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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初念沒有回頭, 只是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牛奶杯,掌心一片火熱,心卻如墜冰窟一般,空空蕩蕩的冰涼。

那嬌俏的女聲, 明明白白是校花元瑾。

初念低頭假裝喝牛奶, 想了想, 忽然露出一個諷刺的笑來。

在向擇川看來,自己也是一樣的情況吧。

自己能跟白時來, 他怎麽就不能跟元瑾來了呢?

背後的聲音還在繼續。

向擇川懶洋洋道:“你少喝點,我可懶得送你回家。”

随後是陳辰的笑聲:“啧啧啧, 川哥真是不解風情。”

元瑾不但不生氣, 還嬌嗔着撞了一下向擇川:“怎麽,我一個姑娘家大冬天跟你來酒吧,送人回家都不願意啊?”

向擇川掂了掂手中的酒, 擡眸看着吧臺, 卻是沒有說話, 而是中指無意般輕輕扣了扣玻璃杯。

玻璃杯發出清脆叮的一聲, 落進初念耳朵裏,清清楚楚。

初念下意識地,也在自己的牛奶杯上面輕輕叩了叩。

悠長的一聲叮, 微小到會被別人輕易忽視,但如果是在意的人,就絕對不會錯過。

初念一時間心跳如鼓, 慌亂地坐在吧臺上,只感覺芒刺在背,渾身都僵硬了起來。

怕他回複,又怕他不回複。

然後聽到背後低低的笑聲, 依然是熟悉的,帶着幾分無奈和寵溺,溫柔到她想哭。

“大冬天的,還是早點回去吧。”向擇川轉頭對一衆人道,語調決斷中帶着些許溫柔。

一幹人等雖然詫異,卻還是紛紛答應,自顧自去了卡座。

初念坐在吧臺上,被牛奶冒出來的熱氣一熏,眼前霎時霧蒙蒙的一片。

白時等向擇川一行人走遠,才好笑地看着初念,柔聲問道:“這麽難過?”

初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手去揉眼睛:“也沒有啦。”

手裏被塞了一張幹淨的紙巾,初念道了謝,乖乖擦了擦臉。

“阿念。”白時忽然一臉嚴肅地叫她。

初念聞聲擡頭,淚眼迷離地看着他:“怎麽了?”

“你還喜歡向擇川嗎?”白時慢慢地問,一字一句,語調認真,生怕初念聽不見似的。

初念安靜了半晌,沒有回答,只是小口小口啜飲着杯中的牛奶。

然後白時一把搶走了她的杯子,冷笑道:“早就空了,別喝了。”

初念一時茫然無措,呆呆地看向白時,扁了扁嘴,現出幾分委屈的模樣來。

白時被她看得心軟,重新放下杯子,摸摸她的頭,寵溺地嘆一口氣:“告訴哥哥,哥哥才好替你想辦法呀。”

“哥哥?”初念用征詢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霎時變得煞白。

哥哥本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稱呼,白時這種年紀,用來自稱也是頗為平常的。

但他的口吻是如此的篤定,就仿佛……兩個人是真的兄妹一樣。

“莫非……”初念把後半句話吞進肚子裏,探詢地看着白時。

她曾經聽說過,母親嫁給父親前,就曾經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至于有沒有孩子,她并不知道。

白時在她的目光下自然地點了點頭。

轟的一聲,初念一下子怔愣在了那裏。

父母曾經跟她說過,“念”這個字是“時今”的“今”和“初天心”的“心”字合起來的,她是他們愛情的結晶。

白時在她震驚的目光下緩緩開口,語調平靜:“和你一樣,我的名字裏,有咱媽的名字。”

時今的時。

“哥哥……”初念喃喃道,有些許的不知所措,圓溜溜的小鹿眼裏面充滿了迷茫。

畢竟不是誰都能在那麽大之後接受一個同母異父的哥哥。

“阿念乖。”白時揉了揉初念的頭發,聲音柔軟,“我早就知道你是我的妹妹,也因為你來這裏做校醫,想着能不能幫你一把。”

初念跳下座位,上去一把抱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麽,眼淚一下子像斷線的珠子一樣灑落下來:“哥哥……”

她嗚嗚咽咽着,不斷重複道:“哥哥,我要是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如果早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哥哥,當初父母離婚的時候她就不會那麽絕望,債主上門的時候也不會那麽無助。

更不會在不得不離開向擇川時哭得那麽撕心裂肺。

“哥哥……”初念哭得稀裏嘩啦,靠在白時身上,委屈得要命。

白時溫柔地輕拍着她的背,柔聲哄她:“是哥哥的錯,應該早點來找你,也不會讓你受那麽多委屈。”

“妹妹,從今以後,我會一直護着你。”白時聲音溫柔到極致,目光卻是閃過一瞬間的淩厲。

漫長的認親結束後,初念咬着嘴唇,任由白時幫她擦着眼淚,甕聲甕氣地問他:“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我?”白時笑笑,漫不經心地抿一口藍色的雞尾酒,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我一直關注着咱媽的消息,一直知道有你的存在。咱媽再一次離婚後,我花了點時間處理好自己的事情,想來找你,誰知道你已經搬到栾城,又花了點力氣才過來。”

初念托着下巴,眼睛晶亮:“哥哥真厲害,城市說換就換。”

“還不是為了你嘛。”白時象征性地敲了敲她的腦袋,擺出哥哥的架子來,“以後有事情就跟哥哥說,哥哥疼你,知不知道?”

初念乖乖點頭,小貓一樣乖巧可愛。

又漫無邊際地聊了半天,白時忽然正色道:“其實我費勁工夫找到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初念一下子耳朵就豎起來了,隐隐約約感覺到什麽,心跳都快了幾分。

“其實,是有人真心愛着她的。”白時飲一口酒,眼神飄忽,慢悠悠道,“她走了以後,我爸一直挂念着她,甚至在她離婚後費勁關系讓她有一個體面優渥的生活。”

他沒有說“她”是誰,但初念明白。

“而你爸,在欠着那麽多債務的情況下,任由她帶走家裏大部分財産,甚至堅持每個月給她生活費。”白時語調平平,仿佛在敘述陌生人的故事一樣,“她一直沒有意識到,其實她的每一任丈夫,都很愛她。”

時今當年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嫁過兩任丈夫,先後生過兩個孩子。一開始都是甜蜜溫馨,後來形勢不對就毅然離婚,孩子歸對方,自己潇灑自在,并認為沒有人愛她。

白時平靜地下了判斷:“其實是她不知道怎麽愛別人,她根本沒有心,對感情淡漠如同游戲,冷酷決絕,毫不猶豫地抽身離去。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只遺憾沒有愛情。”

“可是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白時看着初念的臉,微微笑了笑,“一切外在都不是什麽問題,有沒有愛人的心,才是最大的問題。”

……

走出酒吧的時候,初念提醒他:“你好像沒有付錢。”

白時揮揮手:“哦,這酒吧我開的。”

初念:“……”

“那兩個同學也是我找人收拾的。”滿臉寫着斯文秀氣兩個字的白時推了推金絲邊眼鏡,微笑道,“沒有人能欺負我妹妹。”

又是一年除夕夜,初天心依然沒有回家。

南方地區沒有吃餃子的習慣,初念一個人坐在燈光昏黃的客廳裏,拉上窗簾,聽着電視裏的春晚,竟然也感覺有幾分溫暖。

桌子上是她自己煮的一大鍋火鍋,各種各樣的丸子加了一大堆,熱氣騰騰。

初念吃飽了,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時不時跟着小品笑兩聲。

窗外噼裏啪啦,時不時傳來煙花炸響的聲音,和樓下小孩興奮的嗷嗷叫聲。

去年這會兒,也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坐在一起吃火鍋,然後一家三口出去放鞭炮。她膽子小不敢自己放,時今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然後幫她捂上耳朵。

煙花炸滿天空,縱是海市蜃樓,也美不勝收。

空氣中殘留着淡淡硫硝味,一家三口歡聲笑語,很簡單的幸福畫面,卻永遠只能存在于回憶裏了。

初念無聲地笑了笑,看了一眼手機,班群裏正在刷屏,紅包一個接一個,分分鐘被搶完。

白時給她發了一個紅包,初念點開,仿佛看見了他一臉的笑意。

白時問過她要不要一起過年,初念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就讓她早日習慣這份孤獨吧。

午夜的時候,全國人民都等着那令人興奮的倒數讀秒。

“三,二,一——”初念按下了那一串熟悉的數字。

伴着電視裏主持人響亮的“新年快樂”,她低低地說道:“新年快樂。”

煙花隔着玻璃,還是震耳欲聾地在耳邊炸開,一個接一個。

初念快速地摁斷了電話,心砰砰直跳。

南方的屋子沒有暖氣,此刻她小手冰涼,嘴角的微笑卻是熱氣騰騰的。

煙花過于喧鬧,以至于她根本沒有聽清手機裏輕輕傳來的那一聲。

“新年快樂,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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