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魔導的發展模糊了人類對溫度的概念。直到玖蘭節的到來我才意識到了夏天即将逝去,才發現庭院的樹已經有了泛黃的痕跡。
又一年的夏天要過去了。
現在回想起來。人們對時間的消逝之感已然越來越遲鈍。四季的轉換似乎僅在一夜之間。等回過神來回頭望去, 才發現已經過去的時間如此之長久。不由的感嘆時間的易逝。
人的一生真是即漫長又短暫。
前世的一切現在回憶起來已然就像一場夢般, 沒了真實感。海風微涼花香于畔, 過于真實的五感無一不在提醒我,我屬于這個世界。
“不要像個老大爺一樣的對着窗外嘆氣了。”
男人毫無起伏的聲音帶着慵懶的調子,幾乎貼在耳邊響起。原本還一臉豁達的我瞬間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一臉扭曲的轉過了頭。
然而我的身後什麽都沒有。
“在花園裏。”
亞當的聲音再次響起了。不過這次和我拉開了一段距離。我小跑着奔向陽臺的邊緣,撐着扶手努力向下望去。
滿園的白玫瑰在明亮的晨光下綻放。在位于碩大的玫瑰迷宮正中心的噴泉旁, 站着白衣的神父。
鉑金的陽光于他的發間雀躍,濺起的水滴于他的衣袂漣漪。擁有俊美相貌的神父整個人都像在發着潔白的聖光, 就和他籃中剛剛采摘的白玫瑰一樣。
“……亞當你個混蛋!!”
我大力的一拍扶欄,朝着下面的亞當吼道, “又來皇家花園偷花拿出去賣!護衛呢!把這個石膏精拉下去砍頭!”
“不要像個暴躁老姐一樣啊。伽德莉切。”
金發的石膏精在我的怒火下依舊雲淡風輕。他将手伸入挎着的籃中細細的摸索着什麽, 說道,“我只不過是拿我應得的報酬罷了——啊。”
手握着花朵, 緩緩轉向。金發的神父就這麽單手高舉着潔白的玫瑰, 對着我。
“哝。這是所有花中開的最好的一朵。”無良的石膏精仰着頭,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語調說着打發乞丐般的情話,“送給你了。別生氣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在靜靜的看了一會兒亞當後,轉身走進了房間裏。
然後擡着椅子走了出來。舉高, 面無表情的朝着外面的亞當砸了過去。
“喂喂。好危險啊。”
從高空墜下的木椅帶着可怕的勢能砸在了金色的結界上。理所應當的砸了個粉碎。細碎的殘骸于空中被風掃起,堆在了一邊。
“太暴力了伽德莉切。”複雜的魔導陣于手中化為光點。亞當擡起手,面無表的皺着眉, 裝模作樣的摸了摸自己的臉, “如果木碎劃傷了我舉世無雙的臉怎麽辦。”
“……你等着。我還有三把椅子。”
“哈。放過我吧。”
神父這般抱怨着。輕嘆的聲音有着夏天獨有的慵懶頹廢, 意外的好聽。
而在明亮的陽光下。仰着頭的他正對我輕笑着。
……亞當個混蛋。天天就知道拿我取樂。
我低聲咒罵了幾句。瞪着下面的亞當惡狠狠的甩了句“等我下來”。然後毫不猶豫的轉過身,小跑着沖了下去。
而亞當也意料之中的等在了那裏。
畢竟作為全聖恩露斯最好的神父。他受到了國王也就是我爹的邀請,去藍潔海邊做法——好吧正統說法是禱告。
雖然聖恩露斯不像白露希斯是一個宗教狂熱宗教執政的國家。但随着百年戰争導致的大陸的打通,白露希斯的教典還是通過傳道士流傳了過來。
剛經歷戰争的人們需要美好的期盼,宗教恰能滿足這點。而随着時間的沉澱,撇去了教典裏那些激進到偏執的內容,白露希斯的教典以一種“溫和”的方式在聖恩露斯傳承了下來。
到了現在。即使在英蘭和拜德的城市也能看到教堂的影子。
這也沒什麽不好……只要不到狂熱的地步。宗教還是一件利大于害的事物。
更何況“宗教”還給了亞當這個無業游民一口飯吃。
這個世界人死後會自然的化為元素,消失。人們往往會用魔核将這些“元素”收集起來,作為最後的留念來紀念亡者。
雖然你爹和我爹在死後本質上都是一個東西。最多因為承載用的魔核我爹是紅的,你爹是綠的。但因為我們生者的情感,它們變成了獨一無二,具有深沉意義的東西。
一個人真正死亡的時候。是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記得你的時候。
到時候你只是一陣風,一陣雨,一朵花,一棵樹。只是自然的一部分,億萬元素的渺小一點。
待到那個時候,才是完完全全的死去了。
是不是光是想想就覺得寂寞?人是恐懼孤獨的群居生物,也正因為這樣他們追尋永生。才會把自己“靈魂”的一部分扔進藍潔海的海底。
“于今天。在此獻上女神的禱告。”
“無論是你我已故的親人,友人,深愛之人,診視之人。還是那些陌生的人。”
“于此刻。讓我們這些生者為他們祈禱。”
“祈禱他們仍安眠于沉睡的美夢。”
藍白的觀海站臺上站滿了人。最裏圈的是聖恩露斯的貴族與皇室們。在他們之外的是守護他們的騎士。而在騎士外的,是聖恩露斯的居民和那些異國的游客。
而站在他們最前方的。是微垂着眼睑,翻動着手中聖典的神父。
神父的聲音雖然聖潔,卻毫無感情。就像是那些賦予了生命,又于短暫的時間後将其親手剝奪的神一樣。沒有憐憫。
不過也正是因為生命來之不易又短暫。人們才會珍惜并重視它吧。
雖然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我都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此時我還是低下了頭,閉着眼,和站滿了觀海臺的人們一起默聲禱告着。
人們害怕孤獨。所以把留有自己一部分“靈魂”的魔核扔進了藍潔海的海底。希望死後仍能歸于人群,有人能陪伴着自己。無論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又是否認識。
這些逝去的生命雖然多,但對于大海而言還是過于不直一提。不過願望總歸是美好的。每年的玖蘭節聖恩露斯都會對藍潔海進行禱告。也算是給那些以被人遺忘的死者聊以慰藉了。
當然。奶奶和爺爺的“靈魂”也在海裏。不過他們在皇家墓園也有墓碑就是了。
這個世界并沒有輪回轉世一說。
人死後靈魂就會陷入沉眠。永遠沉浸在自己的夢中。善良的人會永遠的活于美夢。而罪大惡極的人則會困于噩夢,永遠的被折磨。
在奶奶和爺爺的“夢”中。他們仍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吧。
愛情真是一個美好的東西。希望我在死後的“夢”中談一場美好普·通又正·常的戀愛吧。
我這般想着,緩緩睜開了眼。嘴角的笑容卻不知何時變得凄涼了起來。
而在看到拿着聖典往垃圾桶裏塞的神父時,我嘴角凄涼的笑容僵住了。
然後以一種極猛烈的頻率抽動了起來。
“……亞當啊!!!你這是在幹嘛啊!!!”
我吶喊着,沖上了前去。一把拉住了半本書都在垃圾桶裏的聖典,死命的往亞當的懷裏推,“喂你可是神父啊……!直接把聖典扔進垃圾桶不要緊嗎??”
“神父怎麽了。神父也有扔垃圾的權利啊。”
無機質的碧色眼眸看向了我。亞當停下了手,卻只是虛拿着,并沒有像其他神父那樣的把那厚重的聖典抱在懷中,“反正就算帶回去也會被亂扔,不出兩天就會找不到。聖典這種東西要用的時候再買就是了。”
“……你這個混蛋對神基本的敬畏心呢!”
亞當沒有說話。
只是在沉默的看了我一會兒後。咧着嘴角,嘲諷的笑了笑。
“伽德莉切。你和我都知道真正的‘女神’是怎樣的人。”
“善變,高傲。任性妄為又不負責任。”
“這種美好的‘神’只是你們幻想出來的假神而已。”
亞當這般說着。拂開了我的手,随手的将手裏嶄新的聖典扔進了垃圾桶裏。
“而假神。是不會處罰我的。”
金發的俊美神父面無表情的拍了拍手。甚至還透露着些許“終于扔掉了拿了三站地鐵的肮髒紙巾”的爽快感。
我看向亞當的目光一瞬間變得很複雜。
這個男人……就算是以這麽幼稚的方式來“報複”女神都會那麽爽的嗎?也不知道該是說脾氣意外的小心眼還是他真的很讨厭女神。
不過。除此意外亞當也做不到別的了吧。
畢竟女神已經離開了大陸那麽久。現在怕是連一句質問都傳不到她的耳朵裏了。
“雖然不知道你又腦補了什麽。但是不要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伽德莉切。”
亞當這般說着。左手擡起拍了拍我的肩,右手掩嘴邊。就這麽毫無形象的打了一個超——大——的哈欠。甚至連哈欠聲都那麽的抑揚頓挫。
“今天為了儀式起的太早了。我好困啊。”
我瞪着死魚眼。面無表情的看着他。而金發的神父毫無頂着美青年皮的自覺,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對我說道,“我先回去睡覺了。你自便吧。”
“……喂!”
不顧我的勸阻。亞當就這麽轉過身一步一履的往遠處走去。還不忘背對着我擡起手,揮了揮。
……就是因為這人這幅樣子。才會連莉莉娅都嫌棄他啊。
我看着逐漸遠去的潔白背影重重的啧了一聲。作為一個只要是帥哥都想染指一下的瑪麗蘇,莉莉娅想當初自然也有想過對亞當下手。
但是當她知道那俊美外皮下的是一顆欠打的大叔心時,她果斷放棄了。
用她的話說。她愛的是阿諾德這種完美屬性成長空間極大的美少年。
也不知道當她知道了阿諾德将近五十多歲時會露出什麽表情。
神父的背影已然消失在了人群中。再也沒有出現。雖然原本人山人海的觀海臺在儀式結束後走了大半,但這人流量也絕對不算小。
而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個人因為神父出格的行為而驚愕。
不。應該說他們甚至連意識都沒意識到。
不僅是語言。連亞當不符合常理的行為也被修正了。
“……”
黑色的眼眸晦澀不明。但很快又恢複了清澈。我長嘆了一口氣,抓了抓後腦勺。既然我也沒有什麽理由留在這裏,那就回城堡繼續宅着算了。
然而。
“聖恩露斯真是個很棒的國家啊。就連我死後也想葬在海裏了。”
低沉的男性帶着笑意。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于頃刻清晰的響起。
……我停下了腳步。轉過頭微楞的看着身旁坐在長椅上的男人,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緊縮着。
坐在面海的長椅上的男人穿着深色的鬥篷。寬大的帽檐将他的整張臉籠在了陰影裏。渾身上下透露着可疑的氣息。
但是。他的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了。
男人挪了挪身子,給我留出了一個位置。我也不猶豫的直接坐在了他的身邊,有些無語的看着那雙隐在帽檐陰影裏的赤金色眼睛。
雖然這麽說有些不太尊重個人意願——但是把那潮的不行的偏分頭遮住的哈德雷默更帥了。
“哈德雷默老師啊。為什麽你在這裏啊?”
我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嫌棄。聖恩露斯的巡邏隊也不吃素的。雖然有認知誤導,但要不是哈德雷默本身的能力強他現在也早因為“行蹤可疑”而被抓進去了。
“哈哈!我這麽穿也是逼不得已啊。”
哈德雷默豪爽的笑着,伸出手拉了拉自己的帽檐,“你爹那臭小子對我有些心理陰影。為了不吓到他我只能這樣了。”
……一瞬間我看向哈德雷默的視線充滿了驚悚。
“雖然一把年紀了還是不靠譜。但也算是把老師的國家好好的保留到了你姐姐出現吧。”
男人嘆了一聲。蕩漾的海面倒映在他赤金色的眼中,一陣又一陣,“你和你姐姐都有和玖蘭老師很像的地方。”
“如果她還活着的話,一定會為你們驕傲的。”
哈德雷默這般說着。嘴角的笑容很輕,卻猶如夏日的陽光般明亮。
麻質的布料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坐在長椅上的他站起身,平靜的走向了觀海臺的邊緣。
而當他停下時。那隐于寬大袖口的手中,正握着三朵白色的玫瑰。
赤金色的眼眸凝望着海面。那是悠遠又溫暖的色彩,似是沉浸于美好的回憶之中。而我只是安靜的站在他的身後。
“今年我也來看您了。玖蘭老師。”
尊敬,思念。哈德雷默對着沉眠于海底的玖蘭輕聲的說道。将手中的白色玫瑰輕托着,由它們一支支的落向海中。
潔白的花朵漂蕩在湛藍的海面上。在一個波浪後被卷入了水中,不見了蹤影。也不知有沒有達到那沉睡的人的身邊。
哈德雷默,羅茲羅爾吞。
我收回了望向海面的視線,落在了男人的身上,“還有一支是為了誰?”
“某個和玖蘭老師長得過分相像的少年。”
黑色的眼眸緊縮了一下。
“更多的我也不知道。只不過每年玖蘭節的時候。都可以看見他在這裏站很久。”
哈德雷默指了指自己的位置,“沒有祈禱也沒有獻花。他只是站在這裏。”
“哈哈。說實話我也不清楚他對玖蘭倒地是什麽情感啊。”哈德雷默笑着,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自說自話的幫他獻了花。也不知是好是壞啊。”
“……”
難得的。我沒有回話。只是在沉默了片刻後,語意不明的問道,“那個少年。今天也來了嗎。”
隐于陰影中的赤金色眼眸望向了我。哈德雷默的嘴角依舊上揚着,“來了。”
“但是已經離開了。”
“今年的他仍是沒有祈禱也沒有獻花。只是單純的站着。”
“……”
最終的最終。我長嘆了一口氣。
“明明只是十四五的年紀。卻比我這個中年大叔還喜歡嘆氣啊!”哈德雷默大聲的笑着。用力的拍了拍我的肩,“不要急不要急。你們這年紀還有的是大把的時間去創造奇跡。”
這回還真是創造奇跡了。
我笑着,蒼涼又寂寥,單薄的身子被這拜德潮男拍的一抖一抖的。
“哈德雷默……咳。老師。”男人的手勁還是不小。這“鼓勵”的一巴掌只接把我拍的咳出了聲,“這次來聖恩露斯你準備什麽時候回去?”
“啊。老樣子。過完玖蘭節就回去。”
我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男人的表情如常,似乎是已經習慣了。
玖蘭節只有一天。在今天夜晚的水母大會後就正式結束了。看哈德雷默的語氣怕不是昨天晚上才到,明天早上就走。千裏迢迢的過來一次,就是為了在這節日獻上一株花。
現在有飛艇已經方便了很多,但仍需要三天。也不知道在以前沒飛艇的日子裏哈德雷默是這麽來的。
而這跨越了幾十年的翻山越嶺的執念。是為了他自己,還是為了踐行羅茲羅爾吞的承諾呢。
畢竟羅茲羅爾吞對玖蘭承諾過——即使死去,我也永遠的愛着你。
“吶。伽德莉切。”
哈德雷默指了指面前的藍潔海,“你說等我死了。把我的靈核和羅茲叔叔的一起扔進這的海裏怎麽樣。”
光是想象了一下。我的表情就扭曲了起來,“先不提社會影響……羅茲羅爾吞都死了那麽久了。就不要在折磨他了吧。”
“哈哈!為什麽不是羅茲把玖蘭從那男人手裏搶回來呢。”
“算了吧。我爺爺和奶奶是真愛。”
“也是啊。真愛無敵、”
哈德雷默應着。語調輕松又自然,望向海面的眼神依舊。
但是。作為羅茲羅爾吞侄子的他,究竟有沒有原諒當年的玖蘭——
這估計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吧。
※※※※※※※※※※※※※※※※※※※※
最近考試嚴重打斷了我的更新計劃,三千的一掌不得不五千來完成榜單(落淚)
不知道你們還記得最初的時候,哈德雷默對伽妹露出了極度複雜的表情。
他對玖蘭的感情直到現在也很複雜。
他做的那麽多,也算是對玖蘭的在天之靈證明,“我叔叔對你的愛不比伽登少”。
他為了準備了一個國家,而我叔叔至少還有我——差不多這樣吧。
水母真是寶 大家都說好x
ps:“瞳孔猛地緊縮”我用了一輩子了。我是不會住手的,你們放棄吧!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