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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但憑風骨應識我

煙籠秋江。

一輪半圓不彎的月,泛着幽幽的藍,映照在江心。泠泠波光蕩開船棹輕輕敲擊木頭的鈍聲。忽忽而江上聽到三兩筝聲,伴着女子長長長長的雍涼唱腔。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歌裏三分苦含情,當遣誰聽?煙斂雲收。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唯見別岸數峰青。

那人還在曼聲唱道: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

“嘩啦——”随着一陣淩亂的水聲,水中月蕩開漣漪,一道身影從江水裏探出了頭。

夕陽下一張十來歲小少年的臉滿是淋漓的江水,伴随着水面一陣撲騰,喘着氣向岸邊喊道:“我抓到好大一條鲫魚!緊着接好它!”

岸上站着兩個差不多年紀的短衣少年,聞言朗聲笑道:“好嘞!定不叫它脫手,牛蛋兒,趕緊上來吧!”

名喚牛蛋兒的少年這便将懷裏撲騰個不停的大鲫魚擲到岸上,水性不錯的少年甩開膀子向岸上凫水而來。

岸上淺灘遍布泥沙,交錯叢生着被沖到岸上的水草,少年便想抓住那些水生物借力攀上來,不料手一探之下,竟是一片溫暖又滑。恰時手心之下又微微一動,牛蛋兒吓得肩膀一緊,甩手倒仰,噗嚕嚕嗆了好幾口水。

“什麽玩意兒!”

他狼狽地從另一邊爬到岸上,招呼着兩個夥伴,撿了根樹枝,撥開叢生的水草。

水草被一串串挑開,幾人定睛一看,卻是齊齊“呿”了聲。

只見那藤葉交錯下,仰面躺着一道人影,蓬頭遮着垢面,身上破破爛爛又髒得看不清顏色,夕陽的光照下來,那人拿手臂蓋在眼睛上擋光,嘴裏胡亂地呓語兩聲。

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牛蛋兒用樹枝戳戳地上的家夥,那人撓撓肚皮,翻了個身拿屁股對着他們。

“喂,你這醉鬼,怎地在灘塗上睡覺?”少年們不可思議。離江水這麽近豈是能躺下睡覺的地方?不說江邊風大在這深秋時節能把人活活吹得凍死,待得稍微漲潮來,一個浪頭就能将人蓋過去,再退潮時,人保管見不着了。

醉鬼不答,三人甚至聽見了鼾聲。

幾個少年對視一眼,擠眉弄眼像是找到了新玩具,圍将上來,你扯扯頭發,我揪揪胡子,又把手伸進那人兜裏好一陣摸索,卻不想這男子不光是個醉鬼還是窮光蛋,竟連一個子兒都摸不着,三人不信邪,揪着他的衣領使勁撕扯。

醉鬼兒被他們翻來覆去地折騰,無奈得要死地醒過來,奈何劣酒攪得腦袋昏沉,他唉喲唉喲地叫嚷着,破口大罵:“汝群小兔崽子!欺到你爺爺頭上來啦!給我放手,衣服都要扯爛啦!”

聽着嗓音倒像個年紀輕輕的青年男子,囫囵着帶着酒氣兒的沙啞,不像本地方言,卻不知是何處口音。

罵是罵着,卻也沒下死勁抵抗,誰叫他身無分文,料想這群小強盜也奈何不了他。

“不放不放。”少年們氣他一窮二白,不解氣地七手八腳按住醉鬼,将他腰間還剩半壺的酒葫蘆奪走。

這群小少年家中貧窮,年紀又小,平時看家裏老子毛豆下酒只能幹眼饞,如今得了半壺不知道什麽酒,倒也足夠新奇半天,嘻嘻笑着提葫蘆跑遠。

酒鬼一看自己的酒都被奪了,當即氣得怒發沖冠,從地上踉踉跄跄爬将起來,赤着腳就去追:“站住!還我酒來!”

少年們見人追來,不想那醉漢躺在地上時看不真切,站起來端的是身形高大,肩寬腿長,不禁有些害怕,連忙拔腿就跑。

夕陽西下的江岸邊,只見三個瘦猴似的小少年前突後撞地抱着酒葫蘆跑,後頭一個流浪漢男子罵罵咧咧地追着,時不時腳下還被水草絆兩下,引得少年們哄然大笑,不那麽怕他了,頻頻回頭做鬼臉,竟是樂在其中。

江堤不遠處是條古早就有的官道,連通隴右到姑臧,和平年代迎來送往支持着北宋王朝與西夏、回纥的茶馬互市,現如今恰逢亂世,時不時能見到官兵或行色匆匆或威武堂堂地往來,過去數十年間大多是宋人,近十年來卻以西夏、遼朝這類戴氈帽,披貂裘的胡人居多。

男子本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跑到一半突然腳步一頓,耳尖微微一動,像是感應到什麽,三個少年正蹦跳着往官道跑去,完全沒有注意到男子在原地無奈地一跺腳,原本毫無章法的腳步微微一錯,足尖輕點,踩着某種蘊含規律的步法,不消片刻就将兩方間的距離迅速拉近。

“小兔崽子往哪兒跑!”男子出現在少年身後,右手呈爪向前抓去,頓時将最落後的一個少年的後領抓在了手裏,小男孩一聲驚叫,發現自己竟被提着後領離了地,不禁兩腳亂蹬掙紮起來。跑在當中的少年聞聲回頭,當即吓了一跳,兔子般跳起來,卻不及亦被抓住了胳膊。

跑在最前的少年見狀腳步一頓,又猶豫了下,竟是丢下小夥伴們繼續往官道上跑。

男子“嗐”了聲,眼看少年一只腳已踏上官道,他管不了這麽多了,當即扔下手裏兩個少年,兩手揮舞着向那男孩撲去。

“刺啦——”“噗通——”

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不一會兒一隊百多人的西夏官兵便出現在視野裏,為首男子氈帽小辮,眉眼桀骜冰冷,墨青色大氅迎風展開,一揚馬鞭,挾帶着滾滾黃沙疾馳而過。

良久,道旁草叢裏,一陣風吹過,牛蛋兒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将起來,在小夥伴們慘不忍睹和男人目瞪口呆的手裏搶過撕壞的褲子和腰帶,又羞又惱地提上褲子,遮住兩片白花花的滾圓:“你……渾蛋!賠我褲子!”

酒鬼聞言,憤憤然拍拍手上的灰,不可置信道:“你還叫我賠褲子!”他指向旁邊灑了一地的酒葫蘆:“誰來賠我的酒!”

——那是少年被扯住褲子,重心不穩撲倒在地時,失手摔飛出去的。

“還不是你害的!”少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的褲子!我的褲子!回去阿娘會打我的!”

“……你哭甚麽!”男子抓狂。

正在兩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忽聽一旁有人說:“撕壞的褲子,我替他賠。至于你……”

幾人驚聞人聲,齊齊扭頭看去,來者一襲紅衣,撐着一把千骨傘,背着夕陽金色的光,看不清面容。定定看着因他的出現倏然一驚的衣衫褴褛男子,微啞着嗓音緩緩道:

“沈青铮,”他說,

“——在下請你吃酒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原諒作者一條工科狗,文中但凡詩句有現成的、有自己瞎掰的,也有“但使龍城飛将在,從此君王不早朝”式的拼湊,大家千萬別較真,較真我會死得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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