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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章四十

六月近末,圖特王歸京。因治理水患兼疫病有功,被提拔為長老院首席大長老,一時間風頭無兩,朝堂上下隐隐對朔王子有壓制之意。據說每日朝會上二妖明裏暗裏針鋒相對,你說左我說右,皮笑肉不笑,女王被他們氣得摔了至少三支禦筆。

這些溫聿寒都有所耳聞。

近些日子,容宸不常宿在府裏了,應該是去忙他的“大事”。溫聿寒也一反常态不去找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偶爾出去溜達撞上容宸,也只是淡淡地和他打一聲招呼,二人似乎陷入了空前尴尬的冷戰當中。

這無不尴尬的場景,有一次就被赫連萬朔撞見了。

彼時他正與容宸對坐在桌前品茶論書,他說一句容宸便答一句,氣氛還算融洽。正巧這時溫聿寒從內間出來——容宸另外在內間周圍置了結界,因此赫連萬朔并不擔心他會聽去自己在和容宸說些什麽,只是鮮少見溫聿寒如此淡漠疏離,不免有些驚奇。

于是驚奇的朔王子驚奇地看着溫聿寒路過而後驚奇地問自己對面的人:“你對他做什麽了?”

“沒什麽。”容宸也朝溫聿寒淡淡地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沒什麽才怪。赫連萬朔一哂,不點破他。

溫聿寒目不斜視地出門了。

赫連萬朔蘸着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字,有些潦草,看形狀是個“子”。

容宸點了點頭,拿袖口拂去字跡。

“希望你不要後悔。”赫連萬朔有些惘然。

容宸擡眼,似是不解地搖頭一笑:“有什麽好後悔的。”

赫連萬朔心中一紮,舉茶敬向容宸:“當年之事是我對不住你,你此去一定要萬事小心。”

“沒有什麽對不對的住,立場不同罷了。就算一定要說,殿下也只是對不住逢平,和我沒多大關系。”

容宸語畢也舉杯回敬,二人對飲過罷,又聽他道:“而且此去絕大部分也是出自我一片私心,還要勞煩殿下受些皮肉之苦,仿佛是我虧欠殿下更多了。”

赫連萬朔撥了撥茶杯,“你我互為助力,半條腿踏在一根繩上,沒什麽欠不欠的。”他講得十分客氣。

容宸正煮着茶,聞言不再答什麽,只是熄了火爐。

赫連萬朔擡袖,替容宸抹了抹額際的汗珠,笑道:“最後一次了,你不會介意吧?”

容宸喉結滾動,終究沒說什麽。

溫聿寒從他們身後目不斜視地走回去了。

赫連萬朔改用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他臉頰。

容宸隔着一層布料,捏住他手腕,喚了聲殿下,眼底十分澄明。

赫連萬朔定定地看他一會兒,道了聲別,轉身離去。

溫聿寒回來的時候手裏拿了本書,是妖族民間所流傳的人族大事記的某一卷,原為赫連萬朔帶給遠天謠的解悶之作。屋子裏被他折騰得亂七八糟,地上桌上鋪滿了各種書冊和紙張,上面畫滿了奇形怪狀的符號,旁邊标注有漢字和數字,都是很基礎的入門萬俟語。

溫聿寒随便撥拉出一個地方,盤腿坐下,結果被天問劍硌到。他把劍往旁邊挪了挪,翻開書頁。萬俟語他只勉勉強強學了幾天,自然看不懂全文,但一些關鍵字是認識的,比如“逢平”,比如年歷。

他這幾日在查一些事,關于逢平的,關于赫連萬朔的,關于容宸的。他現在住的內間應當原是容宸的書房,典藏稱得上豐蘊。他還在抽屜最下層找到一冊容宸自創的琴譜,溫聿寒不大能看懂。當時容宸的字體遠沒有現在飄逸清隽,帶着幾分固執的幼圓,一筆一劃都落得十分認真。溫聿寒腦補小容宸鼓着包子臉,趴在比自己胸口還高上一點的桌上認真練字的景象,想想就可愛得不行。

他把琴譜悄悄藏起來。這段時間他裝作在和容宸在鬧別扭,就是為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在查他。經過兩個多月的相處,溫聿寒自認為沒有十分也有五分了解容宸了。如果自己主動擺出拒之不理的态度,容宸一定不會主動接近自己……其實對此他是有一點挺不是滋味的。

容宸這種性格,這副姿容,很難有人不對他一見鐘情。但若是想第二眼依舊動情,還想要愛得起,實在是太難了。

不說別的,光說他總想着怎麽推開別人,這一點就很糟糕了。

溫聿寒想起,他問容宸對自己有無感情之時,容宸并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暗示給自己一個否定的回答……這是不是意味着,他在遮掩自己的真心,并且試圖擾亂對方的真心

如果是真的,那麽事實上,他挺成功的。溫聿寒後來的确因此消沉難過了整整一晚。後來再細想才咀嚼出幾分不對來。他回憶他們這些天來在一起的種種時光,絕不相信容宸當真是一個完全冰冷的人,對自己半分感情也無。

他只是愛憎恩怨格外分明。因此溫聿寒猜測,這或許與他要做的事情有關。他不想把別人牽扯進去,所以多年來一直獨身。溫聿寒暗中搜羅他這五年來大大小小殺過的人,正邪皆有,他又不是在替妖族辦事,那麽這件事,極有可能和報仇有關。

報仇……為兄報仇。容宸同赫連萬朔十二年未見,女王陛下二十二年前登基,街頭巷尾關于朔王子私生子的謠言在那之後才流傳開,因此至少可推至二十年前。他從東門慶嘴裏套出容宸的年齡不會超過三十,而朔王子在二十三年前成年。中間十年,光死去的皇親貴戚就有一大把。任溫聿寒翻遍了大大小小各種史冊,都沒有發現“逢平”這個名字。

但有一件事比較奇怪。

還是二十三年前這個節點,原本最有希望繼承王位的圖特王,突然被妖族先王貶出泷都,各冊只載是“觸犯律法”,卻皆未言明是觸犯了哪條律法。同年人族一作惡多端的魔頭伏誅,名為杜宇。而第二年女王登基,朔王子逐漸得勢,自那之後,關于他們的記載才逐漸多了起來。

逢平……逢平……他問逢平是否為真名時,容宸的答案似是而非。這麽說來,莫非逢平就是杜宇?這樣仿佛也能說得通,或許他們帶兵圍剿杜宇,而容宸為兄報仇,無可厚非。

可是這些,可是杜宇……又和妖族有什麽關系?

信息太少,正因如此才顯得奇怪。能全方面隐瞞下這種事的……一定不是一個勢力所為。

溫聿寒隐約覺得,自己在查的,興許是一樁牽連甚廣的大事。

而真相似乎近在眼前。這讓他既有些激動,又有些惶恐不安。

月挂枝梢。

圖特王近來治水有功,受了封賞,府上張燈結彩,夜夜晃得溫白眼花,叫他半夢半醒恍惚間看到了二十一世紀的霓虹燈光。圖特王夜夜笙歌,甘聖霖為保他平安,只得在一旁随同。天昊作為甘聖霖的半個關門弟子,又因圖特王曾與其母有過一段奇妙的青梅竹馬之緣,遂也被日日帶在身邊跑東跑西見世面;蔚老爺時隔三年未見兒子,猛不丁發現兒子居然變成了一個悶葫蘆,表示十分擔憂兒子的精神狀态,于是拎着他穿梭于各大勾欄酒坊當中尋找自我,如今也不太見得上了。此時縱觀全府上下,居然只剩下溫白和唐珏兩個閑人。唐珏肘着側臉想他遠在天邊的溫大哥,溫白則逗着毛毛想他近在咫尺的主角大大。

毛毛很嫌棄溫白,但是卻很喜歡唐珏。溫白想撓他下巴,卻被毛毛興致缺缺地掃了兩尾巴,揮開了。

“哎……”溫白徒勞地伸出手,試圖挽留他。

毛毛起身優雅地邁了兩步,龐大的身軀往怏怏不樂的思春少女身邊一卧,腦袋不住地蹭着她肩膀,看起來就是一只求撫摸的大型貓科動物。盡管外形威風凜凜,卻毫無作為黑豹神将的尊嚴可言。

“唉。”

唐珏今夜第八次嘆氣。

溫白習以為常,翻了個白眼。

圖特王今夜宴請全宮,各種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集中在正院,下人們忙忙碌碌奔走不歇。他們兩個閑人,為了不給別人添堵,便呆在無人賞玩也不需打理的偏園,傷春悲秋。

至于毛毛,原名毛逑,名字很可愛,至于“毛毛”這一愛稱則是唐珏給起的。一般說來,除了有些高冷,脾氣也很好。但是他的來頭卻不小,乃是妖族三十四大神将之一。毛逑本是朔王子派來護送他們的保镖之一,結果半推半就地就被圖特王留在府中。朔王子和他這位叔父表面上關系不錯,只是背地裏暗流湧動。朝堂黨争太可怕了,溫白不敢摻和進去,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讓聞天昊那個缺心眼的摻和進去。甘聖霖和圖特王大概也這麽想,于是這幾天,對外一律簡單介紹他們一行人為天虞山派子弟,其他的,倒也沒有多加贅述。

等這段時間過去,甘聖霖打算帶他們去颠俠關尋找燎天劍,這與溫白之意不謀而合。

他們到達西疆永樂堡的時候,據說甘聖霖已經在圖特王身邊待了幾日。除過聞天昊,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見這位不世出的絕世強者,尤其是溫白,崇拜敬仰之意如滔滔江水奔騰而來。甘聖霖活了數百年,貌至中年,鬓邊微白,面容卻仍舊俊朗,為人也十分謙和,給人的感覺,簡直就像幾百年後陸掌門的模樣。

不過溫白發現有一點不對勁。

容宸前些天的惡行,甘聖霖應當有所耳聞。按道理他是心懷天下的仁義大俠,太虛尊者同他更是莫逆之交,他提起容宸應當恨之入骨。但事實上并沒有。反而是有一回聽他們聊起此事,又聽唐珏罵容宸狼心狗肺心狠手辣的時候,很不贊同地駁了他們一句,沒有人天性如此。

在春深閣撕下冉秋成那張面具的時候,容宸提到過甘聖霖,當時溫白就确認他們相識,如今就更懷疑了,只是……他二人之間的關系,卻像是容宸單方面對甘聖霖沒有好感,而甘聖霖似乎居然對他……心懷愧疚?

這橋段原著裏完全沒有出現過,不由得讓溫白覺得挺謎。

人美就是有好處。如果容宸是個猥瑣的禿頭大叔,溫白一定腦補不出十萬字的湯姆蘇大戲。

雖然他現在也腦補不出。

聞天昊說的不錯,他們是天虞山派這邊的,所以容宸必須死。但如果有可能,溫白還是想保住溫聿寒一命。他堅信,自己認識的少爺,不會是傳言中那樣的無恥敗類。

可是現在……唉。罷了罷了,來日之事不可期,以後再想吧。

溫白一邊想,一邊死皮賴臉地貼着毛毛坐下,一定要撓到它下巴。黑豹呲了呲牙,發現威脅沒用,最終無奈地由着他去了。

“你看開點嘛。”溫白勸慰唐珏。

“你懂什麽。”唐珏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撫着毛毛頭頂,“如果跑的是聞天昊,你試試”

“呃,我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可以理解你這種心情……”溫白委婉地說。

唐珏哼了一聲。

大小姐心情不好,毛要順着捋,這和以前哄大少爺的道理是一樣的。溫白身經百戰,對敵經驗十分豐富,于是道:“那你要不要去找他?”

“我怎麽找?”唐珏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們都不讓我去!”

溫白特別無辜地攤了攤手。

唐珏焉兒下去:“……我也找不到他啊。”

“沒事兒。”溫白擡手拍了拍女孩腦袋,溫言道,“不要着急。”

以前自己難過的時候,溫大哥也是這麽安慰自己的。唐珏心裏的難過和委屈一下子就被他這個動作給勾起來了,眼眶一熱道:“我怎麽……”

“噓。”毛逑正悠閑地搖着尾巴看戲,突然耳朵一豎,示意他們不要說話。

溫白和唐珏一怔,聽話地閉嘴了。

毛逑凝神細聽片刻,忽然一躍而起變成人形,神色前所未所地嚴肅:“出事了,你們快回去乖乖待着。”

“出事了?出什麽事了?”溫白忙問。

毛逑卻不待他問完,頃刻間幾步邁出,就消失在原地。

周圍一片安寧,溫白與唐珏什麽動靜都沒聽到,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我們先回屋?”溫白試探地看她。

唐珏想了想,點了點頭道:“嗯。”

她正欲回身,突然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後。溫白一驚,剛伸出手,卻來不及阻止,眼睜睜地看着唐珏被他一掌劈暈。

“救……”

他的喊話才到喉眼,就被一柄長劍堵了回去。

頸側的銳器冷冷地散發出鋒利的殺意。

溫白估計了一下,持劍之人,或者持劍之妖,至少都要是培胎境的強者了。偏偏燈火幽微,他看不清刺客的臉。只是隐約從兜帽下看到一片側臉,呈暗紅色,皮膚皺起,表面坑坑窪窪如同蚯蚓的屍體。溫白只瞥了一眼,就覺得不寒而栗。

他火速舉起雙手:“這位仁兄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帶我去宴筳。”那人冷冷道,聲音嘔啞難聽。

“我不認路……”

“去不去?”劍刃朝下按了幾分,頸側皮膚已經被割開一道口子。

“去!去!去!”

溫白認慫,十分沒有骨氣地。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下午考試……上次更新攢RP好像有點用所以這次也來試試[哭笑不得]

存稿徹底沒有了……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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