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章三十四
想象與現實之間永遠存在差距。
在蔚寧等人眼中柔弱無骨的美人,的确縮在寬大的外袍之下,只不過不僅衣着齊整,而且指尖抵着朔王子臍上七寸。以他的本事,只需稍一用力,朔王子說不定就會爆體而亡。
赫連萬朔環着他的雙臂緩緩松開,容宸的指尖也随之撤離。他坐回原位,掀起窗簾一角,溫聿寒果然已經不在外面。
赫連萬朔眯起眼:“你防備我?”
容宸放下心,這才揭下墨色外袍,疊好之後置于身側,從容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呵,以彼之道。”赫連萬朔眉目微冷,“你覺得我在防你?”
容宸又去扶傾倒的酒樽:“殿下已是兵行險招,如果沒有,為何還對我二人有所隐瞞?”
“你行事向來謹慎,思慮周全,既然看到天虞山的馬隊,怎麽這次竟想不到他幾人也在其中?”
“殿下這是反倒要怪到我頭上來?”容宸也冷下聲音。
“你扪心自問,若是往日,你何至于如此大意?況且那溫聿寒才與你認識多久,連你手都拉得。我看着你長大,怎麽就想抱一下你都得……”
容宸把酒樽往桌上重重一放:“你在我身邊安插眼線?”
他連“殿下”這個最後的尊稱都省了。
驅車的馬匹被他這下一驚,亂了些陣腳,車辇随之一颠,剛扶起的杯盞“桄榔”一聲又倒了,最後滾到厚實的白羊絨毯上。
東門慶忙穩住馬兒,擔憂道:“殿下?”
“無事!”赫連萬朔煩躁地揮了揮手。
車架內焚香袅袅,一時間陷入沉寂。
明明一炷香前尚溫情脈脈,一炷香後卻劍拔弩張。
“殿下的恩情,我記着,但是殿下做過的事,也請殿下記着。”
半晌後,容宸緩緩道。冷意猶存:“殿下幫我這次,我必不會讓殿下空手而歸。”
“你總是分得這麽清楚。”
“不敢分不清楚。”
“你處心積慮要把那姓溫的小子支開。可是你有沒有問過他是怎麽想的?他可能并不在意生死一事,不然也不會……”
“他不在意,我在意。”
容宸只用一句話,就把赫連萬朔沒說完的,全部堵回肚子裏去。
“你在意他,卻不在意他的感受,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赫連萬朔笑意微嘲:“而且你不是說過,不随便剝奪其他人選擇的權利嗎?”
“我向來不按照世間的道理走,殿下應當明白。”容宸道,“若是真正在意,總會有些自私的。”
他雙目微眯:“也希望殿下明白,我和殿下是在做一個交易。我為殿下取來殿下最想要的東西,但也請殿下盡力保他無虞。我們互不相欠。”
兩項比較之下,容宸的态度已經擺得很明顯了。赫連萬朔緊了緊拳頭道:“你知道我最想要什麽。即便是你,到手也并不容易。”
容宸颔首道:“殿下放心,容宸言出必踐。”
赫連萬朔盯着他,喉結滾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還是咽了回去。
他不說話,容宸也不說話,就等着他回答。
“好吧。”
赫連萬朔深吸一口氣,最終應道。
容宸抿着唇:“多謝殿下。”
赫連萬朔臉色又沉了些許。他起身,撩開簾帳,吩咐東門慶道:“這香熏得人頭疼,叫人進來換一下。還有桌布,髒了,也換一下。”
叫人進去換一下?可是您一直慣用的就是這個香料啊,而且裏面坐的不是……東門慶恍然大悟!
“是,屬下這就叫人進來換。”東門慶拱拳道。
不一會兒,一個跛子一手挽馬,一手端着小巧的銀色方盤,慢悠悠地走過來了。
赫連萬朔坐在車辇最前列的馬駕上透了會兒氣,見他過來,投去居高臨下的淡漠一瞥,先行回轎了。
跛子恭謹地低着頭,一言不發,跟着入內。
跛子一進轎,立刻換了一張臉。他把銀盤往案幾上随意一擱:“熱死我了……可以摘頭巾了嗎?”
“腿怎麽了?”容宸問。
“哦,沒事。”溫聿寒捶了捶小腿骨,“磕了一下。而且剛才那幾只小猴子不是過來了嗎?還是要适當裝一裝的,不然怎麽瞞過去。”
他忍着疼,正常地踏了幾步:“看,沒事吧。”
其實是東門慶踹的,他這一腳可真狠,絕對是公報私仇,溫聿寒記住了。
“這樣啊。”容宸不再問了。
“對了,他沒對你做什麽吧?”溫聿寒湊到容宸身邊問,一個坐着一個蹲着,肩膀挨着肩膀,“還有,我說大殿下。”他看向赫連萬朔,“您是不是有點事沒給我們說?”
赫連萬朔氣還沒過,越看他們這樣越想起方才容宸抵在自己鸠尾xue上的指尖,心裏越不舒服。不由沉着臉道:“注意你的用詞。”
“這招對我沒用。”溫聿寒一笑,“我是人類,暫時不受您的管制。”
你很快就要受我的管制了。赫連萬朔眯起眼,若有若無地瞥着容宸。
“沒什麽。”容宸答,“大殿下也不能對我怎麽樣。”
溫聿寒不信,看着容宸:“真的?”
容宸也也看回去:“真的。”
溫聿寒只有信了:“……好吧。”他無奈道。
赫連萬朔咳咳幾聲,硬是将他二人的注意力強行轉回自己身上。
“聞天昊是我賣皇叔的一個人情。”他斟酌道,“至于蔚寧……蔚安與我們有生意上的往來,故而托我帶他過去。”
什麽人情?
而且還有一個小問題,你作為妖族,為什麽不說妖情,要說人情?
他看向容宸。
果然,容宸問:“什麽人情?”
“沒什麽。”赫連萬朔敷衍道。
“赫連陌陌現在西疆督治水患,溫白和……”
”聞天昊。”溫聿寒提醒容宸。
“溫白和聞天昊應該會在子午道與我們分別。”
“不錯。”赫連萬朔首肯道。不等容宸再問,就主動交代:“蔚寧會和他們一起離開。”
容宸眼一眯,溫聿寒就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殿下。”他道,“其他的事情您不告訴我們無所謂,但是有熟人在這種事還是提前說一聲比較好吧?容宸是誰。”他拍了拍容宸肩膀,“深仇大恨啊。萬一被發現了,我們都吃不了兜着走,您就當是為自己考慮,也應該讓我們事先有所準備啊。”
溫聿寒一席話言畢,手還搭在容宸肩膀上。容宸對此沒什麽反應,只是提醒他道:“桌布,香爐,記得換。”
溫聿寒這才記起正事。他一邊忙一邊說:“蔚寧他們極有可能會四處晃悠。殿下您可能不怕,但是我怕露餡。你呢?”他又問容宸,“你怕不怕?”
他怎麽可能會怕。赫連萬朔就差笑出聲了。
容宸也沒想到溫聿寒會這麽問,不由微怔。
容宸是誰一個大魔頭,人人得而誅之。他人生的中間十幾年基本上是獨自一人走過來的,因此準确來說,之前也不會有人問他這麽愚蠢的問題。
而且這種小事的确談不上什麽怕不怕的。只是溫白等人實在太熟悉溫聿寒了,而他們的真實身份一經暴露,難免會産生許多麻煩,有一些事情,也需要重新考量了。
思及此處,他道:“不怕,但是有些麻煩。”
“所以等我待會兒化個妝。”溫聿寒點了點頭。
赫連萬朔:“化妝?”
溫聿寒:“你們不是說我毀容了嗎?”他把換完的香灰和桌布重新擱回銀盤上,揶揄道:“配合你們啊。我在裏面呆了太久,先出去了。不然再吓着沅公子,可就不好了。”
“等等。”容宸叫住他。
溫聿寒回身:“怎麽了?”
“不用這麽麻煩。”他從懷裏掏出一方布巾,“妖族有一部落,天生面容醜陋。我這裏有一個面具,你先用着。”
溫聿寒手一抖,差點摔了盤子。
□□!他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
溫聿寒騰出一只手,略激動地揭開布巾……果真奇醜無比!
他輕輕地扯了扯坑坑窪窪的表面,不寒而栗道:“你怎麽……什麽都有?”
“以前用過。”容宸道,“東門慶知道怎麽戴,讓他教你。”
溫聿寒:“如果他拒絕呢?”
容宸看向赫連萬朔。
赫連萬朔還能說什麽?
他頂着容宸的目光,勉強道:“你……就說是我的命令,他一定會聽。”
“明白了,多謝殿下指點。”
溫聿寒這時候倒變得十分客氣。
作者有話要說:
來更新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