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回 桃李春風一杯酒

“你是誰啊?”被喚作沈青铮的酒鬼撓撓頭,随即又像是想到什麽,笑嘻嘻地站起來:“你說要請我吃酒,成啊,這可是你說的!雖然我不知道什麽清蒸紅燒的……走走走!”

紅衣人略一挑眉,跟随在他身後。行走間輕輕轉着手中的傘柄,千骨傘上用朱砂與黛墨繪了幾顆雨花石,随着傘面輕旋,逶迤出流麗的煙霞。

路上行人頻頻打量,實在是:生得一副張揚相貌,穿得一身肆意裝扮,無日無雨的天氣裏偏撐一把不倫不類的傘,好一個俊麗脫俗的……狂人吶。

兩人面對面坐在酒肆裏,一個衣衫褴褛蓬頭垢面,一個鮮衣高髻纖塵不染,更是對比強烈。

沈青铮左手美酒右手雞腿,好久沒有吃得如此自在開懷,對面那紅衣人卻只淺斟了點酒,喝了一口便放下,托腮看着他,好似他面上開出了朵花兒來。

他提起酒壺,往紅衣人面前的酒杯裏倒滿:“看我作甚,來,幹!”說着,他自顧自飲盡了杯中酒,卻見那紅衣人小小抿了一口,白皙的臉頰便悄然飛起淺淺緋紅,寬袖中的手掩着唇,似乎被酒的辛辣嗆到,沈青铮當下便樂了,打趣道:“你這人好生有趣,請我喝酒自己卻喝不得麽,到底是所為何來?”

紅衣人放下手,細細地打量面前男子,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沈青铮,為何你……成了這般模樣?”

他裝傻道:“什麽沈青铮?我可不是嘿。且說我生來這幅模樣,爹娘給的。”

紅衣人聞言皺眉,良久才涼涼道:“別裝了,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認得。倒是你,竟不認得我了麽?”

沈青铮嘿嘿一笑,眼睛從上到下将面前人掃了一番:“我倒是不記得自己見過你這般的美人兒,要是有,肯定能想起來呀。”他狀若思索:“難道是哪處秦樓的臺柱?咱們有段露水姻緣……”

紅衣人面色發青,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咬牙切齒:“沈!青!铮!——”

巨大的動靜引得周圍人注目而來,沈青铮好似渾然不覺,又夾了塊鹵牛肉放到嘴裏咀嚼:“哎呀,冷靜冷靜,這位……嗯,大俠!你當真認錯人啦,我不是你故人喲。”

“你三歲習武,五歲練劍,後腰一顆紅痣,右腳半塊胎記,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紅衣人面色森寒,一張欺霜賽雪的臉氣得泛紅,擡手抓住沈青铮的衣領就往外拖去:“敬酒不吃吃罰酒,接下來你會有很長一段日子沒有酒喝了!”

“哎哎,好漢有話好好說!——” 他目瞪口呆,欲哭無淚,自己又未曾失憶,是真真遍尋記憶也找不出面前這人啊!“你到底是誰啊啊啊?”

“淚,顧無淚,”紅衣人一手提着沈青铮,一手不忘把傘打開:“竟敢忘了我……你膽敢忘記我?!今兒個給我牢牢記清楚!”

沈青铮被提着衣領,兩人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只聽那自稱顧無淚的脾氣古怪男子道:“你住哪兒?”

“沒有啊。”

顧無淚一怔,遲疑道:“你……沒有地方住?”

沈青铮無辜地聳聳肩。

顧無淚臉上神色幾經變換,最終嘆了口氣,一手撐傘,一手抓着青铮的手腕不讓他逃跑,找了家客棧帶他進去。

兩人訂了一間房,客棧略有些簡陋,沈青铮卻已經好久沒有睡過像樣的床鋪了,滿意地東摸摸西碰碰,爬到床上就要倒頭睡去,被顧無淚一把掀開被子。

“瞧瞧你這副樣子,給我收拾幹淨。”

沈青铮撓撓背,把抓到的虱子彈到地上:“老子才不。”

某人抓着他:“給我起來。”

“就不起來,礙着你了你就出去。”

搭在肩膀上的雙手停住,身後人沉默着收回了手,沈青铮打了個哈欠,剛阖上眼睛,突然感到後背一涼,條件反射地向旁邊滾去,卻依然被迎面抽過來的紙傘打到了肩膀。

“哇!你幹嘛!”他吃痛,剛支起身子,又看到一柄未打開的千骨傘在視線裏無限放大。

只見顧無淚如握劍般右手執傘,反手挽了個劍花,嘴角挂着一絲怒極冷笑,一言不發就是一套劍式迎面襲來。

沈青铮一看他的架勢就知道這家夥是來真的,忙連滾帶爬地從床上跌下來,連鞋子都沒踩上,便往客房外逃去。

“哼。”顧無淚握傘如仗劍,當下便跨步上前,一招驚鴻千影縱身而上,沈青铮瞳孔一縮,熟悉的招式讓他幾乎在瞬間想象到落在身上的威力,倉促間避無可避,只得舉臂格擋,竹制的千骨傘雖無鋒芒,招式主人凜冽的劍意和強勁的力道還是讓他手臂一陣發麻。

須臾間兩招拆過,兩人已掠到房外,客棧二樓的走廊狹窄,沈青铮沿着木質樓梯便往下跑,顧無淚一傘橫掃令他不得不矮下身子,以一種狗刨式的姿勢滾下樓梯。

沈青铮到得樓下,沒有一刻停頓便往客棧外跑,同時嘴裏大聲呼喊:“救命啊!殺人啦!”

瞌睡的客棧小二猛地驚醒,一看屋內情景,頓時縮了縮脖子,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

顧無淚冷冷地俯視一眼,一甩手撩起深紅色衣擺,未執傘的左手在二樓欄杆上輕拍借力,竟是直接縱身躍下。寬袍廣袖的紅衣在空中如雙翼般舒展開,劃出獵獵風聲,鋒銳冷肅的眉眼在夜裏一點守夜燭火的映照下仿佛沁出寒霜來。

落地卻無半分聲響,絲毫不帶停歇地攻向沈青铮。

邋遢男子無奈地“嗐”了聲,下腰躲過一記淩厲平砍,腳尖勾起把長條木凳阻擋看來的千骨傘,口中喊道:“好漢饒命!有話好好說啊!”

“應招來!”顧無淚斷喝。

沈青铮環顧一掃,四下裏連個能充作臨時武器的物事都沒有,簡直欲哭無淚,只好兩指并齊作劍,指尖運力回轉小太極,四兩撥千斤地挑開顧無淚的竹仐。

顧無淚被挑開不但不惱,面上怒意反而消減幾分,竹傘控制了力道,眼神認真地與其拆起招來。

兩人片刻間你來我往,已經對了數十招,沈青铮卻是越來越心驚。面前這自稱為顧無淚的陌生奇怪青年所使劍招竟然如此熟悉,俨然與他師出同門……不,甚至連劍意都極其肖似,他能預判對方的每一招,而對方也對自己的招數了如指掌。

若世上還有人劍招與自己如此熟稔,他簡直不敢想象,甚至有些細思極恐了。因為他的同門師兄弟都已經……

如是心下驚疑不定,忽見顧無淚一個變招,他下意識地根據對方的起手式跟着轉換步法,腳踏淩波七星陣,正要将左足向後斜撤,突然腳下一緊,失去平衡向側邊倒去——竟是許久不曾練武,筋骨舒展不開,腳下功夫跟不上步法要求,崴着了。

他一驚之下卻為時已晚,被顧無淚抓住機會,竹傘毫不留情地擊在膝彎,雙膝一陣鈍痛發麻,不由自主地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同一時間,竹傘裹挾着淩厲的劍氣迎面刺來!

沈青铮瞪大了眼睛,傘尖堪堪停留在面前半寸的距離,劍風蕩起額前亂發,露出一雙藏于山隐于水的挺拔劍眉。

那紙傘平穩沒有一絲動搖,一如面前男子堅定的目光。

沈青铮對上那雙眼,裏面包涵的情緒太過複雜,心下不由一顫,面上卻揚起嬉笑,剛要耍寶讨饒,卻見紅衣公子已先一步撤了傘,閉了閉眼,好似緩緩地嘆了一口悶在心裏無處宣洩的氣,凝着目光看他,輕聲問:“你這樣……對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嗎?”

他渾身一顫,垂下了頭,不知是何表情,調笑告饒之聲戛然而止。

顧無淚沒有再言語,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拂袖離去。

靜默良久,他從地上起來,已是月上中天。客棧四下寂靜,忽然随風飄來幾聲幽咽般的簫聲。

那簫聲凄悲而蒼涼,又尚帶三分曠闊俠烈之意,就如同腳下所在的被戰火燃遍的雍涼大地,又像暮年英雄不肯放下的手中寶劍,像近在耳畔,又像從遙不可及的天邊來,遍數歷歷往事。

他走到院子裏舉頭而望,那一襲紅衣坐于屋頂與月下,晚風吹來小鸮的鳴啼與寒梅香,男子微阖着那雙白日裏淩厲逼人的鳳目,一遍一遍地吹着似曾相識的調子,一柄繪了雨花石的竹仐靜靜放在觸手可及的身畔,像一個唏噓遣懷的聽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