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我很慶幸在開始講述前,向宗崎提了一個要求。我請他離我近些,讓我可以看見他的眼睛。我講到這裏,自己眼裏的淚水已經流幹。鱷魚淚就是鱷魚淚,不過鹽分借眼道泌出,裏頭只有畜生無知無覺的冰涼,存不了真誠、憐憫和悔恨。
我全程看着他,剛剛還有水霧擋在眼前不真切,這會兒已經可以看清他滿臉震驚。這就對了,我是個什麽樣的人,現在不都清楚了嗎?你看,惡狼不可相與,久而噬人;冬蛇不可憐惜,暖而反咬。我父母之死便是先例,與我親近的,關愛我的,憐我的,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你看清我才最好!遠離我才最妙!
可時心頭那一絲的失落從何而來?難道我原本還心存僥幸——想他知曉一切仍不怕我?尹相啊,真是可笑!
都這樣了,還有什麽不可以說呢?!我再也維持不了方才講述時的語調,積攢的情緒猛地爆發出來。我的話又怒又悲,我的心又燙又澀,我既恐懼地顫抖着,又病态地興奮着!好!到這一步了,我已經沒有什麽不可說!六年來積壓的所有——那些瘋狂的呓語,我都龇着牙說出來,管他聲音抖得有如舊留聲機。
面朝他,把自己剖開來。我在顫聲說:“宗崎,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了——我永遠記得惡鬼擦拭噴濺到臉上的血液的動作,那麽的張揚,那麽的……快活。白刃在反光,反射着月光,而他的眼睛也是!飲血的狼的眼,一頭畜生泛幽光的眼!每次入夜我都能看到他盯着我,用那雙眼睛盯死我……當年在軍區安全室裏,我看過審判轉播,他上半張臉被打上了馬賽克,可是嘴角不時會勾起。宗哥,他是在沖我笑,你知不知道?!啊?他隔着屏幕沖我笑,他笑我是個偷生的廢物!”
“……後來我就想,親手了結一個人,是不是真的會有……快-感?”淚水竟又模糊了我的視野,比剛才更洶湧、更苦澀,暗夜裏我已經看不清眼前的宗崎,“肯定是有的!不然……不然手起刀落後他怎麽還能笑成那樣?六年了,兩千多個日夜,我越來越多次體會冰涼與恐懼,領悟到死亡确實能夠帶給人快樂,不止快樂,還有解脫!”
我捏着那把匕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撫過它的刀背。我看着它,眼神複雜,既像看舊友,又像看仇敵。好像想起了那個清晨,我在卧房盥洗室洗涮其上血漬,看着稠血化在水裏,淡薄如斯。不禁自問,我受得起父母的血脈濃情麽?
我把自己講給宗崎聽,讓他随着我的話語身臨地獄:“醒過來近天明,不能在房間裏等着人發現。夏天白日裏升溫太快,父母抽離了靈魂的肉身已經不能忍受高溫。我要出去,像第一個偶然發現兇殺現場的人那樣驚惶。這樣別人會理解我的瘋狂,把得了瘋病的我送到該去的地方……”
“……我踮着腳尖、抱着被子向外走。從門內到門外的一路,地板上處處有半幹的血滴。我赤足走在其間,避開每一滴血、每一點痕跡。我腳尖冰得好疼——從沒覺得地面那樣寒涼過,尤其在夏天。那些血滴,前晚還在我父母的軀體裏溫熱,這會兒已經涼得同地表一樣。我的腿肚子開始抽筋,可我再疼也不停下腳步。我要先回自己房間放回被子——那裏沒有血腥味,至少可讓我逃避片刻。父親說得對,人該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空間。”
“可你猜呀!啊?我在那裏找到了什麽?!哈哈哈這個!這把匕首!就是這把要人命的匕首哦!”我開始大笑,又不知道為什麽要笑,笑到涕淚俱下,笑到滿目猩紅,“它就躺在我的床頭櫃上,沾着濃血。隔了一夜,血色黑紅,成塊暈染了大片的櫃面。而我做了什麽?我立馬瘋了一樣去擦洗!洗了那把匕首,把它藏起來;擦幹淨櫃面,看着洗滌抹布的血水淌進下水道,一次比一次透明;獵狗一樣的搜尋,看房間裏有沒有遺留一絲血跡……我跪在地上,一遍遍擦拭惡徒來過的證據,一直擦到血滴稀少的樓梯口,才把抹布剪碎了沖進馬桶。我想得多清楚啊!那麽清醒!我在設想,聽到呼嚎後一湧而來的人,會消滅最後的痕跡,他們紛亂的腳步将藏住所有的疑點。沒有人知道我做了什麽,這件事裏我的惡,只有我和神明知曉!”
我竟然還在笑。此時的我和造下殺生罪孽的兇徒有什麽區別?我怎知自己臉上的不是獰笑?猙獰的魔鬼面孔印刻在心裏,日久,便也爬上了我的面皮。
我的樣子大約吓到了宗崎。
六年前事發,他在軍校打了好些報告,時隔半個月,終于獲批準回來。當時兇手業已歸案——那個人根本沒躲、沒跑——而我也已經被安置在了安全室裏,有人看護,表面上停止了歇斯底裏。他沒能看見的當年我最瘋的模樣,到這時候也應當補全。就是這樣的無常喜怒,沒有哪一個正常人能忍受的。
他竟仍在一味安撫:“阿相,你只是太害怕了,你只是……”可連他自己都無法信服的理由,怎勸得了他人。
我沒打斷他的話,看着他無措地規勸我,瘆人的笑意竟然止也止不住。怎麽回事呢?明明不想在宗崎面前崩潰,卻終于成了這副鬼樣。難道從前想錯?
從前滿以為,我能夠掌控住瘋魔的那部分自己,只消在需要時召喚出她,依靠她達到某種目的。就像剛到安全屋裏,聽人提及優撫,我就曾放縱自己瘋成了人人皆怕的模樣。我不可能拿父親的犧牲換補償!安排我入軍籍、領文職?手上沾過的血不允許!偷來的命不配!所以我放任自己骨血裏的瘋狂,直到逼來軍區醫院的精神科醫生,拿到一紙診斷證明,把自己送進了療養院。
此刻才明白過來,我的情緒、意識和行為在某些時刻并不歸屬于自己,它們根本不受控。也許主治醫生寫給我的病例記錄——那些長串的醫學名詞、病理稱謂——并非全然胡謅。我真的有病。
已有先兆,我若留神一二,便該承認這些病症。而不必一直勸着、騙着、容讓着自己,把所有毛病只當作達成目的的手段。
我突然攥緊了匕首,不是用持柄的那只手,而是放在刀面上的指頭。十指連心,巨大的疼痛暫時喚回我的清醒與冷厲。我從失控的瘋笑裏回神,忘了這樣的行徑落在他人眼裏實為自殘,近在咫尺的另一人不會坐視。
果然,宗崎見我動刀的剎那猛撲過來,動作像崖間的雪豹。他一把擰開我緊握刀柄的手,将匕首甩出去,然後雙手捧住我湧血的指尖,着急含吮。我被他突的然靠近驚動,沒站穩,跌坐下去,連帶得他一并坐到了地上。宗崎一時找不到別的止血用具,扯了剛剛取來的外套,堪堪壓住我冒血的手。
他低着頭包紮的樣子如此自責,使我尤感絕望。沒有人欠我什麽,分明是我自己作得厲害!他怎麽就不願任由我爛在泥裏算事呢?!既然明白我多麽無可救藥,何妨遠離?!
宗崎你快走!讓我自己負責傷口,讓我自己處置性命!
“宗哥你在怕什麽?!抛開匕首做什麽?!你以為我會了結自己嗎?不會的!若能夠,早便做了,等到今日?”我邊流眼淚,邊仰頭看他,歇斯底裏,“我不會把自殺的龐大快-感留給自己,我配不上這種痛快結局!我不配結束借來的生命……”
一段話好像把六年來蓄積的所有力氣都用盡,連帶肺腑裏的氧氣也耗光,不得不大口大口地抽吸周身空氣。溺水的人也不會比我更狼狽,因為我不僅被液體充滿了身心,還被絕望的泥沙阻塞了氣管。
“你想知道陳平的死狀嗎?” 我突然沒頭沒尾地問,胸腔裏不由自主發出些微液體聲,像一只漏水的隔夜暖袋。宗崎花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口中的“陳平”是誰——手頭故事的主人公。我緩緩擦幹眼淚,接着道:“他設計了一套精巧的機括,成功把自己釘死在了床板上,鋼條從蝴蝶骨下方斜穿而過,直貫心房,把他釘成一個姿勢——一個絕不可能判定為自我裁決的姿勢。”
“我說這麽多,是想告訴你,”我深深低下頭,把臉掩在手指間,然後猛然擡頭,透過夜色看進他的瞳孔,“宗崎,我就算真自殺,也一定不會用匕首直接割斷喉嚨——像當年兇手對我父母做的那樣。我會選擇筆下陳平的死法,不僅因為我的病房裏正有可以拆卸的純鋼辦公桌腿——鋼條刃部早被我磨得鋒利無比,更因為這樣的方式最能滿足自殺者病态的表達欲望!當我親手觸發機括、等待鋼條貫穿心髒的時候,滿足感會潮汐般灌滿我鏽蝕空洞的軀體,會把我愛的恨的悔的怨的盡數排開!只有這樣,死亡那一瞬的快感才能揿滅我身處煉獄中的靈魂,讓魔鬼真正消歇!宗崎,這麽多年,我一直無法親口告訴你我多麽想死,沒想到現在終于可以正大地言明。因為你已經知道,我病入膏肓的皮相之下有些什麽,那是深入骨髓、再不能改的自私秉性……”
“……我再想死,也一定會等待命定的死亡期限到來!你今天聽好了,我就要瘋着狂着賴活着,什麽也不給未來留下,什麽也不給自己留下!”
終是乏了,厭了,藏不住了。籌謀多年、用在難以支持處勸解自己的話,我以這樣的方式說與他聽,是要他似我一般疲乏、厭倦、懶于躲藏。
……
“去拿東西,”我氣息不勻,聲音卻平靜,“送我回山上。”
“阿相。”他喚我,不知道在希求什麽。我盯住他:“宗崎我不說第二遍,送我回去。尋個由頭好好和叔嬸說,我就不去告別了——我演不了了。”
演不了什麽?我演不了片刻的正常人啦!我演不了乖順的友人之女,演不了宗崎的好妹妹,演不了我本該擔當的任何角色!我就是個瘋子!宗崎你怎麽還抱有希望呢?憑什麽我都不希冀救贖,你還在努力救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