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蘭生六瓣)
七年後
喬歷140年,四月。
綠柳輕撫着海岸,樹上幾只活潑的黃鹂唱着婉轉優美的樂曲,遙遠的海面上空時不時還飛翔着幾只純白的海鷗——
渡津碼頭上停着一艘二百多米長的載貨樓船。朱紅色的樓身十分奪人眼球,金黃的銅鈴時不時在微風的吹拂下打響着清脆的音符……
四月正午的太陽溫暖如風,碼頭上來往的百姓漸漸多了起來。時不時有人好奇地轉頭望向岸上的樓船,希望看見能擁有如此漂亮的樓船的主人……
不知過去了多久,樓船上依舊沒有人下船。
太陽即将西落,來往的行人也漸少,少許店鋪已經打烊,而那個輝煌的樓船也漸漸失去了風采。
當碼頭上幾乎沒有百姓往來時,太陽也只剩下半邊,照得樓船愈發紅豔——
洮阡在樓船裏實在坐不住,于是拿着扇子在艙內來回徘徊,看着侯止苑時不時瞪過來的桃花眼,洮阡終于洩氣。
洮阡一臉震憤道:“侯主子,你還喝茶!太陽都西落了,喬皇還沒派人來接你,你不生氣?”
侯止苑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看着沉下去的葉子微笑道:“急什麽。茶葉若不下沉,怎能泡出好茶?”
侯止苑輕綴了口茶,犀利的眼看向洮阡邪笑道:“若泡不出好茶,喬什禦又怎會喝。”
“咚,咚……”侯止苑話剛說完,一陣敲門聲響起。
“主子,渡口有個公公說找您。”艙門外傳來“船夫”欣喜的聲音。
侯止苑放下茶杯,站了起來。負手徑直走出了船艙。始終,不發一語……
洮阡跟着他走到碼頭,看見一個身着富麗、拿着浮塵的公公,不由得一陣惡心!
看着公公舉手投足間一股濃烈的“女人味”,硬是強迫自己不要皺眉!
疊公公尖細的嗓門響起,“侯公子,皇上本想親自相接,可公務實在繁忙,到現在還不能夠完成,所以交代了奴家來接你,奴家來晚了,還望公子不要介意。”
侯止苑挂着一抹淡淡的、儒雅的笑,道:“承蒙喬皇賞臉,侯止苑才得以參加公主生辰,侯某怎會介意皇上?只是,公公你,該當責罰!”
疊公公原本打算轉身離開,一聽這話,轉了一半的身子僵在原地,霍地睜大雙眼看向面前笑得無害的侯止苑。
一句客套話而已,沒想到這區區一個鹽商也敢借題發揮?!
侯止苑彎起好看的星目,擴大笑容,道:“哈哈哈,疊公公別介意,侯止苑說笑罷了。公公,我們走吧,別讓皇上久等才是。”
看着吃癟的公公憤憤帶路走遠,洮阡心裏樂開了花。
誰說侯主子沒脾氣,這脾氣大着呢!一個公公也敢對主子放肆,笑話!
…………
喬歷139年,三月,喬什禦繼位為喬國君主,繼位當晚,生女蝴廓公主,取名諧音“護國”。
喬歷140年四月,蝴廓公主滿一周歲,喬什禦為愛女慶歲,請喬國首要大臣赴宴……
同年二月,喬國仙士——喬霁彧,從雲南歸來,因為錯過了喬什禦繼位年慶,不得已被邀赴宴為蝴廓公主慶歲……
侯止苑在腦海裏想着早上洮阡給自己的消息。
不自覺地咧嘴一笑,沒有諷刺,沒有算計,只是因為想笑,而笑。
走在前面的疊公公瞥到侯止苑的笑臉,一愣,總覺得侯止苑這樣的的笑容和對自己的笑,不一樣。
就連侯止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笑容的名字叫做:莫名的溫柔——
看見公公令人厭惡的側臉,侯止苑收起笑容,皺眉轉頭,當作沒看見。
侯止苑自顧自想着:
聽說喬霁彧為人清冷孤傲,此人雖人稱仙士,行為處事卻近似修羅!
四年前,喬霁彧被前喬國皇帝奉為已空缺了三年的仙士,一年間喬國發展迅速,甚至超過南浦國曾有的輝煌。
第二年皇帝拜喬霁彧為相,廢除了原本的左右二相,喬國成為史上第一個只有一個丞相的國家……
縱是如此,喬國依然在飛速發展!
不知喬霁彧用了什麽法子,第三年就使喬國成為與當今第一大國的葉國并列!
當,前喬國皇帝死時,喬霁彧沒有送葬,而喬什禦為新皇,竟然沒有絲毫懷疑和忌憚!
不僅如此,在悅皇後指責喬霁彧不懂規矩時,喬什禦竟然揚言喬霁彧無錯,因為他獲得了先皇的批準!
侯止苑挑眉,這個理由真是可笑!這個喬霁彧,真不是一點有趣!
“侯公子,現在離宴會還有一個時辰,你在此處沐浴後,奴家會再來找你。”疊公公尖細的嗓門打斷侯止苑的思緒……
侯止苑面無表情跟着幾個小太監往前走着,每到一處都把路過的地方印在腦子裏。
一個時辰後——
“勞煩公公在此等候,本侯适才太累,所以不小心睡着了。”侯止苑說完打了個呵欠。
“侯公子說笑了,奴家未等多久,跟奴家來吧。”疊公公十分不快地轉過頭,小心地藏住眼裏的氣憤。心想這侯止苑真是不能得罪!
侯止苑眼底精光锃亮,哪裏有一絲困意,看着疊公公的眼裏一片殺意!
這老東西打的什麽算盤,騙得了喬什禦那個笨蛋,可騙不了自己!
“侯公子,過了這個拱門往前一直走就到了,奴家不便過去,就此告辭。”
“好,勞煩公公了。”
侯止苑穿過拱門,眼前只有一條路,順着路一直走,能聞到各種花的香味。這種感覺侯止苑不陌生,這裏應該是禦花園。
在花香中忽然夾雜着淡淡的書墨香,侯止苑一愣,随後釋然一笑,繼續往前走着……
向着燈火通明的地方走了不過幾分鐘,便有陣陣笑聲傳來,壓抑住心中的不快,侯止苑來到了宴前。
“哈哈,侯公子來了,元輔相,快把上座讓給侯公子。”喬什禦上前拉過侯止苑,讓他坐在右排第二位。
看着喬什禦臉上略帶的歉意,侯止苑心下冷笑起來。
被迫讓座的元束,已年過六旬,讓他一個老臣給一個初涉朝廷的商人讓出上座,實在是大辱!不少朝中重臣,看向侯止苑的目光裏含着厭惡和輕蔑。
侯止苑沒有一絲不快,安心地坐着,無視往來的敵意。手中輕撚着一個銀色夜光杯,銀色月光襯得它愈發明亮,一股綠色的葡萄酒在杯中如綢般旋轉,似是聽話的孩子,被主人引導着與杯身共舞。
侯止苑就那樣獨自坐着,依舊不發一語。
突然……
“喬相您來了!”
“喬相,真是久違了……”
“喬相真是國事繁忙啊……”
……
侯止苑擡頭,只見一個與自己一般大小的少年從人群中走過,重臣的問候雖多,卻都與他保持着一兩米的距離。
侯止苑經商多年,交鋒的對手不計其數,早就練就一副臉上面具,這些大臣的僞裝與他而言不過是小巫見大巫。看似友好的問候,實則處處隐藏着對少年的畏懼!
直到少年走近,侯止苑才看清他的模樣。
喬霁彧美目盼兮好似能攝人心魄,絕色的臉面如冠玉,雙唇薄而微紅,一身朝服有衣袂無風自起,一頭黑發亦如絲于風中輕揚……
更令人驚嘆的是右眉尖上方那個拇指般大小的君子蘭!
花開六瓣,各成一色……每一種色彩都似精心調制過,使得一朵花仿佛真實地在綻放着!!
喬霁彧眼裏的侯止苑穩重地坐在桌後,平靜地愈發深不可測,璀璨星目裏的桀骜,是睥睨天下标志,而此人俊美若此必定來歷不凡!
兩個少年四目相對。
依舊,無一字一句!
依舊,一高,一低!
……
一切都那樣似曾相識——
一切又都那樣動人心扉——
只是,單憑那一朵妖豔的花,就隔絕了一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