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2)
是一月初的時候來的。這個月都到月末了還沒來呀。已經兩個月了,怎麽遲這麽多呢?”
顧沅沅想着展顏道:“突然愛吃酸的,例假推遲,尹醫師,你恐怕懷孕了吧。”
我有點懵:“不能吧,你知道的,我身體不好。前幾年宗哥和我想要孩子,去檢查身體,醫生說我體虛宮寒,不容易受孕。後來我們就順其自然了。”
“說不定真有了呢?”顧沅沅好像已經證實猜想似的,語氣高興,“走走走,等下班,我陪你去婦幼保健院查查。”
她這麽說,我也躍躍欲試,怕不準,沒買驗孕紙,下午直接去醫院抽血化驗的HCG。等待的兩個小時裏,我一直在想,若能和宗哥有個孩子,上天也太眷顧我了吧——竟不敢想得太滿,怕失望。
我二十周歲那年和宗哥領的證,辦了婚禮之後,宗嬸——當然已經改口叫媽了——就有勸我們蜜月期努把力的意思。宗哥怕我年紀小對身體不好,我就說他怕東怕西,古代人那麽早生呢也沒事。我積極備孕,可是一直沒動靜。倆人去醫院體檢,結果宗哥當然身體好得很,我個病秧子就不怎麽争氣了。
宗崎實在周全,既勸慰我別失落,說一切自有最好的安排;又和爸媽迂回地提一提,要他們別心急。爸媽在意我的感受,在我面前說得少,可我明白他們想抱孫子的心。
可惜此事非意志能夠轉移,這幾年都沒什麽動靜,我真就息了争取的心。卧房裏的事追求快活為主,至于有沒有後續的驚喜,順其自然。
所以當我拿到HCG陽性的化驗單時,激動程度不亞于雙色球中獎。在現場的顧沅沅後來講述給同事聽,用了“眉毛飛出鬓角”的形容,興許描述得挺準确。
宗崎在外,兩周以後回,我就先打電話告訴了爸媽,準确地說是直接告訴爸,并拜托他轉告媽媽。原本就是怕媽反應激烈,先和更穩重、情緒不外顯的那個人說,結果電話裏爸的聲音都發顫,搞得我不知如何是好。第二天周六,清早爸媽的車開到了家門口,我給他們開門時臉還沒來得及洗。
爸有工作要忙,過完周末返回軍區,媽留在家裏照應我。我倆本來就有共同照顧宗哥那段時間的革命友誼在,生活步調相對一致。有媽做飯,我的夥食水平明顯提升不止一個檔次,吃得很開心。惶恐的是,媽不許我洗衣服,甚至連拖地、洗碗一類雜活都不準我插手。幹晾在一旁,只能看着她忙活,我一動手就被瞪回去。
有福利也有規矩,電子産品盡量少用,連有線電視都停了。幸好我在山裏住慣,本就不喜網上沖浪,樂得到家斷網,身心自由。現在只剩一點急需解決,我的手稿堆了不少,還沒鍵入電腦形成電子檔,而此時離截稿日期已經不遠。媽打字“一指禪”,不能代勞,還不許我長時間打字。她堅持向我口頭承諾:“放那兒,放那兒,你宗哥回來讓他熬夜打,他樂意着呢。” 宗哥好慘一兒子,尚未回來,已經被親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上回和宗哥視頻,他時間緊張,不多時要登機飛下一地點,我們就沒得空告訴他。後來他落地修整,發消息報平安,我和他通信時想說來着,被媽媽攔住。她說:“我家小子聽到這消息肯定激動過頭,沒準兒睡不着覺。航線長,安全第一,等他回來當面說吧。放心,他馬上就要返程,消息不長腿,跑不了。”
宗崎回來那天,我和媽媽兩人一起去機場接他。他看到我倆的身影就曉得事有不尋常,擁抱過我倆,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你們兩人都來了?”
我湊到他面頰旁緩緩答:“是三人都來了,接你回家。”
他沒把“第三人”往我身上想,老實地問:“爸也來了?怎麽不見他,在車裏等我們嗎?”
媽笑他:“不是你爸,是你家小孩!小相懷孕了,你要當爸爸了!”
宗崎從怔忡到驚喜的表情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那笑容綻放在他的臉上,比九月豔陽尚且耀目。周圍全是人,都看着呢,他抱着我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我頭昏得不行,他卻還有勁兒笑,步子也穩當。飛行員的抗眩暈能力果然不一般。
還沒從準爸爸的喜悅中緩過勁兒,宗崎一到家就被媽趕去打字了。那幾天除吃飯睡覺他都在幫我整稿件,終于趕在截稿前把文稿發去了溫雅郵箱。
挺逗的,世上千千萬萬種消化好消息的方式,沒誰像宗哥一樣,被迫在打字中平複激動心情。更何況打出的內容微驚悚,兇器、血衣、作案手法、殺人動機俱全。
過了兩個月,我的胎基本坐穩。期間宗崎飛了一次短程,其餘時間都在陪我。
清明假期我們一起回軍區,去公墓祭掃。回舊地祭掃亡故之人,這些年不曾間斷,已經成為我們的習慣。先和戰友約好給狗哥掃墓,帶了好酒好菜奠他。隊伍難得聚齊,軍中男兒鐵骨铮铮,輕易不淌眼淚,一行人卻含淚,銘兒甚至抽泣出聲。
和戰友作別,我兩人單獨往公墓更幽靜的山邊走。因為那裏有一塊融入山林的埋骨地,裏面宿着我的骨肉至親,我的父母。祭奠他們,我只帶了一捧庭院裏親手種出的白菊。花輕放在碑前,白的瓣葉,灰的石料,共映在他們的遺像上,安詳而肅穆。
“爸,媽,我們來了。”宗崎上完新土,扶我在幹燥處坐下,替我說出開場白,方便開始敘話。
一年年,我回歸,探看他們安放骨殖的這片土地,坐在他們面前懇談。從最初顫抖着用自懲的方式忏悔,到逐漸學會飽含歉意地傾訴,再到現在能夠以寬慰他們的态度告知“我們過得很好,你們放心”。我在朝着克服心魔、争取痊愈的方向努力。
“爸,媽,咱們家要添新丁喽。”我挽住宗哥的手,沖他們的照片淺淺笑,“你們的外孫或者外孫女正在女兒肚子裏長大。雖然小家夥剛在我身體裏落戶三月有餘,形狀還沒完全長成,但我已經感覺到為人父母的愛意在心中滋長。再過幾個月,小家夥會不安分地踢我肚子,就像小時候媽媽講給我聽那樣。媽,你懷胎十月的辛苦和喜悅,我都可以親嘗一遍了。等小孩出生,我會深愛,刻入骨髓、超出生死地愛,就像你們愛我那樣。”
宗崎扶我離開公墓的時候,我靠在他的臂彎裏喚他:“宗哥。”
“嗯?”
“小孩子長大,我們就可以三口人一起掃墓。”我說,“我會把我們所有人的故事講給他們聽,苦的,甜的,亮的,暗的,都慢慢地講。尤其關于人應該怎樣走出一場夢魇,可以拆開來,講述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