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僧人十七
第六十四章
僧人十七
一個僧人站在喬霁彧身後,僧服簡樸打過補丁,但是面對喬霁彧僧人絲毫沒有壓迫、羞澀。
喬霁彧轉過身,看向他的眼。一直以來喬霁彧能通過眼看人心善惡,但僧人的眼太深邃又太簡單,說不清道不明。那雙眼就好像能讀懂任何人,包容一切邪與惡來普度衆生。
僧人微微笑着,像極了佛陀那樣的神情,寬容仁愛,看世人沉浮而不被幹擾,救墜入黑暗者而不染塵埃。
然而僧人年紀尚小,與喬霁彧一般大,不過少年而已。
“十七,早就沒有十八了。還不改口。”很久很久沒被人叫過十八了。虧他記得。
喬霁彧卸下所有,在十七面前他做不回十八,但不做丞相、仙士自然無妨。
喬霁彧看不進他的眼,這麽多年,只怕只有他還是孩子時才能懂他的想法。
很久以前,仙閣出現了一個成天抱着佛經看的人,滿嘴的佛法、修佛。直到人們發現那孩子的眼中不見了塵世喧嚣後才錯愕。
不知從何時起,一般人看不懂他,連十八也看不懂他。他開始游離在所有人目光之外,而他看清所有人……
被人“忽視”的結果就是只有他和喬霁彧留下了性命。
喬霁彧越來越看不進他的眼裏,時至今日,他的目光像是銅牆,喬霁彧再也無法進入。
盡管喬霁彧給他修了清萍寺,卻在看不清他後從未上過一炷香。因為他已沒有參佛的資格。
“既然沒有十八,你又如何記得十七。”伏修和尚挽起寬大的衣袖,那副被人尊崇的仁慈模樣染上點親世的韻味。不再如人前那般崇高。
伏修和尚看上去白白淨淨,一舉一動有些緩慢,但又有着傲骨。人們看他第一眼是濟世神佛,第二眼才驚訝他的年紀。
“你成天修學修佛,滿口理論。與你争辯絲毫無趣。走吧,去嘗一嘗你的茶藝。”喬霁彧見日上三竿才知時候有些晚了。
伏修帶着喬霁彧往卧房走去,那裏只是個簡單的休息室。
三沸之後,伏修拈杯沏茶,像往常一樣。
一口濃香而後回蕩茶味,久久才散去。
喬霁彧知道這茶名叫“回味”。曾喝過多次,但茶味極淡沒有任何感覺。
喬霁彧每每這般說時,伏修只抿唇,似笑非笑。
“茶藝見長。”喬霁彧這次喝出點味道,眼神深邃起來。
“喬相美贊,伏修的茶藝一直如此。只是心境不同喝到的茶味有異,如是而已。”
喬霁彧垂眸。
心境——不同?
“本相如何心境不同?”
伏修不說話,而喬霁彧冷冷地盯着他卻不影響他的沉默分毫。只是伏修手中的動作不停,繼續往喬霁彧杯中灌茶。
“夠了。”茶水即将溢出,喬霁彧伸手阻攔。
伏修終于擡頭看喬霁彧,臉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容。
“伏修。別忘記你是修佛之人,不該有私心。”
“那又如何。佛說普度衆生,我若能普渡了你說不定他日能飛升仙界。”
“花開一春,人活一世。哪有前世今生。”
“喬相不信有來世?”
“你說呢?”
“是。你不信,但有人相信。”
“呵!以前的十八也不相信。”
“是麽。不論如何,第三劫且随心就好。你的路你自己選終究不會後悔。”
“本相從不後悔。”喬霁彧冷哼,站起來撫了撫袖子,“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伏修送他到門口,在他離去之際幽幽輕聲道:“善惡浮世真假界,塵緣散聚不分明。”
見他離去的步伐稍作停頓,伏修再次笑起來,露出了兩旁的小虎牙,頓時沒了那救世濟民的神佛模樣……
……
喬霁彧感到自己有些混亂,因為侯止苑嗎?
不。不是或者說不全是。
喬霁彧知道侯止苑只是導火索,點燃了心中唯一的顧慮。丞相麽,擔憂的事情太多,侯止苑就是個威脅。然而侯止苑到底是不是僞裝,喬霁彧不能确定。
但是,下意識的不去調查他,喬霁彧混亂了。
眼前,喬霁彧寫了一副字,是伏修留給他的那兩句。但是喬霁彧拿不準伏修的意思。
伏修和尚到底是圓滑的。
喬霁彧忽然站起來,看那宣紙的冷漠神情就像在看伏修。将那宣紙毫無憐惜地丢進紙簍,喬霁彧轉身離開小樓。
圓石上,喬霁彧閉眼感受着飛流而下的瀑布帶來的涼意,心中有些煩拙,黑氣逐漸濃郁而且越來越難以消磨。額上的君子蘭開始刺痛,一陣陣鑽心的疼。
對喬霁彧來說,痛并不可怕。只是有些事往預料之外的方向發展,使得喬霁彧的身體發生了變化,這變化并不好。
許久,那緊閉的雙眼睜開,又是清幽安然的樣子,古波不驚。
身着一襲白衣飄然回落在岸上,喬霁彧額上變黑的君子蘭又恢複多彩的顏色。
“公子,有密函來報。”
“密函?知道了,你去吧。”
喬霁彧目光平靜地看着微微泛起漣漪的湖面,仿佛有一顆石子猛然墜落,卷起數波水紋。
此時,皇宮早已亂成一鍋粥!
小小的蝴廓窩在床上,持續的高燒引起那肉肉的小臉紅得仿佛塗了胭脂,教人心疼又心碎。
悅皇後終于從她的宮殿走出來,見到病中的蝴廓有一瞬間的愣神。喬什禦輕聲撫慰夢呓的女兒,臉上的心疼與焦急吓哭皇後,皇後的帕子都濕了大半。
一旁站滿了宮廷禦醫,個個瑟縮着不敢出聲。這蝴廓公主的病來的突然又兇猛,盡管是最好的禦醫都無從下手。
正焦急無助的時候,空氣間傳來一股悠然的氣息,小蝴廓閃着淚花不斷顫抖的雙睫逐漸平複下來。
竟是侯止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