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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 (1)

睡在陪床上的我,夜半聽到響動,連忙起身到房門內間照應。站在房門口看,病床上的宗崎還保持着一貫的平躺姿式,睡相很克制。窗簾縫隙間透進的月光灑在他修長的身軀上,光影柔和,如同一幅精心構圖的油畫。不像我,睡熟時完全是放飛自我的狀态,常常有大半截光溜溜的腿露在床外,被子淩亂如狗窩。

走近病床才發現,宗崎額角滲着冷汗,頰上血色褪盡。他肯定又被魇住了。

我在床邊坐下,一手覆上宗崎的額頭,一手撐着自己的腦袋,比一比,竟有些燙。想他的低燒症狀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加上湊近後感受到他不穩的呼吸,我立即慌了神,意圖去按床頭的呼叫鈴,喊值班護士來看看。

撐着他的床沿,探身去夠呼叫鈴的時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床單,指節都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宗崎這是?可以控制身體肌肉了?!

宗崎在夢裏似乎很痛,也很緊張,右手抓住了什麽,死都不願放開。初時還能咬牙堅持,但随着痛覺的進一步恢複,他不得不靠梗住脖頸,才不至于痛呼出聲。我在外面聽到的窸窣響動,就是枕頭頂到床欄的聲響。他整個人的意識昏昏沉沉,像是飄在雲端,又像是墜入了谷底。

大約疼痛難忍,宗崎再維持不住平躺的姿勢,翻過身側卧下來,貓兒一樣弓起了背脊。他右手卻依舊維持緊攥的原樣,指節已經彎成不正常的弧度。再叫不醒他,我真懷疑他會捏斷自己的右手。

我飛速按了呼叫鈴,然後憑自己兩條細胳膊勉力扳正了他的身體,又伸手去摳他握死的右手。宗崎的拳頭鐵塊般堅硬,即便卧床半年流失一定肌肉量,他的力氣也非我可比,我兩手和他單手的握力對抗,骨頭竟都像要斷了似的。

我痛極了,心裏埋怨醫護人員怎麽還不快來。就在此時,宗哥的右手突然松勁兒,我來不及高興,就發覺自己的手指摳得太深,在松懈之間,整只手成團滑進了他的掌心。我骨頭小,手本來就是小孩子模樣,這下直接被他整個握住。他還是沒清醒,只模糊感覺到又把到東西,有了新的着力點,右手便再次發力,将我腕關節與桡骨相接處攥得咔咔作響。

我淚一下子飚出來:“宗哥,你快醒過來,求求你,醒過來呀……”我這麽喊着,實際卻沒抱什麽希望,他魇得太深,昏迷太久,一息間怎會醒來呢?

所以當宗崎猛然睜眼,眼底一片迷蒙之色,有如大夢千年的山中爛柯人,我的眼神未必會比他清明。腦裏心裏只剩一個念頭,他居然聽到了我的呼喚嗎?

宗崎先我一步回神,看見我跪在床沿上,臉湊得太近,以至于占據了他大半的視野。此時在他眼裏,我面容的各處細節都被無限放大,滿臉清晰的淚痕。黑發許久未剪,比之先前更長更密,溫順地遮在額前,一直垂到白床單上。

“阿相?”

——他舒展手掌,艱難啓齒,音量卻過頭,在靜夜裏轟鳴的雷聲一般。

我不合時宜地噗哈一聲,破涕為笑。心想,在戰地走過一遭的人,果然擁有了天然的嘶吼派嗓子。等我聯想完不相幹的,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宗崎他,真的醒了!

……

自宗崎被送回治療,我想象過無數次他醒來的場景,沒有一個像真實的這般兵荒馬亂。

他清醒後起身抱住我,卻因為長時間不活動,肢體乏力,不小心把我帶倒在病床上。距離近得恰到好處,四目相對呼吸可聞,他本能地攝住我的唇。還沒親幾口,被聽到呼叫鈴趕來的護士小姐姐撞個正着。場面一度非常尴尬。

值班護士窘迫地假咳兩聲,呆站在門口也不是,走到近前來也不是。我聽到咳嗽聲慌慌然推宗崎,不敢使大力氣,怕再給磕到哪裏。他則是溺水後陡然冒頭接觸氧氣的人,吮着我。如同吸取供養生命的氣體,不忍離。

宗崎的氣息讓我昏昏然,他懷抱裏的暖意更讓我舍不得松開。口腔中殘餘檸檬味漱口水的味道,是晚上我喂完湯,用紗布沾着漱口水為他擦拭牙齒留下的。現在這氣息,盡數交換到了我的唇齒之間。

說不清楚這個吻持續了多久,我沒本事換氣,親到頭都發昏,眼前也開始起白霧、閃白光。他放開我的時候,大約察覺片刻前激動過頭,眼神有些躲閃。我卻沒空多看他,只顧在護士檢查他體征的時候,忙着避開護士不時飄到我紅腫嘴唇上的目光。

當晚撥通電話,告知蘇醒的消息。宗家長輩聞訊急匆匆趕來,與他又是敘話又是複查,快天亮才消歇。宗崎一個久病的極虛弱的人,撐着不說什麽,配合了所有合理的無理的檢查,只為求在場衆人幾顆終日惶惶的心能夠放下。事後他昏睡一上午,作息才漸漸調整回來。

複健是不可少的,宗崎接連幾日表現得很積極。我逗他說:“你昏迷時數着日子呢,知道我要過生日,趕着就醒過來了。”他就笑:“是啊,算得正好。這些天專注練四肢力量,争取阿相生日當天抱起來轉上兩圈。”

宗崎不輕易許諾,但凡有言必會兌現。我的十九歲生日,果真得他一個淩空的擁抱。彼時屋外有滾滾春雷幾聲,屋內有似水柔光幾目。處于此種環境,我以為恰完滿。

自古以驚蟄為幹支歷卯月的起始。又說卯為仲春之月,卦在震位,萬物出乎震,乃生發之象。今年生日與啓蟄重合,仿佛冥冥中自有天定,預示着未來的起點正在此處。

然而這種想法,比之現實情況,樂觀了不止一點。先不說宗崎的複健本該循序為之,起身抱我已是冒進,完全恢複實際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只談最緊要的一點——我開始察覺到宗崎心理狀況不太對勁,尤其在我們委婉告知他展汪的死訊之後。

宗崎不再像初到戰場那樣,懂得體察自身狀态,及時尋求幫助;他開始效仿七年以前的我,費勁地隐藏起情緒的不對頭、不舒爽。區別不過是,我躲避治療的方式是直接發瘋,他則不言不語。

他不說,我卻有毅力問。到底不是嘴硬慣了的人,不久便也敞開心扉。我由此知曉,蘇醒前的那個晚上,他陷入怎樣一場幻夢。

腦內循環着展汪墜機前最後一幕——正是導彈在機身綻開、油箱轟然爆炸的場景!宗崎當時憋住嗓子裏“狗哥,不要!”的呼喊,咬牙握緊操縱杆,帶着嚴重受損的戰機,做了一個理論上不可能成功的橫滾機動,躲過第二枚導彈。

他永遠記得,這關鍵的短短幾秒,是展汪用機身擋出來的,決不可浪費!潛意識裏覺得不能放棄,無論如何都不能!所以宗崎忍着劇痛一動不動,只是右手狠握着發燙的操縱杆,将手指摳進手套皮革裏。

而對應夢境之外的現實世界,就是我所見的那番近乎自殘的手攥床單的舉動。

宗崎心裏有一份補不上的虧欠存在——他覺得自己的命是戰友換回來的,在戰機殘骸裏化為灰燼、屍骨無存的人本應該是他!所以他對我說:“阿相,我終于懂得了你在療養院病房裏的日夜所想。你曾寫出的話,曾希冀的自懲,曾背負的生命之重,現在我全部懂得了。”

或許謝旭舟的心理疏導終于起了作用;或許我已經說服自己,接納自己,距離頑疾痊愈不再遙遠。沒想到居然能夠沉着開口,這樣勸解他。

我看着宗崎的眼睛,看穿了裏面所有的陰霾,鄭重道:“虧欠必然存在,不可否認,我們都欠着實打實的性命。然而活不好,活得不成樣子,更加白白浪費他人為自己的犧牲。你說,不是嗎?”

……

清明參加部隊為展汪主持的葬禮,我們見到了他的遺孀和女兒。在狗哥生前,我與他數面之緣,只來得及留下其人正直、仗義執言的印象,完全不知道他有家庭,且妻子那般溫婉可人,女兒已經五六歲,格外靈巧可愛。

宗崎在葬禮上不曾大恸,卻由內而外浸透了悲戚。儀式過後,他和展汪妻女有過單獨的交談,我未過問。待走出靈堂,我見他臉上有些微釋然之色,知道情勢在向積極方向發展,不禁松一口氣。

已經很好。我們都是在愧疚之水中沾濕了羽翼的禽鳥,怕只怕不敢脫離泥沼。既然決心上岸就好辦,等待陽光重新曬幹羽毛,必有一日能夠無愧無悔地重新高飛。需要的只是時間,也正是時間。時間能撫平創口,教會我們,迷途的人該怎樣生活,怎樣溫和地償贖罪孽。

如果說葬禮這類沉重的事情還有什麽令人寬慰的地方,那便是,我們由莊嚴儀式、沉痛悼念,窺見了祖國對戰士的深情。

這個國家對英雄的敬意發自心底,對無私者保有始終如一的信義。每一位為她付出青春的鐵血男兒,死者都獲得該當的榮耀和肅穆的敬意,生者亦取得合乎情理的嘉獎。

在幸存者如宗崎,便是組織很重視他的傷病,不僅給予恰當的治療,在轉業的崗位分配問題上,也充分考慮了他的身體條件。

等宗崎的元氣大體恢複,終于可以出院的時候,寒蟬也開始試探着鳴噪。他出院後不多時就會拿到轉業相關證明材料,很快要離開軍區,到新單位報到。

正式脫下軍裝以前,宗崎打了一次申請報告,在未排戰機訓練的時間,帶我一同前往機場倉庫。經宗崎提醒我才想起,他曾經答應帶我去近距離參觀戰機,這是在借最後的機會履行對我的承諾。

我說過,宗崎不輕易許諾,但凡有言必會兌現。這麽一句隐藏在交談縫隙之中的小小期待,連我都以為當時不過随口說說,他竟然記到如今。宗崎啊宗崎,天底下怎會有如此實心的人?我愛死了他的實心!

我們挑了風日晴朗的早晨去倉庫參觀。初秋,天亮時間已經明顯推遲,等進入到倉庫之中,旭日才從東方升起。初生陽光剛好穿過東側大開的等高卷簾門,施施然投射進來,把一排銀白的訓練機照得金光燦燦。

宗崎指着首排首位的戰機,自豪地笑:“走,去見見我的老夥計。”

他推了助梯來,牽住我的手,一步步緩緩登高,直到我們交扣的十指一起貼上“老夥計”微涼的金屬外殼才止步。陡然碰着涼物,我不着痕跡地微顫。兩人相視,會心一笑。

忽然宗哥雙手握住我的腰,将我淩空架起,然後一轉身,穩穩放在了機翼上。我不留神腳下一空,本該吓得失色,卻因為絕對信任,很快放松下來。腰臀坐穩,手臂撐直,小腿自然前後搖晃,我坐在戰機左翼,從容自在得很。

宗崎三步并作兩步順着梯子下到地面,大大咧咧地蹲着,仰頭看向機翼上的我。他借助口型,無聲地喚出我的名字,然後擡手,伸展小臂,用食指對天寫了兩個潇灑的大字。從我的角度向下看去,仿佛是宗哥在他的戰機身上镌刻了我的名字。

此時才想見,于我,這是同戰機的初次會面;于宗崎,卻是在向藍天夢想做最後的告別。而一切發展到如今情形,究其根源,他只為我。

我心疼得厲害,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深情,便順從心意,做了此生一等一的沖動事。

我側坐過來,俯身親吻了戰機的銀翼,然後帶着這個微涼的吻,從機翼上一躍而下。宗崎站起身接住我的剎那,我順勢摟住他的脖頸,将親吻轉獻與他。他愣了愣,淺笑着以加倍的熱情回贈。

——你以情釋我,我以夢吻你。

有言曰“情深不壽”,可我竟一點不怕。宗崎一以貫之的深情,足夠抹去我對未來的所有憂慮。我反倒希望,他在以後的漫長歲月裏愛我淺些,再淺些。讓我也有發揮的空間,有朝一日,情濃能勝過他愛我。

番外一:中學生

我就曉得宗哥不是安于陸地的人,人生最好的十年總在天上飛,再怎樣也成了習慣。所以轉業離開部隊後,他沒在單位過幾年舒坦日子,就辭去鐵飯碗的工作,重新投入了飛行訓練。他傷病之後恢複狀況很好,雖然及不上開戰機的要求,開民航客運機全無問題。

只是有兩年沒碰精密儀表了,重新投入訓練,無論腦力還是體力消耗都很大。宗崎一向吃得苦,平時體能訓練一刻不松懈,到備考理論時甚至能幾晚不合眼。

或許是宗崎一直以來自律的緣故,我總覺得天下沒有他做不成的事。當他通過考核,正式到航空公司上班的時候,我竟沒有分毫不真實感。蒼穹之下的位置本就屬于他,這點經年不改。兜兜轉轉一圈,宗崎還能再追逐藍天夢想,我為他高興。

既然宗崎在往前走,我已經決定與他同行,就再沒有停滞不前的道理。離開療養院以後,我在宣城第三人民醫院接受系統的治療。到我們結婚那年,我的精神狀況已經趨于穩定,生活中的許多怪癖已經改掉。

宗崎在軍區醫院養病期間,我堅持把手頭有關“陳平”的故事寫完,算是給溫雅一個交代。後來忙着搬家,和當時出版社的合約也快到期,我就先順勢解了約,休整一段時間,沒再動筆。

我那段時間一直在回看從前寫過的故事,看的時候總忍不住被自己陰鸷的情緒拖進噩夢裏。我突然意識到,沒有亮色的筆或許能夠成就詭谲的、驚心動魄的疑案,但在明媚生活、安撫人心這件事上毫無用處。

溫雅從前的不喜,或許有些道理。

我們不拒絕色調灰暗的故事,不害怕見識人性的陰暗面,但是講故事的人不應該全然病态。沒有一絲亮色的故事不是真正的好故事,沒有閃光點的完全背德的角色不是立體的角色。過去我把殺人者的執念描繪得那樣刻骨,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對當年兇手的恨意本就刻骨。

想明白這一點,我在個人社交賬號上宣布了原筆名封筆的消息。讀者裏有人嘆息,有人平靜;有人保持沉默,有人發表态度。我一條條看過去,卻沒有回複。

我不是真的不寫了。

尹相這個人吧,有一種過剩的表達欲望。我有生的這幾年就是用無數幻夢、文字、經歷拼湊出來的。讓我不寫字,還不如讓我索性別活!

等我和宗哥的生活正式接軌,生命連結在一起,我換了一種思維方式,開始用新的筆名發表作品。出版社還簽的原先那家,因我仍寫硬推理,責編不變,還是溫雅。她帶着文件夾來我的新住所面簽合同的時候,悄悄翻了個白眼。我曉得她在想,小祖宗怎的又回來,日子沒法過了。我沖她一笑,沒辦法,敝人只會寫懸疑,沒本事染指其他題材。

我的新筆名叫“示山”,比之從前張狂姿态,确實要樸實不少。文字本身也是,在冰冷之下,悄悄埋了一層流動的溫情,像是黃石公園荒涼岩體下的熱泉暗流,汩汩有聲。

可能交稿變勤,風格變軟,人也更加會溝通、好說話,溫雅看我的眼神逐漸有了變化。我摸摸喉管,發覺梗在其間的刻薄詞句減少——我似乎不再像過去那麽讨厭她了。

宗崎飛國際航線,離家時間有些久,相應地,休假時間也長。休息時間變多,他就花費很多心思在做飯上。近來他開始有大廚風範,手藝越來越好,順勢養刁了我的胃。

他在家有時會在一旁看我碼字,看我在本子上把線索理得條條清晰,不時幫我查找資料,整理草稿。某次瞥見我現用的筆名,他的笑意就藏不住了:“阿相,字用半邊,哪裏來的好靈感?”

被他發現,我耳朵有些熱,扭過頭去不理他。過了好久憋出句情話:“當然從你身上來。若沒有你,寫再多,我的筆也沒有靈氣。”

我肉麻話說得還不純熟,宗崎卻覺得意外好聽。好聽到白日裏掩了窗簾,鎖了門,直教我再哼唧出更多聲響來。

我在離開療養院的時候就認真思索了未來的道路,覺得自己雖愛寫故事,卻只能把它當做副業來做。養家糊口不是最主要的考量,且不說稿酬夠我吃喝,就算再怎樣宗崎也不會讓我餓着。我是考慮到職業的交互屬性——假如專職寫作,就和此前在老宅、在療養院的生活一般無二,白白辜負了宗崎帶我“入世”的一番籌謀。

我思來想去,覺得要與人交流,形成良性的溝通,必須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不要太難。我連九年義務教育都未完成,準确說,小學都沒畢業,沒文憑沒技能到哪裏找工作?

幸而仍與謝旭舟保持聯系,他結合我一直以來的傾聽習慣和性格特點給出建議:“小尹,願不願意系統地學習心理學知識?也許成為心理咨詢師,對你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

現如今,當我坐在城市一隅私人診所的治療室內,仍不由為身份的轉換感到驚奇。誰能想到,有一天“不能自安的病人”竟也擺脫了夢魇,成為了別人的救贖之光,別人的“神父”。

回想自學經歷,過程确實艱難,當時除卻專業書要看,我還有許多需要補充的基礎知識——基礎教育不過關的短板就在這時候顯現。并且在兩年多的長程系統培訓過後,我還要面對該行業的政策空白期,只好先考取了國際催眠師證書,在專業人士的帶領下入行執業。

等到日子走上正軌,我已經能夠幫助病人克服夢魇,很多事情開始坦然面對,我看待世界的方式也産生很大的變化。我願意結交朋友,把原本不相識的人納入到自己的世界,真正做到宗哥口中的“走出來”。

結婚已經幾年,我還是習慣叫他宗哥,話裏心裏都是。心态上已經不單方面依靠和索取,不一味尋求兄長般的保護,稱呼卻改不了。最催命的毛病已經改掉,不過總地來說,我性子仍然不是頂好,撐死了算個中下性情。有些毛病依舊存在,比方說,我心眼可小,偶爾還會暴露惡劣本性。

這天診所的預約提前完成,剛巧宗哥結束航程,我就去宣城國際機場接他。想到半月不見,返程匆匆,宗哥興許冒了胡茬忘刮,我拎着大衣出門的時候,臉上笑意藏都藏不住。門口坐臺管預約的顧沅沅在我推門時調笑:“這紅光滿面、眼泛桃花的樣子,尹醫師會情郎去喽。單身狗最見不得你們這樣的,結了婚還你侬我侬。”

查過宗崎的航班,我曉得他們幾時到、停在哪兒。于是等在T2航站樓航務人員正常往來的出入口,想要給他一個驚喜。

我坐在等候安檢的區域,手裏拿個小本兒構思新線索,遠遠地關注着那邊。來得早,出入口還沒動靜。

旁邊坐了個學生模樣的姑娘,紮雙馬尾,穿着十一中校服,青春洋溢。周末,非寒暑假,又在候機大廳之外,我就猜她是來機場送人。只不過約定時間未到,她等得有些不耐煩。姑娘在一旁看我寫寫劃劃,漸生好奇,這年頭誰還捧個本子記東西啊,都用電子設備。加上在機場這樣的環境,我的行為更顯特異。她不由自主把腦袋探了過來,我擡頭看了她一眼,默默把本子移開一些。

沒想到小姑娘不一會兒又挨了過來。她大概原本性格就跳脫,更瞧我打扮成熟,身量卻小,仿佛和她一般年紀,挺沒眼力見兒地搭話道:“嗨,妹妹,你還上學嗎?”

我笑了,誰是妹妹?覺得冒昧,卻不生氣,這姑娘有意思。現在等候區坐着的人個個埋頭盯着手機,每個人都好像有自己的情緒需要照顧,只願意用網絡填補無聊時光,壓根兒沒工夫搭理別人。她卻好奇身邊人的活動,用愣頭青風格與陌生人搭讪,一上來就“姐姐”“妹妹”多熟悉了似的。

越多接觸外界,我越發現,現如今每個人外頭都罩了層玻璃罩,器皿之中是自己的舒适區。為了身處其中的安全感,與人交流時寧可殼兒碰着殼兒,也不要心連着心。其實社恐的不單單我一個,只不過多數人裝得太好,看不出。

左右閑扯也不礙事,我就接了話頭:“不上學了。”

“啊,你這麽小就不上學哦。”她托腮大驚狀,“一個人出門?去哪裏呀?”

“不是的,我來接人。”我邊劃拉線索,邊漫不經心地答。

“巧啊!我也不登機,是來送人……”接着她就叨叨講了些送誰去哪兒、怎麽就來早了白等好久之類的事情。我原在聽,不多時卻走了神兒,連她問我“接人怎不去接機出口等”都沒應聲。因為我看見宗哥從乘務通道出來了!

他位置還遠,拖着小小航空箱,走得格外挺拔。我抿嘴一笑,急忙給手中筆套上筆帽,開始整理背包,和旁邊喋喋不休的姑娘打聲招呼,準備起身。就在此時,我看見宗崎被身後的人叫住,停下腳步,低頭和那人說幾句話。

喊住他的是位空姐,新面孔。他們機組團建聚餐,宗崎都會帶我,所以他的同事我都認識,這個小姐姐卻沒見過,可能是新人。宗崎說了幾句就想離開,我也起身打算迎上去。哪曉得那人從側旁急急拽了把他的手臂,他又轉過身去聽她說。

這回話說得久了,機組其他人都走出老遠,和他們打過招呼揮手告別。其他人快出門,那位空姐才探頭沖他們低低喊了一句:“你們早些到啊!”接着繼續和宗崎說話,好像在勸他什麽。

我再等片刻,還不見結束,舌頭後側猛地嘗到酸味。好啊宗哥,我早早來接你,等了許久,你不想着趕緊回家見老婆,在這兒和漂亮小姐姐說話呢。大庭廣衆之下拉拉扯扯(?)成什麽樣子,有沒有一點有婦之夫的自覺?

可能是不久前被高中生的那聲“妹妹”叫昏了頭,我接下來做的事情夠自己悔上一悔。彼時腦袋當機,憨憨行徑實在不忍回想。以致多年後他們機組又來了新人,仍會舊曲新唱,再講一遍我的傳說。

是這樣的,我向旁邊座位的高中小妹妹借了十一中的校服外套披上,把雙肩包背好,以一種格外活潑的步伐蹦(?)向了宗崎。當天穿的小黑裙剛好及膝,遮在外套底下有如校服短裙,再和小妹妹換了雙平底鞋,暴露真實身高,我俨然是十多歲的中學生。

靠近了好像聽宗崎在說什麽:“今天就不了,老婆在等我做飯,下回同事們一起……”

我沒停頓挨上前去,親熱地一把挽住宗崎的胳膊,直接打斷兩人對話,沖着宗崎道:“爸爸!B2停車場找不到空位了,媽媽還在車裏呢,快回家吧。我們已經等你好久了哦。”話裏的嬌嗔之意不要太明顯。

宗崎明顯愣了一下,胳膊上肌肉繃住,然後死死憋住不笑,穩住聲音:“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好我自己回嗎?不好意思久等了,我這就回家做好吃的。”

我佯作天真,笑着問:“爸爸,這位阿姨是誰哦,以前怎麽沒見過?”

宗崎轉過來和我禮節性地介紹:“這是我們新同事,胡媛慧。”我覺得他憋笑已近破功,在盡量縮減句子長度,以免一口氣繃不住大笑出聲。

我甜絲絲地叫一聲“胡阿姨好!”,順口,自然,綿裏藏針。剛工作的小姑娘被叫阿姨竟也不怵,微笑鼓勵我道:“啊,機長家裏的小朋友已經這麽大了嗎?長得真好看。現在是在十一中上學吧,成績肯定特別好,繼續加油!”

又你來我往扯了幾句無關緊要的,我們就和她告別,宗崎如我所願踏上回家的路。關上車門,他終于忍不住,趴在方向盤上笑到流出眼淚。我這才回過味來,遲鈍地感覺到羞恥,而且他越笑我就越羞。直到我滿臉通紅出聲威脅,他才止住笑,可是一路上上揚的嘴角騙不了人。

我真是蠢死了!

但凡我多考慮片刻,想明白新同事慢慢也會成為老同事,以後他們機組團建一定會有“胡媛慧”這號人,我就不會一時沖動,戲精上身。又或者我先知先覺,知道胡媛慧小姐姐今天生日請新同事吃飯,宗崎都已經禮貌地回絕,我就不會小心眼兒瞎吃醋。

更要命的是,宗崎頭天回來只想陪着我不出門,卻答允了同事們第二天攜家屬請大家吃飯。想象一下,次日我就要和比我年紀小的“胡阿姨”同桌吃飯,在一幹熟人面前遮掩這場鬧劇,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到家宗崎給我開車門的時候,順便開發了幫忙解安全帶的業務。他探身過來,摸索着按下彈出按鈕,就着扶安全帶的姿勢,在我耳邊輕輕笑:“爸爸?嗯?” 他呼出的熱氣烘在我耳朵的軟肉上,我一縮腦袋,想從他臂彎處逃下車,結果又被他捉住戲弄:“剛剛叫得蠻好聽,再來一遍?”

完了,宗崎壞掉了——為人正派的宗哥被我玩壞了。

一晚上“爸爸”,真的嗓子都喊啞了。

番外二:懷包子

剛休完假,還在正月裏,大家幹活歸幹活,精氣神兒還停留在假期狀态。所以飯後茶話會開得尤其長,幾個人擠在顧沅沅桌前東唠唠西唠唠。

這間診所的注資人方林方醫生,他才是老板,其實我們都是他手下打工仔。方醫生是謝老狐貍在醫大的師弟,當初他帶我入的行。他和謝旭舟行事簡直兩種極端,不曉得兩人怎麽能維持多年友誼。謝旭舟精明,步步巧算;方林卻憨直,時常被騙。

看上去挺精英、挺板正一小夥兒,一周內買東西總有幾回貴出常價,若無良商家有心忽悠,東西買回來不能用也是有的。我看方林不多的一點心思,都用在為病人梳理情緒上了。

平常我們飯後閑聊他是不參加的,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湊過來,要發言的樣子。老大面子要給,猜他有話說,我們都盡快結束當前話題,給他留出說話的空隙。果然方醫師有事相托,只不過別人拜托的事,不是吃苦,就要吃虧,他倒好,托我們吃草莓。

方林:“今晨起得太早,跑步跑到批發市場那條路上去了,我就順便進去轉了圈,買了點特價草莓。”說是“買了點”,從辦公室拖出來的卻是一大箱。

顧沅沅喜歡草莓,聽說有的吃很積極,立馬找了個小簍子來洗了一筐給我們。摘了黃綠的葉柄,通體剩餘水靈透亮的紅,煞是好看,聞着也香,好濃郁的草莓味。我卻潑了盆冷水:“剛立春,反季水果還是少吃。”

方林接口道:“這個沒催熟,是用玻璃溫室養出來的。他們農場好像是頭一年種草莓,沒把握好時間,現在出來早了沒人買才特價。”

顧沅沅撚了顆放嘴裏邊嚼邊說:“不對呀,早上市不是該賣得貴嗎?他們家……”話到一半卡在喉嚨裏,轉了話頭:“媽耶!酸死我了!中看中聞不中吃,我算是相信他們家頭回種這個了……老大你買時沒嘗嗎?”

“嘗過的,那盒随便嘗。”方林此時也嘗一顆,酸得直擠眼,“不對呀,怎麽吃起來不一樣?我當時嘗的可甜了。他整箱賣五折,我嘗過好吃就買了兩大箱。怕吃不及壞掉,帶了一箱來和你們分。”

衆人沉默,無言以對。

到分草莓的時候,原本興奮的幾人都蔫了,誰也不想要。我看他們嘗完一個比一個表情誇張,就好奇也吃了一顆。酸是真酸,可我竟然有幾分……喜歡這個口味?

當我委婉地表達了對此種草莓的欣賞之意,方林似乎覺得失敗的購物經歷仍有挽回餘地,即刻拍板,把一箱都搬進了我的診療室。我看他長舒一口氣,仿佛劫後餘生的慶幸模樣,拒絕的話沒好意思說出口。

我把大部分草莓運回家,趁新鮮做成了醬。沒有加太多糖,保持它酸系的口味。另外留一些鮮草莓在辦公室的小型冰箱裏,每天吃一點。

顧沅沅進門給我送預約單,正巧我洗了一小碗在吃。她看了好奇:“尹醫師,你怎麽還在吃這個呀?堪比‘滿清十大酷刑’的酸倒牙草莓放了幾天就甜了?”她說着取一顆放嘴裏,方咀嚼一下,已經滿臉寫上不想吞咽。

我指了指桌上的小紙簍:“乖,實在受不了吐那兒。我正準備換垃圾袋呢。”

她如言吐出來,拿紙包好扔在簍裏,驚奇地看着我又細細嚼了兩顆咽下。

她略一思索,突然沒頭沒尾地問我:“尹醫師你這月來了嗎?”

我知道她指的什麽,看了看桌上日歷,回想片刻:“還沒。”

“那到日子了嗎?”她又問。

“還沒到……吧。”迷糊發言,“我不怎麽記這個,反正也一直不準,時早時晚。”

“你上個月問我借衛生棉之後還來過沒?”

“沒呀。”我突然反應過來,“不錯,上回問你借……那我還是在年前——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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