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宗崎拗不過我,連夜送我回的療養院。
走前沒同意他幫我包紮,口子不深,用衣服壓着,出血已經很少。一路有痛感反而好,幫我分散注意力,不會讓沉默淹死我。
不知道他和家裏長輩怎麽交代的,我在車裏等他不一刻,便見他帶着我的包來了。他怕這種時候我一個人待着出事,其實我也怕。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我從沒感到如此窒息過。車裏空間,對于剛剛釋放過情緒的我來說,太小了。
他迅速回到我身旁,我其實很安心,但我不會說出來。
抵達療養院時過了半夜,喊醒門房,大爺苦大仇深,一臉來人欠他百八十萬的樣子。從前離開山林返程,進入療養院大門,我總是走在宗崎前面,每次都給自己十足的勇氣關回囚籠。這次我卻沒有。我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盯着他的肩背走。今天,或者說該說是昨天,我已經耗盡勇氣。氣球漏了氣,有了孔,再充不滿。
宗崎從牛奶箱裏取出鑰匙,打開了207病房的大門。我進門前回望療養院二樓空蕩的走廊,這裏暗沉的灰色調終于成為我生活的主色,一切都足夠。
他避開我受傷的手指,幫我用打濕的毛巾擦拭了裸-露在外的皮膚,然後安置我在床上躺下。他要出門,說去護士站找些傷藥來,我卻打斷了他的行動,開口說了一路來的第一句話:“宗哥,明早起來我自己找人處理傷口。你開車受累,先歇下吧,休息好了,明天早點離開。”
我在趕他走,他聽出來了。
“我一會兒就走,不歇了。”宗崎回身,倚在病房大門邊框上看我,“我會拿傷藥來幫你包紮,也會去謝旭舟的辦公室找他,托他照料你。阿相,不要阻攔,讓我離開得安心一些。”
他知道原委,即刻要去和老狐貍商量對策了。他不再一味小心地退讓,驕縱我,順從我,而是開始一步步着手實施自己的計劃。好!宗崎果然比我堅韌太多!可惜他把堅韌用錯了地方!
我坐起身,在暗色中盯他:“從前你和謝旭舟商量怎麽治好我,是以為我想痊愈,苦于找不到使勁的方向。你本意在幫助我,縱使我心裏不願,念在你并不知情,也沒有不分青紅皂白怪罪你。可現在又有什麽必要呢?!何必去找謝旭舟?!總不過把我在你面前展示的那些雞鳴狗盜的雜碎,盡皆從垃圾桶裏翻出,再倒在他的面前。我确實做錯許多,并且一定會好好懲罰自己,但我不要在老狐貍面前受這個屈辱!我錯由我罰!”
宗崎還站在那裏,遠遠地看。我注意到他微微搖了頭。
“不是的,阿相。”宗崎堅持道,“生病和懲罰完全是兩碼事,你正在做的事情不是自我懲戒,而是諱疾忌醫。你六年來一直強逼自己痛苦,可這些行為和決定不完全由你清明的意志掌控,你是受到病魔的蠱惑,在思維混沌的情況下傷害你自己。”
你怎麽就不懂呢?怎麽這麽軸呢?我氣急了,跳下床,鞋子也不穿,躍到他面前張牙舞爪:“是!是這樣!我早就注意到自己瘋得不受控制了!那又如何?瘋魔并不影響我自懲!我冷血無情,已經做了不可挽回的選擇,就該當這樣活一輩子!假若……假若不瘋了,我還怎麽感受父母的痛啊?”不好,淚珠又在眼裏打轉兒了。
宗崎一把抱住了我,把我揉進懷裏。我在他懷中悶氣地掙動兩下,隐約感到一點溫熱滴進了我的後領口,接着兩滴三滴,無數滴。我聽着他急促的呼吸,感受他壓抑的胸腔震動,突然不敢動了。
我的印象裏,宗崎從來沒有哭過。他此刻不號啕、不哽咽、不出聲,若非我的臉頰貼緊他的胸膛,簡直覺察不了是場哭泣。
可正因為我與他的身軀沒有間隙,才更能感覺到恸哭中的悲戚。他上半身的肌肉全都繃緊了,胸膛無規律的起伏着,隔膜之上心肺所在的部位,有轟隆撕扯的聲音,如赤壁漠上的風沙滾石之響。眼淚裏含蘊的疼惜和悲傷太濃,燙傷了我的脖頸,甚至一直向下,噬穿了我的心髒。
整晚旁觀我肆無忌憚地釋放情緒,宗崎是否也早想放肆一哭?他剛剛擡手抱住我的一下,那麽迅疾那麽決絕,好像積攢了許久力氣。或許他一直想給我臂彎,可我冰冷得如同頑石的态度使他感到無力。
這才突然覺得,我對不起宗哥。他六年來浪費在我身上的時間精力何其多,最後只得我一句“不怪罪”“不想治”。我真是沒心肺的冷情玩意兒,侈談什麽愛不愛的。
正常人一生,或許真能遇見上百萬的人,可我活了十八年,見過的人臉攏共加起來也沒破千。這些人裏頭稱得上遇見的已經很少,熟識的更是十個指頭數得過來——其中還包括已經過世的父親母親。饒是這樣,我竟也能把熟識的人傷害個遍。天煞孤星是什麽命格我并不懂,自己是什麽德行卻清楚明白。
宗崎的沉默與眼淚續了許多時候,錘在我心,比什麽言語都重。他平複許久方才出聲,嗓音沙啞粗粝,留有恸哭的痕跡,但是沉穩可靠不減半分。我依然被摟得很緊,所以在我聽來,他的話語自胸膛生發,沉沉落于我的耳畔。
他說:“阿相,在危機來臨的時刻,人如野獸,作用的是本能而非選擇。你反複琢磨一個瞬間,給它增添了太多的內涵,不覺得如此細致而且主觀的記憶,更像擴充加工過的結果嗎?你用兩千多個夜晚去回想一個夜晚,每一幀都定格,每一剎那都永恒。可是你忘記了,現實中的一瞬只是一瞬而已,初醒的人根本來不及考慮許多。你為什麽不願承認?在伯父伯母遇害的悲劇中,你其實扮演着一個不甚重要的角色!你既不是慘劇發生的誘因,也不是謀殺過程的推手!你已經被當晚暴徒的惡行傷害到,留下了創傷和陰影。阿相,你不是加害者,你只是病了!”
還費勁為我洗脫什麽?!我幾乎想要吼出來,卻生生忍住。我固執、堅決、強硬,一定要斷了他救贖我的念頭,但決意換一種表達,因為我舍不得讓宗崎再難過。
我已經不能繼續毀他了。幼時我用撒嬌無賴占據他所有的空閑時間,兩家人都覺得妹妹該寵,宗哥陪我讓我理所當然;六年來我用瘋病耗費他的心力,他的原則性在我這裏磨個幹淨;現今我又用誅心的話傷他,明明錯在我,還拉他一塊兒受折磨。
同樣是推開一個人,可以動作激烈,也可以不露痕跡。
想明白這點,我便仍舊埋頭在他懷裏,甕聲駁他:“既是我病,也是我錯,不沖突的。”
“不是你錯!錯在兇手!”宗崎被我的話燙到,他聲音裏的顫抖我此生不忘,“兇手喪心病狂,害人性命,這份重罪憑什麽要你背負一生?你放不下是因為仇怨未能償報,他輕巧伏誅,報不到他身上,所以你只能自傷。可是阿相,即便遭逢過不幸,人活着也仍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我輕輕掙開他的雙臂,無奈道:“我勸不了你,你勸不了我。宗哥及時止損吧,從前在這間病房耗費的精力夠多,從此我在這裏,不會許你再來,就像當年不同意宗叔宗嬸來看我一樣。你不用費神幫我走出去……”
“我不是幫你,”他垂首近我一些,雖沒再伸手圈住我,可是氣息覆着我,比之擁抱絲毫不少,“我是在幫我自己。”他好像嘲笑自己一般,輕輕哼了聲:“你不想走出自己的世界,是我想要你走出來;你不願意好起來,是我想要你好起來……”
他想要說什麽?我還沒聽全,心已經不受控制地亂蹦,因為我聯想到他在軍區同我說過的話——“你偶爾從自己的世界裏跳脫出來,看看身外的世界,看看這個有我的世界”。
有他的世界,有宗崎的世界?
“……阿相,我……”他哽住說不下去了,正經如宗哥臉皮終究很薄,“我才是犯了錯的人。我肖想你許多年,從你第一次動筆開始,從你第一次不設防地撲進我懷裏開始。”
我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這“肖想”的意思,但我清晰地記得第一部作品是什麽時候,就在父母出事後的第二年——四年前我十四歲的檔子。我宗哥說他“肖想”我,自他二十三歲始。這不是玩笑麽?要說我第一次撲進宗哥懷裏,或許更早,那我更不敢想。宗哥完全是正常的性子,他并不偏好年紀小的孩子。
“阿相,你若覺得別扭或者難受,你告訴我,”宗崎透過我的眼看進我的心,他了解我在想些什麽,“我沒別的意思,只因為你是你。我看着你長大,曾以為自己抱着兄長的心态相處。可是時間一久,你長大了,又嬌又有自己的想法……你沉溺其中的世界陡然闖入我的視野,我讀完故事以後就變更了看待你的視角。我想要深入你的內心,想陪你趟過那些過不去的河。早前我縱你,為着一份父兄的責任;後來你長大了我縱你,卻為了……為了……”
他說不出來,我卻好似知道——在最甜美的夢境中想象過無數次。我居然并不對他的心思感到震驚,反而是他讀過我的故事這點使我驚詫。早先就想過,宗哥的時間非常的緊張,我從來沒有奢望過他真的會讀小說。可是現在,不過他說他不僅看過,還會為着這個,時常惦念着我,我整個人都懵了。
他接着說:“阿相,我為了想要與你共度一生而堅決救治你,你會不會覺得我太過卑鄙?”
我聽他這麽說,不自覺地心底生寒、無比恐懼——那是把正常人拖入地獄的恐懼。我想懇求他不要在我的面前低下頭顱,不要用這樣卑微的語氣說話。他對我無過,無愧,無所求。他卻以為他愛我是過,是愧,是奢求!怎麽可以呢?
曾經看過的科普文章在腦中一閃而過——裏面說,将熔化的玻璃靠重力自然滴入冰水中,就會形成一顆蝌蚪狀的玻璃淚滴,俗稱“魯珀特之淚”。這種玻璃具有奇妙的性質:淚珠本身比一般玻璃堅硬很多,能在八噸壓力下不碎,然而,只要抓住其纖細的尾巴、稍微施加一些壓力,那麽整顆玻璃淚就會瞬間爆裂四濺、徹底粉碎。
我不願宗哥是魯珀特之淚,自己更不能做他脆弱的尾部!早前我就說過,黑洞可以扭曲光線,陰影可以遮蔽光亮,黑暗原本就比光明易于吞噬人心。在長久的負面情緒侵蝕下,人心變得敏感脆弱,堅強之人亦不能免。我決不能拖宗崎下地獄,因為我愛他——愛極了!寧可無緣擁有,也希求他安好。
既然我倆只有髙樓和泥溝的望而不及,低處的人就必得推開宗崎!
這意味着我要收回剛剛的想法,同樣是推開一個人,可以半推半就,也可以用盡全力。我必須拼命推開他,因為我的世界随時有崩壞的危險,破碎的殘餘埋了我無妨,沒道理拉着他墊背。
我思索着付諸行動,裝成哂笑的模樣,實際心都要裂開:“宗哥說的這是什麽笑話?我們差了九歲,你莫不是喜歡沒長成的身子?快些收回這樣的話,我們此後再不相見,或許還能保有從前的單純印象。”他的臉刷的一下慘白,我的心髒同時空了。
他走出大樓的那一刻,我想——我們,宗崎和尹相,便就這樣吧。
不知道為什麽,他走了,我竟又生愠怒,沒忍住抄起窗臺邊茶幾上的杯子,從樓上直柄柄地丢了下去。沒來得及思索真用高空墜物砸中他會怎樣,自己已經癱倒下去,再也使不出絲毫力氣。
荒唐!我從樓上扔硬物砸他,沒砸中;結果用力過猛,弄暈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