嚎,聲響大到足以驚動值班的警衛員,足以驚動住宅區所有人。我大聲哭泣,半因害怕半因傷心,腦子卻很清楚,感官也靈敏,明明離了那卧室很久,卻還是聞得到血腥味。
我一直哭到他們圍聚過來,一直哭到有人将我抱起。我根本不必說話,只消指着二樓,讓他們自己去看,去看一片狼藉,去看血腥殘忍。
警衛員小崔先發現了屍體,接着有人怒喝,有人淚流。所有人慌慌張張從我眼前過,而我站在玄關處,看人群如不辨面目的黑影,洪流般湧動。我眼前一黑,四肢一軟,癱倒下去。
此時我同樣顫抖得厲害,卻沒有倒下,宗崎從後面抱住我,扶住肩,支撐住了我整個人。我在他懷裏哆嗦,他的手臂最初也随我起伏。但是很快,他指尖就加了力氣,通過肩膀傳導到我的身體。他的手臂不動了,我的戰栗也漸止,終于完全停下來。
“還上去麽?”宗崎問。他已經舍不得了,這可如何是好。
“上去的。”我輕輕掙開他環疊我身前的手臂,取下他握住我肩頭的手。當背脊離開他溫熱的胸膛時,我好像又要忍不住戰栗,卻握了拳,讓一排指甲紮進肉裏,疼得止住了抖。
我不止要上樓去,還要支開宗崎,單獨上去尋件物什。屋子裏的家具六年來無人動過,我要找的東西,肯定還在。
于是我踏上樓梯的那一刻同他說:“宗哥,夜深天涼,你回家去,替我取件外套來吧。”
他聽我說這話,自然知道我是支開他。猶豫分秒,對上我堅定的雙眼,還是點了頭。
“阿相,”他說,“要不在門口等會我吧,我回來給你加了衣服,再陪你上去。”
我只想着讓他離開,不願多言,乖順地說好。甚至退步走下樓梯,垂首道:“你去吧,我就在這裏等。”
他出門前還回了次頭。天黑透,我不敢開燈,依賴窗子透進的自然光視物。他回頭的模樣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只餘一個剪影。這樣的氣氛裏,我竟不知怎麽想笑。這個人啊,離開片刻罷了,弄得有如訣別是為哪般。有什麽可擔心呢,我痛一痛,總不會死在這裏。
……
我在曾經的卧房翻找,甚至把書桌所有的抽屜都取出。那把匕首果然還在,靜靜地躺着,躺在抽屜與外層框架的夾縫裏,不為外人所察覺。
誰會想到,六年前幾經排查、怎麽也找不到的兇器,竟然藏在尹家女兒的檀木書桌裏。兇手不說,我不說,再沒有人能知曉。任他刑偵人員通天的本事,不見得想到受害人的女兒收着兇器,卻未有言語。
那個人,那個早已經伏法被斃掉的混蛋,竟然也沒有說出來——他離開宅子前,把沾血的匕首放在我的床頭櫃上。而我的床,當時空着。
你如果問我,亡命之徒到底懷着多大的仇怨,才造下這險些滅門的殺業。我便告訴你,父親作為指戰員,曾在西南邊境搗毀了他的老巢。他再不能靠害人的粉末、藥片——那些白的、灰的、斑斓的、透明的幻夢——斂聚錢財。不止前半生的紙醉金迷、聲色犬馬斷送在我父親手裏,他未來也注定東躲西藏,終日惶惶如喪家之犬——因為他不光留名紅色通緝令,被官方全力緝捕,更有網外的同夥為了保住秘密,不願放他生路。
原就是心無良善、只求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惡魔,他不甘心落魄,舍棄性命也要拉上仇敵墊背。我不曉得他怎麽突破關卡,找到重巒間我們的小屋,若要深究,可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的門路比常人所想要多。他已經不想逃命,影像清清楚楚留存在大門監控裏,殺完人就在等待抓捕,等着結束亡命天涯的旅途。
斷人財路猶如弑人父母,此仇不共戴天?!他沒有喪考妣的經歷,憑什麽說出這番話?沒有一種仇恨會比弑父母更深,因它時時在身體裏叫嚣,質問你骨血從何處來!而你答不出。
錯不在我父,是他錯!他罪孽深重!謀不義之財,禍稚子之家,他半生被毀是天罰,怨不得任何人!一命換我父母兩命,他如草芥之命怎麽換得起?我父親人品端正,母親溫柔良善。一個頂天立地,凡有戰,召必回;一個居中持家,存正心,教子女。他呢?為禍世間,害人不淺!他的性命價值幾何?!
離開我父母房間之後,那個人摸到了我的卧室。我想,一經發現房間無人,他就已經猜到我身在何處,可他并沒有折返斬草除根。我當時想不通為什麽,等終于明白那種險惡用心,靈魂已然千瘡百孔。
他當然不會殺我了,還要留我一生折磨呢。我在哪裏,我眼見了什麽,他清楚得很。滅門算什麽?一家只剩下一人才最慘!更何況,她親眼見證了全家人的死亡。
我握住那把軍匕的手柄,觸手生寒的感覺激得我一顫。淚不由自主地滑下,在面龐留兩道水跡。這樣冰冷的利刃戳-刺進胸膛,該有多疼啊。我的父母,他們生命力一點點随血液流逝,又該有多麽絕望。
我鄙夷自己的鱷魚淚,恨不能剜了淚腺才好。
……
宗崎拿到衣服返回,在一樓當然沒看見我。
他肯定喊着名字找我來了,我卻沉浸在悲傷情緒裏沒有聽見。當宗崎找進我的卧房時,恰巧看見我持匕首的樣子。他幾乎不作停頓地收縮了瞳孔,猛然慌亂起來,脫口而出:“阿相,把匕首放下!你不要沖動做傻事!”我臉上的淚沒幹,眼裏淚水還在蓄積,一回頭撲撲往下落。
我還被剛才的回想牽動心神,沒能完全感受到宗崎不同尋常的情緒。直到他退到門口,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口唇顫抖語無倫次地勸:“不……不是你的錯,阿相,你沒必要懲罰自己!放下匕首,你放下!聽我一句,放下匕首!”我這才意識到,宗哥這是……以為我要自殺?
他怎麽會這麽想?僅憑我背朝他手握匕首的身影,就不猶疑地做出了判斷!
我腦中散落的痕跡彙聚起來,突然攢出一個慘笑——他知道了!他慌慌張張的言行出賣了篤信的結論,口不擇言的勸服更是透露了真實的想法!
我早應該發現的,從謝旭舟像老朋友一樣嘲他“不要太嬌縱”我,到他适時沖進心理室“救”我,再到這句“不是你錯,不必自懲”……太好!謝老狐貍能知道的他全知道!套我話的,要我秘密的,從來不止謝旭舟一個!難怪謝老狐貍能從只言片語知我喜好、卸我防備,不是狐貍太狡猾,而是同謀太熟悉我的方方面面!
我把匕首狠勁戳立在書桌上,然而現實中的檀木桌板不是豆腐塊,不能像電視裏演的那樣一戳一個窟窿,拼盡力氣也不過在漆面上留下了一個磕摔的痕跡。松手時匕首倒下,“哐當”一聲響。
我說:“宗哥,好極。趁這機會你好好看看,我究竟是個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