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
紅線結發
兩人站在湖邊,墨黑的湖水倒映着點點星光,在漣漪中成了閃亮的燈火。不遠處有人表演,敲鑼聲、打鼓聲、叫賣聲、吆喝聲、交談聲……能把人耳朵炸聾!
于是喬霁彧聽不真切侯止苑的話。他只看見侯止苑嘴唇在動,咫尺的距離,卻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你說什麽?”喬霁彧大聲問。
侯止苑湊到他二耳邊,大聲道:“霁彧!你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饒是那麽大聲的在耳邊說話,喬霁彧聽進去的也只是微弱的聲音。這裏人太多,連走路都得擠着過去,喬霁彧便打算留在這裏等侯止苑回來。
“好。”他點頭。侯止苑就飛也似的離開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喬霁彧才覺得這夜裏的風有些刺骨。
身邊來往的人群中,不時有女子不小心撞到喬霁彧身上,他目光驟冷,渾身散發着冰冷的氣息!饒是如此,還是有女子盯着自己,抛來羞澀的眼眸。于是他轉過身去,看向這泛起漣漪的湖面。
內心頗為不安……
風很涼。迎着風,它便吹到心裏,這脆弱的心口就開始陣痛!
他從玄衣夾層中摸出一瓶藥,取了三顆藥丸送入口中。閉上眼,呼出幾口濁氣,這尖銳的疼痛才逐漸消停。
侯止苑回來的很快,他似乎特別開心,總是挂着藏也藏不住的笑容。見到熟悉的他,喬霁彧的這股不安,神奇的消失了!
“冷?”他牽起喬霁彧的手,觸手冰涼。于是趕忙脫下自己的紅色錦衣給他披上,又替他暖熱了手,才道:“霁彧,我們去樓上吧,那裏可暖和了!”
喬霁彧點頭,但還是湊到他耳邊,大聲道:“你當真有銀兩?”
他湊得這麽近,侯止苑呼吸都亂了。于是侯止苑趁他沒離開,趕緊轉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喬霁彧立刻聽見周圍的唏噓聲,看見不少女子的落寞臉色!
侯止苑心情大好,道:“霁彧,這些女子惦記你許久了!我必須且有義務告訴她們,誰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喬霁彧聽見幾個字,卻也明白侯止苑的意思。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熱流,莫名的暖起來,他牽着侯止苑,道:“走吧。”
侯止苑繞過買票處,攬住喬霁彧的腰,直接飛身而去,落地之時,風擦過耳際,有銅鈴作響,兩人已在樓船第三層,他飛快的拉着喬霁彧進入一間房,熟門熟路的拿出茶葉,給喬霁彧泡茶。
喬霁彧站在窗邊,背脊挺直。夜風吹得玄衣揚起。他看着下方來來往往的人群和亮如白晝的長街,心裏無比充實。他嘴角牽起,道:“你是打算,讓雲兒來贖你?”
這裏高,遠離那些喧嚣吵鬧之聲,喬霁彧的話侯止苑聽得清清楚楚。侯止苑從身後抱住喬霁彧,頭搭在他肩上,唇靠在他耳邊,輕輕地,缱绻道:“霁彧,我怎舍得帶着你被人圍追堵截?”
喬霁彧恍悟,“樓船……是你的?”
他知侯止苑從商,以為只是販鹽,如今看來遠不止如此。光這樓船一日的收益,恐怕就足夠喬國百姓幾日的吃穿用度了!
侯止苑笑意怎麽也藏不住,說的每一個字都含笑,“嗯哼!霁彧這回的反應可有點慢了。”
岸邊燈火璀璨,好像能照亮整個世界。那寬闊的街上行人去了又來,讓商鋪和小攤聚滿了客人。那邊喧嘩,這邊如此寧靜。
歲月好像暫停了步伐,将時間定格在這美好的夜晚。
這一座樓船強大的隔絕了時空,不知不覺——街上的人能入畫。
侯止苑——便是作畫之人。
喬霁彧回首,撫上他的帶笑的眼,“宴會初見,你就帶着這麽一雙眸。清亮、睥睨、傲氣……”
“霁彧喜歡嗎?”
“若我喜歡,你難不成挖下來贈我?”
侯止苑一聽,哈哈直笑,“我敢挖,霁彧敢要麽?不過這雙眼要長在我臉上才好看,挖下來只剩可怖。”
他手伸進紅色裏衣的口袋,而後伸出手,只見掌心卧着一個碧綠的麒麟玉佩和一把鑰匙。那小麒麟肉呼呼的,張牙舞爪,卻十分可愛。
“你贈我楓葉木簪,我贈你麒麟玉佩。如今有信物互贈,霁彧,我便是你的了。”他看着喬霁彧錯愕的眼眸,心中一窒,“霁彧,南浦緣的玉碎了,侯止苑的玉還在,就如他的人,永遠都在。”
“侯止苑……”
侯止苑捂住他的唇,深情望着他,“霁彧,我今生是不會娶妻生子的,故而也不會早于雲兒成婚,縱然沒有喜宴,但你要知道,你就是我的愛人。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這是樓船的鑰匙,是我最快的經濟來源,今日将它給你。”
那被隐藏的君子蘭忽而閃爍,顏色燦爛、奪目!喬霁彧只覺得眉尖處刺痛,但腹中隐隐的痛楚消失……
“霁彧,你喜歡它嗎?”侯止苑聞着他身上的書卷墨香,只覺得說出這些後,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心中無比平靜和安定。
喬霁彧環視這房間裏的一切,每一件東西都是奇珍異寶,朱紅的色調就像美麗的霞光,雖十足的豔麗,卻不豔俗。如何教人不喜歡?
“嗯,喜歡。”
侯止苑獻寶似的将樓船的鑰匙塞到他手裏,“只要它在,樓船就是你的。當然了,不小心丢了也沒關系,反正大家都知道樓船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哪怕不屬于我,只要你要,我都會拿來給你……”
喬霁彧一時無言,頓了許久才道:“若我要的是你性命呢?”
侯止苑故作委屈,蔫着腦袋道:“可它已經是你的了,我從何處再找到第二個給你啊?”
喬霁彧笑容擴大,笑得眉眼彎彎,晶亮如黑葡萄般的美目倒映着眼前俊美的他。
這個絢爛的笑容——燦若星辰!
侯止苑竟看呆住了!
“霁彧……你……你……”
“嗯?”
喬霁彧笑容不褪,侯止苑目光不散。
這一刻,喬霁彧十分慶幸,選擇了以生命為代價留在他身邊。否則,若沒有經歷這一晚,入土都不得安寧!
“霁彧啊……我到底何德何能,能擁有你啊!”侯止苑就癡癡的看着他,把這炫目的笑容死死刻入腦中!
“侯止苑,不要把我想的過于美好,美好的東西,終是會消散的。就如同你的童年那般美好,卻也消失在一夜間。”喬霁彧抱住侯止苑,在他耳邊溫柔道:“我曾不止一次希望能出現在你的童年中。所以現在,那般想要了解你的童年,來填補這無法改變的遺憾。”
“霁彧……”
“人的一生總要不斷重複喜悲。我想給你所有的喜,帶走你所有的悲。但我畢竟是個人,我做不到。所以若有一天,我給了你莫大的悲痛,請你将它慢慢忘卻。”
“霁彧……只要是和你在一起,我所經歷的都是喜,沒有悲。”
“侯止苑……”
“嗯。”
“我這一生,沒有過父母,可是我想……見一見你爹爹和娘親,也随你叫他們一聲爹爹、娘親……”
喬霁彧抽出冰蕭,化成匕首,削去一截黑發,把它鄭重的放入侯止苑手心,看着他的眼,對他笑道:“紅線結發……”
侯止苑顫抖着手,緊緊握住這千鈞重的愛戀!
——本以為,你會排斥成婚,誰知,你竟為我做到這地步!
他接過冰蕭,将自己的發削去,扯掉一截身上鮮紅裏衣的布料,将它緊緊的綁在一起。
喬霁彧緊緊握住他的手,“侯止苑……今日,我也将性命交給你。從此,縱然天下再大,我亦能四海為家!”
“霁彧,本來我以為雲兒會比我早成親。可是現在看來,還是我在前……”
侯止苑将自己的紅色錦衣穿好,又從抽屜拿出一件嶄新的大紅錦衣,微微顫抖着手将它穿在喬霁彧身上,“霁彧,從知曉對你的情意開始,我就向往着有一天能與你穿着紅色喜袍,我們牽着彼此的手,站在楓樹前,對着天地拜堂。今日雖沒有楓樹,沒有喜袍,但有天地,有你我……”
喬霁彧将發間的麒麟木簪抽下,與發、玉一同放在桌上,執他的手,走到前,“信物便是楓樹,大紅錦衣便是喜袍。”
侯止苑與他相視一笑,而後用冰蕭割破手指,将血滴在信物之前,左、中、右各三滴。
“這便有了爹爹、娘親、淩三叔。”
……
外頭賣藝的鑼鼓聲忽然打響,明明是那麽遠的聲音,此刻卻清晰地傳到這喜堂,喜堂之內,侯止苑用內力,響起一句嘹亮的“一拜天地!”
此刻,行人紛紛側目,皆看向十八號樓船,靜默在墨色蒼穹之下!
大紅喜堂之內,兩人執手,将此情,刻入骨髓!
喬霁彧看着侯止苑先彎下腰,仿若見到他穿着明黃龍袍,在幽冷宮殿裏獨自靜坐。
于是,心中大恸!
悲絕到窒息!
忽而,感受到一股暖意。那是侯止苑熾熱的手。自己這萬年寒冰又如骨的手,有他握在掌心,便也不會那般冷了!
“二拜高堂!”
喬霁彧閉上眼,遮去層層水光!
“新人對拜!”
侯止苑笑着轉過身,卻見喬霁彧閉着眼,滿臉的淚水正順着臉頰如瀑而下!
砸在地上,聲聲脆響!
他彎腰與自己對拜,那般鄭重,又那般小心翼翼!
怕是一場夢,醒來——
就碎了……
“霁彧——”侯止苑扶起他久久彎下的身子,自己眼中雖水氣氤氲,卻依舊笑得燦爛如霞。
他憐惜的擦去他的淚。
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他的眼,用世間最溫柔的聲音道:
“禮成——”
這一聲,如同天籁!
喬霁彧只覺得獲得重生!
“侯止苑……”
“嗯。”
“對不起……”
侯止苑一遍遍,擦去他流出的淚,卻越擦越多。
“真傻。大喜之日,不能哭的。”
喬霁彧突然捂住自己的眼,嘴角卻掀起最完美的弧度,形成天地間最絢爛的虹!
“遇太晚、愛太遲、多苦痛……對不起!”
原來“對不起”三個字,可以字字誅心!侯止苑擦不完他的淚,卻覺得自己眼中要留不住淚水。
“霁彧,能有今天,是我之大幸!我要感謝你,萬分感謝你!你沒有對不起我,沒有對不起!”
喬霁彧身子僵直!
不!你不知道!我會離開你!
終會,離開你……
他張口,卻心痛到不能言語!于是任由淚水決堤,肆虐縱橫……
這一次,要哭掉人生二十三年所有的淚水!也要哭掉往後經歷更多苦痛的淚水!連帶你的淚,一起流去!
你說,大喜之日……不能哭……
捂住眼,便看不見……
看不見,便不能算哭。
溫熱、柔軟的唇在唇角吻過,就像一股風兒——清涼。
唇瓣吻過嘴角,吻過臉頰,覆上冰冷的雙唇!它吮吸,它輕顫,它滾燙,能讓心化掉!
侯止苑将他覆上眼的手緊緊握在手中,捧住他的臉,深深地看着他的眼……
“霁彧,只要是你,不論何事,都不存在對不起。你用生命原諒我,我用餘生去愛你!生生世世、輪回不變!”
……
這一日,十八號樓船有新人成婚。
人皆疑惑,為何在夜間成婚?
又少了一句“夫妻對拜”?
第二日一早,十八號樓船買票處展了一張木牌,寫着:自今日起,七日內,每日登十八號樓船前十八人,免一切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