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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青衫磊落險峰行

金鱗本非池中物,豈教風雲摧心志?

三尺已随昔日去,青鋒何妨向今來。

“曾經,你的劍意是一片飛雲。”

崖底,他從冥想中驀然睜開眼,提氣縱身,沿着垂直的崖壁以足下輕功攀躍而上。

躍上十丈高開始氣力不濟,他咬牙又拔高三丈,直到完全力竭才用手中小刀在崖壁上刻下一道刀痕,抓住岩壁一步步攀下來,凝神調息,再提氣攀援,如此往複。

顧無淚撐着千骨傘在崖底擡首望着,手中不自覺地輕輕轉動傘柄,沈青铮從岩壁上往下看時,傘面上的雨花石靜靜地流淌着五色光彩。

月上枝梢,遠處野狼長哞,顧無淚肩上架着男子的胳膊,一步一步将累得不能動彈的沈青铮扶到山洞裏去。

石鍋下用樹枝和硝石燃了火,熬煮着一鍋野味湯。他舀了一勺倒在用竹節雕刻的碗中,向沈青铮遞去。

沈青铮盤腿坐着,雙手捧着竹碗喝了一口,悠悠出了口氣。

顧無淚又燒了水來,席地跪坐在他身旁,教他伸直了腿,褪下他的鞋子,将腳擱在自己膝上,用銀針一個個挑開腳底的水泡。

沈青铮有點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被當成怕疼摁得更緊了,他便放棄了掙紮,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身邊人身上。

深紅色錦衣的青年即便跪坐在山洞裏依然纖塵不染,橙紅色的明滅篝火映照着他俊麗之極的臉,将淩厲的線條柔和開來,他微垂着眼簾,手藝并不娴熟卻極力小心着,沈青铮看着看着,臉上便泛起了紅。

“顧無淚……”他雙手撐在身後,稍稍挪了下屁股,湊上去對那人道:“你一直不肯說自己是誰,我倒是想猜猜。”

紅衣公子眼皮都沒有撩,專注着手裏的事,只淡淡“嗯?”了聲。

“你說你現在這樣子,像不像……”他拖長了音,再一個回轉落下去,悠悠道:“我的童養媳?”

顧無淚手上的動作停住了。沈青铮得意之餘,背後陡然冒出一股寒意,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顧無淚一針牢牢紮在腳踝後。

“嗷!——”疼疼疼。

“昆侖xue可緩解腰酸腿痛。”顧無淚涼涼道:“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亂動,廢了活該。”

沈青铮欲哭無淚地抱着腿,這酸疼感實在太銷魂。

次日清晨雞鳴時。

沈青铮拖着調息了一夜依然酸痛不已的雙腿,再次來到崖壁下。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而上。

******

壁立千仞,松濤如浪。

冬解春煥,暑往寒來。

他足尖輕點,平地拔起三丈,輕如鴻毛落在岩壁上一處突起,又轉瞬躍上三丈,如是信步而上,如履平地,如踏雲梯。

一只赤鷹從岩壁上的巢xue中飛出,在男子身周盤旋,突然張開雙爪抓向他頭上的發髻,他一聲輕笑,足尖輕點便躍到了一邊,那赤鷹羽翼一轉緊追而來,他卻已徑自向上攀去,赤鷹再次撲了個空,一聲清鳴振翅追趕,與男子一上一下向上急速騰挪。

他翩若驚鴻,好似腳下不是萬丈深崖而是在觀風踩青,崖間穿梭的風變得劇烈,如刀子般刮過臉頰,赤鷹幾番振翅,分明是迅若雷霆的速度,卻眼睜睜看着那青年在視野中漸漸縮小,直至消失不見。

不甘的鷹唳漸漸遠去在下方,崖底常年不見的日光灑下來,他擡頭,遙遙看到一道紅色修長身影站在崖上,千骨傘輕搭肩頭,衣袂飄揚。

他足下一點,沖破層層氤氲雲霧,猛地從崖底破空而出。

金色的陽光灑下來,春天的楊柳冒出新芽,帶着草木香輕輕掃過他別來無恙的眉眼與耳畔。

他手執長劍阖上雙目,用每一寸身體發膚感受幾不可察的微風與雲煙的動向,手中劍似緩還疾地劃過道道弧光,身形翩飛,伴着飛絮與楊柳,乘風舞劍。

千仞崖底清光影,劍芒驚鴻沖九天。

何為劍意?

風雲之變幻,桑海之遷易,鳥獸之動靜,草木之枯榮。若心中有劍,窺萬物非萬物,萬物亦是萬物。明悟感懷于心,則去來固無跡,動息如有情;憑虛禦風能攪風雲,俯仰吐納牽動天機。用舍由時,行藏在我,逍遙游于天地,不以物易心。

他收劍入鞘,觀天上流雲,竟成片片羽狀,如大鵬展翅。

“得否?”紅衣客曼聲問道。

“非足之得。”他說。

不夠,還遠遠不夠。雖重拾劍意,此番程度卻難以與那人争雄。

那人,修的可是至狂至霸的殺戮之道啊。

“那便繼續尋覓。”顧無淚道。

——修劍之道,從來不是等閑。君可放攬襟懷,踏山河、望日月、觀衆相、聽百聲,苦熬慢煎,千錘百煉,方能破而後立,臻至化境。

******

拔地萬裏青嶂立,懸空千丈素流分。

瀑布千丈如白龍怒號而下,他盤膝趺坐于裂崖川谷之間,任憑萬鈞淙流擊打于雙肩靈臺,青山斷崖如雙劍聳立,在看不到的源頭盤繞數折積蓄精銳元氣,陡然沖破裂口,失勢一落奔如雷霆。

他一聲長長清嘯,驀然睜眼,向中間劈出一劍。

劍吟化龍吟震撼天地,如蛟龍破碎而出,一直奔向江流大海不見式微。水面巨浪湧起,紅衣客坐于岸邊青石上,展開的千骨傘将飛濺的水珠抵擋開來,片衣不沾。

浪濤起而漸息,男子踏水提劍而來,回首望去,一道瀑布被從中劈成兩段,分成兩股,向東彙入茫茫江海。

“得否?”

“非足之得。”

茫茫沙漠中,他抿着幹涸的唇,揚手舉劍。所過之處,海市蜃樓灰飛煙滅,沙塵暴逢面退避。

大寒深山中,他拂去劍上冰霜踏雪來,放鶴天涯,俯仰松間,伴那紅衣客梅間吹簫到天明。

一路行來飛雪滿肩頭,一路走過春近花未明。

“得否?”

“非足之得。”

他曾用最輕柔的力量攤開手掌,将雛鳥放回巢xue。

他曾匹馬縱橫三千裏,提劍斬下江洋大盜的頭顱。

他曾人間沉浮,在元宵佳節放燈于河中,許下千回百轉的願望。

他曾避塵出世登高樓,仰望星鬥萬象,日月星辰沖雲漢,廿八星宿參天機。

不夠,還是不夠。

到底什麽樣的道,才能擊潰修羅之道?

能與“死”相抗衡的,究竟是什麽?

他回到青山腳下,悵然望天地。

鬥轉春秋已十年。山重水複盡踏遍,世間千萬劍道一一嘗試,卻始終找不到那至強至純,獨屬于他沈青铮的那一道。

一雙手握住了他執劍的手。

他回首,十年風霜與浪跡,顧無淚的身形已經變得透明許多,紅錦衣不再鮮豔,那不世的俊麗容顏也變得朦胧,似染上了舊詩畫般的顏色,但他一直一直地存在着,相伴他左右,從未離開。

如赤子初心,歲月蹉跎可染雙鬓,卻摧折不了一身肝膽熾烈。

他不禁用力将那一襲紅衣擁入懷中,撐開的千骨傘悄然落地。

這十年人間炎涼身旁永遠是紅衣執傘颔首的你,在我最潦倒最迷茫的時候将我拾起捂在掌心,這社稷天下血海深仇猶未雪,君莫決然化鶴棄我而去啊。

顧無淚擡手輕輕回抱住他,拍拍沈青铮挺拔的脊背:“不要踟蹰,不要往後看。”

他強掩目中悲意,擡眼時又是往常的玩世不恭:“等着我啊,教你見識天下至尊的劍道。”

顧無淚道:“十載春秋,你已折斷上千把劍,嘗遍天下劍道,若要突破,或勘‘道中道’,或‘道外之道’。”

“道中道,道外道?”他喃喃,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話要說:

猜猜顧無淚的原形是什麽,即使我已經明示暗示很多了,你們還是絕對猜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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