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以文常會友，唯德自成鄰。”短短的十個字，寫的林邱如癡如醉，眼睛跟着筆鋒走，呼吸都屏住了。
這句話是來自唐.祖詠《清明宴司勳劉郎中別業》，這兩句大意是:常常以賦詩論文與朋友相會，只選擇有德行的人像鄰居一樣密切來往。
廖青寫完了，放下筆，好一會兒，林邱才反應了過來，捧着那張紙，臉通紅的問:“不知道這張可不可以留于小弟臨摹……”
林邱說這個還是很不好意思的，眼神躲躲閃閃的，直不好意思看廖青的臉色。
“行啊，你拿去就好，不過——”廖青賣了個關子。
果然，被廖青的一手字勾着，林邱立馬迫不及待的上套了，急不可耐的問廖青，“只是什麽？”
廖青爽快都笑了笑，“只是我家中有一個弟弟，啓蒙不久，我平日裏比較忙碌，沒辦法帶在身邊親自教導，準備給他請一個先生，我看林兄學問品行皆上佳，不知道林兄願不願意做我那弟弟的先生。”廖青拿着扇子搖了搖。
林邱卻有些猶豫了。
“這個……”林邱拿着紙的手緊了緊又趕緊松開去看那紙如何了，看到無恙成松了口氣。
廖青看了心裏就笑開了。
“我那弟弟性子很乖巧，好管教，跟着廖大哥啓蒙了，字寫的也不錯，記性也好，請先生不要推辭成好。”張曉黎也說話了，怎麽說廖青也是為了張曉林，沒道理，他這個做哥哥的卻是在旁邊半句話也不說。
“這……”林邱猶豫不決，主要是，字是真的想要，教書他也不抗拒，只是有一件事……
“林兄莫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隐，不若說出來，我也不是那等捏人短處，脅迫別人的人。”廖青搖搖扇子，笑的溫柔好看，看着就親和。
林邱嘆了口氣，把筆墨紙硯一些通通的放在矮幾上，才跟廖青講了……
“我并非是不願意，只是我這名聲，怕是對貴府小公子有礙……”林邱心裏低落，臉上的剛剛興奮的暈紅也褪去了，膚質看着白的有點病弱，輕飄飄的。
“雖然相處不久，但是我自覺還是看得出來林兄是什麽樣子的人，我私下裏以為，林兄的品行，斷然做不出來什麽有辱斯文的事！”廖青毫不猶豫都打斷了林邱的自我剖析。
林邱嘆了口氣，萬萬沒想到，真正相信自己的，居然是，在最落魄的時候偶然間遇見的一個知己，心裏悵然，把茶當酒似的咕嚕嚕灌了好些。
“多謝廖兄信任，其實我一直也覺得那件事，問題頗大，只不過，我無權無勢，也還只是一個小秀才，胳膊擰不過大腿，說話解釋也沒人聽……”林邱嘆了口氣，他心裏明鏡似的，但是無論他怎麽說，也沒人信，他漸漸的也就沒人說了也不想說了。
“那件事是這樣的……”林邱喝了茶水潤了潤嗓子，開始講自己的倒黴事。
林邱在一衆的學子裏真的是是天才了，十四歲考中了秀才，在當時也算得上是軒然大波了，一個神童的名頭砸在林邱身上，當時可以說是風頭無量了。
只是他比較慘的是，準備了三年，準備去考舉人，爺爺卻去世了，沒辦法，只能守孝了，一邊守孝一邊讀書，如此過了三年，出了孝，準備考第二次，結果不巧的是，他姑姑掉水塘裏淹死了，只能錯過那場考試了，第三次的時候，他娘身體不好，拖到考試前夕，卻是油盡燈枯，撒手人寰，一守又是三年……
廖青都不忍心聽了，真的是好倒黴一孩子。
其實這個也不算是什麽，雖然是一直在守孝，但是好在林邱完全沒有忘記學習，反而每日裏讀書，可以說是滿腹經綸，出宴會，絕對的拿得出手，還是宴會裏最出風頭的那一個……
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秀才，但是給人抄抄書，賣賣字畫，家裏過的還可以，只是好景不長……
守完他娘的孝，他準備考第四次，這次倒是非常的順利，考完了，而且厚積薄發，林邱自覺考的非常不錯。
只不過，考完第二天，林邱去了老師家，跟幾個一起考舉的同窗一起去了夫子也就是祁山書院的山長家裏一起喝酒對題。
林邱酒量不好，席間對題對的興奮了起來，忍不住多喝了些，喝的暈暈乎乎的，誰知道不怎麽為什麽的，第二天早上醒過來，林邱就發現他在自己的老師的女兒的床上，而且衣衫不整，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山長外加那些同窗給捉奸在床了……
小師妹什麽不講，只是默默的哭，卻好似坐實了他的罪行……
他要是真的是酒後失德，他也就認了，但很明顯，并不是，他雖然兩耳不聞窗外事，但是識人卻是比較厲害的，他看得出來，一個師兄臉上的惡意……
那個人他認識，叫朱易，是一個財主家的公子，考了四次了還沒考上，平日裏最是嫉妒他，老是帶着人跟他對着幹……
可林邱是真的沒想到，人心能那麽髒。
最後，老師看了他女兒的朱砂痣還在，就準備壓下來，也不妨礙他女兒嫁人，只是林邱這個學生，他卻是不打算要了……
林邱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但是卻萬萬沒想到，這件事完全只是個開始。
不知道什麽時候，街頭巷尾的都傳言道，他林邱闖入自己恩師的後院，對恩師的女兒行為不軌……
流言蜚語越來越大，是那朱易背後撒錢去傳的，恩師家的小姐受不住流言蜚語，上吊自殺了，這下子，本來準備跟林邱談一下婚事的恩師，也徹底的冷下了臉……
于是，一時間林邱什麽都沒有了，名聲掃地，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罵小人，害死恩師家的小姐，沒有擔當，小人一個……
剛剛出的榜，林邱直接就被撸掉了……
他爹聽到消息，一個沒撐住，撅過去了，醒來就中風了，半年前也沒挺住，去了，只剩下他自己一個孤零零的……
……
廖青心裏吸了一口氣。
真的是好倒黴一個孩子啊，慘的讓廖青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可憐他了。
廖青嘆了口氣，扶住眼眶通紅的林邱，給人拍了拍背。
“這事自然是怨不着林兄，只是有的人心就是壞的，設計了林兄罷了，廖某自然是相信林兄的品行的。”廖青把扇子往腰間一別，給林邱遞了個巾帕。
林邱接了，卻沒哭，只是眼眶繼續紅通通的。
“我人微言輕，也沒人聽我說，多對我避之不及，倒是可笑。”林邱嘆了口氣，心裏內心戲十足的覺得自己的活計被自己搞丢了。
“所以，廖公子還是另請高明吧，我這個名聲，怕是會帶累你家弟弟。”林邱還是一個很實誠的人。
“不，我覺得林兄就非常之合适。”廖青笑了笑，正好小二來上菜，廖青就停住了話茬子。
說一半留一半，聽的林邱心裏癢癢的，不知道廖青的緣由。
等菜色上完了，小二出去了，三人才好講話。
“不知道廖兄何意？”林邱急不可耐的問廖青。
廖青自信都笑了笑，“因為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
“可是……”廖青皺了皺眉，心裏猶疑。
好久了，他一直被別人冷眼相對，嘲諷，指指點點，卻好久沒人堆他說過，他覺得自己的可以。
林邱心裏激動，但是一會兒火酒滅了。
“到底是不好，廖兄再相信我，也要為你弟弟着想，我這名聲，卻是不好做為人師表了，帶累了學生，我卻是難辭其咎了。”林邱推辭。
廖青心裏看得出來，林邱還是很想做的，而且，兩個人相處的也不錯，只是林邱這個人，平日裏到底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對世界了解的太少了，很難說一下子從牛角尖裏鑽出來，廖青卻是看得出來人的自信心被打擊的，都有些軟了……
多少人是死在人都語言暴力之下……
“林兄說的什麽話？”廖青準備要把人都思維給掰回來，“那件事，林兄覺得是你的錯嗎？”
“不是。”林邱自覺得自己只是喝醉了，在前院睡了，哪裏知道有人算計與他呢。
事實上，一開始，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哪怕是被恩師趕出門，他也不覺得自己有錯，只是後來，恩師家的小姐自殺了，他就覺得，是不是自己的問題了……
慢慢的的，林邱一方面有負罪感，一方面的又在被語言暴力冷暴力，心境變化之大，可以說是令人震驚。
一個昔日裏站在陽光下，自信清傲的少年，漸漸的話也少講了，人也遲鈍了，這個人都萎靡不振了起來……
就比如此刻，林邱講出那句，“不是”，聲音裏都充滿了不确定……
他一方面覺得自己只是被設計，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害死了恩師家的小姐。
“那就對了啊！”廖青卻是給人打強心針，“不是林兄的錯，反而被害的如此之慘，林兄才是可憐人，俗話說謠言止于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