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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嘗膽卧薪終雪恥

雪罷雲初暖,天和日便遲。早莺争暖樹,梨花尤風雨。

一點芳姿,信道是、不比人間凡木。

他自徹夜的坐忘中睜開眼,一件舊外衣自肩頭滑落。

柴扉院落外響起幽幽簫聲,他循聲步出房門,便見雪白中一道顯眼的紅色剪影。顧無淚坐在梨花樹上,簫聲未歇,斂了眉眼俯首看他。

一夜春雨乍暖還寒,滿樹梨花抖落霜雪,擦拭出獨屬于梨花的新白來。

——他依然沒有影子,輕如羽毛,日漸通透。

沈青铮持劍胸前平舉,從鞘中拔出劍來。

簫聲回轉,一曲起。

同一時間,劍勢起。

不求快,不求利,只以道心融于天地,細細品味其中意境。

他身形如醉,不以形困,不以意拘。天、地、人,三才合自然。

身形時而穩如泰山,時而翩若飛仙,時而長如白練飛,時而短似流星落。平波入海中,鯨鲵驚走遣蛟龍;寒光天上落,紛飛百鳥斷行蹤。

天下萬千劍道,獨一人習于一身。

一劍道盡百态。

不知何時,簫聲止。

顧無淚望着樹下人,突然若有所覺地微微一笑。

沈青铮擡手,一朵未開的梨花花苞從枝頭飄落,落到他的掌心。

他目若燦星。

只見那離了樹的無根花,緩緩緩緩,竟在劍客的掌心怒放開來。

“我行過千山萬水,渡過一年複一年,只為尋找天下至道。”

“直到我擡頭看見滿樹梨花白,低頭腳邊寸草生,方恍悟這世間能與‘殺’相抗衡的道,唯有‘生’。”

“春秋流轉,枯榮往複,變幻亦不變,當以不變應萬變。”

顧無淚颔首道:“去尋劍吧。”

沈青铮将梨花攏于袖中,應了句好。

千年前古戰場,陰魂哀鳴,厲鬼怒號。

劍客拔劍出鞘,劍劇烈震顫嗡鳴,不是他手腕發抖,是來自于劍本身的畏懼。

他揮劍直指,指向迎面撲來的鬼魅魍魉。

流光劃過,向死而生。

手中劍斷成了兩截。

他扔下斷劍,從腳邊拾起一把遺落在遠古戰場上的無名劍,拂去沉年的泥沙。

腳下地面震動,千年的劍意與殺氣凝結空氣,鼻尖仿佛能嗅到先人揮灑在此處的熱血與不甘英魂。

座座劍冢崩裂,一柄柄古劍重現于世。

他每一次揮劍都斬去一道殘魂,每一道殘魂的超度都致使手中劍崩裂。他就這樣每走一步都換一把劍,一步一步,走過長平,走過伊闕,走過鄢郢,走過華陽。

不知走過多少古戰場與亂葬崗,那一天當他彎腰拾起一柄生鏽長劍時,終于知道,他找到了。

将它握在手中的那一刻,充斥耳畔的陰鬼哀嚎倏然消失,就好像從未出現過,那一天,方圓數百裏的名劍寶器齊齊震顫嗡鳴,收斂所有銳意俯首匍匐。飛禽走獸競相朝拜,四方劍客宗師駭然失色。

他揮出一劍,便雲破日出了。

金色的天光灑落下來,将古戰場的陰氣頃刻間淨化殆盡。

有道是: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涼風冬聽雪。日月星辰布碧空,山川草木四時同。巧借神功生日月,春秋輪轉複開天。

——此是為“春秋劍意”,萬道歸宗,意“輪回往生”。

寸寸鐵鏽自劍上剝落,露出最剔透的霜雪之色,然而這寒芒中卻帶暖意,恍如春風拂面。

“無關乎故往,今日你我相逢,響應我春秋劍道,便喚‘化生’罷。”

沐浴焚香洗頭,仔仔細細清理幹淨指縫中每一寸污垢,長發洗淨擦幹,用篦子梳理整齊,青色發帶一圈圈綁緊将頭發高高束起,換上幹淨整潔的衣服。

顧無淚放下刀片,用打濕的毛巾将沈青铮的面頰擦拭幹淨,看向鏡中人。

修面後露出光潔的下巴,鏡中男子已近而立之年,沉澱了十年的俊朗眉目,眸光中暗含對天下劍道的洞悉與感悟,他微微一笑,便好似恍惚間看見了春秋輪轉,萬物生死。

貫通陰陽,氣合自然。

化生劍平放膝上,被用布珍而重之地細細擦拭,流光清平,靜待出世。

“駕——”

歃血揚塵仗劍去,縱馬平川正入時。

西夏西平府。

大帳被獵獵朔風刮過,篝火正旺,最烈處燃起噼啪的爆裂聲,映在那人漆黑如深淵的眼瞳裏。

“烏密大人,戰俘已準備好了。”

男人聞言,阖了下雙目,面前的篝火驀地一暗,在他再度睜開眼時才悉悉索索地重新燃燒起來。

他起身擡起手,一名侍從立即上前為他脫下黑色熊皮大氅,然後捧着大氅恭敬地退後幾步。

脫去大氅後,背負的長劍便顯露出來。那柄劍長三尺七寸,無鞘,鯊皮作柄,劍身漆黑無一絲反光。

西夏國內并沒有鐵礦,但其鑄劍水平卻在中原地區之上。夏國劍被譽為“天下第一劍”,在兵器中舉世無雙,連宋朝的皇帝都以佩戴西夏劍為榮。也正因此,夏國地勢雖無天險扼要,卻能雄踞甘肅寧夏一帶,立國稱王,與宋庭、遼朝三國并立,交鋒數十年難分雌雄。

他舉步向關押戰俘的營帳走去,随着腳步,邊走邊反手背後,緩緩抽出長劍。

四座人等皆倒抽一口涼氣,恭敬地低垂着頭掩飾眼底的驚懼,簌簌然不敢直視。

烏密訛遇的劍意是“殺戮”,行的是“修羅之道”。然早年習劍的年歲裏,他曾久久未能入道。師尊說他“嗔戾”,他言:“此道正适我也。”

在他十八歲的時候,親手将師尊斬于劍下,以殺證道,自此,劍道大成。

此後近二十年間,一把俱焚劍披靡江湖無敵手,取人頭不可盡數,折戟多少英雄豪俠,殺機愈盛,劍術愈精。入魔化神,如人間修羅。

托身白刃裏,殺人紅塵中,殺即是烏密訛遇的道。他的俱焚劍必須每日汲血,才能維持破敵之威。很多時候殺無可殺,無人可殺之時,手下人為保自身性命,會向他獻上活人以供祭劍。

當是時,恰逢北宋王庭的西州大将劉法為奸佞所害,于朔方遇伏身亡,軍中将士嘩然驚懼,西夏軍乘勝追擊,緊咬不放,宋軍損失慘重,數千人淪為戰俘。

這批戰俘,都曾是宋庭兵士。随着烏密訛遇的腳步逼近,讓人感到徹骨冰涼的殺氣蔓延在空間,戰俘們勃然變色。

殺氣修煉到極致之後,會蘊含死亡的氣息,給獵物的感覺已經不是“對方要殺我”,而是“我必死無疑”。

無聲地,暗夜般的長劍随着擡手的動作劃過一道弧跡,指向被綁縛着的戰俘們,烏密訛遇舔舔嘴唇,剛要揮劍,突然若有所覺地扭過頭來,大營不遠處的山丘上,立着一道人影。

鷹飛野狼哞,來者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這是一名中原劍客,高大挺拔的身形,腰間一把佩劍,尚未出鞘,不知何許人也。

“此乃西夏翔慶軍大營,你是何人,膽敢只身前來?”

劍客的手撫上腰間佩劍,一根一根手指地扣上劍柄,如此鄭重到決絕。

“取你性命之人!”

恰時風吹雲動,遮蔽月亮的雲被吹散,照出來者的樣貌來,以及那雙不動如山的眼。

不知名的遠處一聲夜枭鳴啼,劍客踏出一步右腳,左腳緊随而上,腳步自慢到快,頃刻間提速到極致,自山丘疾沖而下!

烏密訛遇提劍迎擊。

——劍光照夜!

雷霆光火四射,擊叩金石的劍鳴如龍吟,響徹整個西夏大營。軍馬揚蹄長嘶,萬千兵士捂住耳朵,卻還是忍不住雙膝發軟跪倒在地,耳中崩裂出血絲來。

黑色長劍揮過處,萬鬼齊哭如阿鼻地獄。

他又看到了那只黑鴉。

沙啞的嘶鳴如報喪,血紅的眼睛诠釋死意,漆黑的羽翼展開俯沖而下。

中原劍客揮出一劍。

這一刻,靈臺一片清淨空明,什麽都沒有想,又似乎已将這萬千世界百般思量,是會心一擊,是神來一筆,是信手拈來,是十年一劍,是融入骨血,天人合一的獨屬于他的劍道。

他腳下踏過的每一步都有蓮花綻開,有瑤池仙樂伴鐘聲,腳下腐土生百草;春風卷攜花香來,鳥雀相語慶新生,枯藤老樹抽新芽,瀕死蜉蝣煥生機。

時間仿佛凝固。

直到他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烏密訛遇的身軀緩緩倒在腳邊。

一道貫穿胸膛的劍痕灑出血來。

“不可能……”塞外劍客倒在地上:“沒有人能戰勝死亡……”

“确實。”他抖落劍上血,歸劍入鞘,淡淡道:“但天道有輪回,枯榮能更疊,春秋可往複——死亡,便不再可怕。”

“輪回……輪回?!……”他狂笑,鮮血從嘴角溢出:“死局……終得解吶!……”

劍客噴出一口血,身軀挺直,再也不動了。

一雙無悲無喜數十年的黑色眼睛,緩緩阖上。

邊塞的風沙揚起。

青衫劍客翩然揚袂,孤身而去,就如來時一般。

西夏軍士掙紮着從地上爬起,烏密訛遇之死令他們心神欲裂:“追!!——”

可發抖的手根本拉不開弓箭,戰馬嘶鳴不安,他們提着刀劍追趕了一段路,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中原劍客翩然而去。

他一路趕往邊鎮。生死決戰只剎那,唯有伊人牽腸挂肚。

“無淚,我回來了!”

沈青铮回到他們的茅草院落,去尋找那道始終伴于身旁的紅衣,卻只見到滿目空寂。

“無淚,顧無淚?”他喚道。

“別躲了……”

“你這家夥……”

突然,他看見院中石幾上,靜靜躺着一塊雨花石。

雨花石上一道裂紋,紋中似乎沁了血而顯出赤色,他将它拾起,輕輕摩挲,卻摸到一抹水痕。

“顧無淚……”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是什麽嗎?”一道飄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倏地回頭,看到顧無淚的身形幾近透明,身周泛起點點熒光。

“我是十四年前,你在賀蘭山上留下的一滴淚。落在赤練橋的雨花石上,與師門同胞的血相融。”

“一滴……淚?”他喃喃道。

“是英雄淚——故人血,雨花石,英雄淚。我是你多少年前一縷執念,亦為助你化解執念而來。”

紅衣公子的聲音漸輕直到聽不見,沈青铮擡手想去擁抱他,卻只觸到滿手斑斓流光。那流光也握不住,從指縫間流走。他就這樣呆呆地望着,踉踉跄跄地追趕飛逝的流光,光點眷戀地徘徊又無可奈何地向上飄去,他運起輕功飛縱追趕,最後卻力竭地摔落在地。

“英雄淚……英雄……淚!”他趴在地上,良久才哽咽着自語:“沈青铮自來非英雄,你怎妄稱如是?”

遠遠的天際,仿佛有一道幽幽嘆息:“君若非英雄,何以我存哉?”

化生劍拄地,凱旋歸來的劍客卻像個最失落的敗者,他望着漫天流光,仰天哀嚎,捂住臉忍不住失聲痛哭,布滿血絲的雙眼卻流不下一滴眼淚。

“無淚啊……”

平生有淚,皆付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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