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章四十四
三年後,穆淞島,臨安客棧。
“來來來,下注了啊!沉沙大會頭天首場新秀組,天虞山派關門大弟子呂邰對戰九霄書院院監齊白首!勝負只在一念間,輸贏卻是對半分!大賭傷身小賭怡情,輸了不虧贏了更好!各位看官,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客棧裏小二拼命吆喝了半晌,左右手各一個倒翻的笠帽,左邊寫着呂邰,右邊寫着齊白首,已經熱熱鬧鬧地鋪了好幾層碎銀,還不停有人往裏扔錢,二者勢均力敵。賬房坐在櫃臺前無動于衷,左手撥拉鍵盤右手記賬,穩如泰山,神速無比,顯然已經習慣了當地盛行的這幅光景。
街市上人妖混雜,叽裏呱啦什麽語言都有。一黑衣小哥敲了敲桌子叫住小二,一邊往左邊扔了幾兩碎銀,一邊問他,興致勃勃地:“明天怎麽有正式的比賽?首日不都是各派代表發言并進行……呃,友好切磋?”
小二看這人獨自坐在一處,雖身着廉價的粗布衣裳,姿容卻十分俊逸整潔,看起來不過二十三四,氣度也勉強算是磊落,料想應當是哪家門派的弟子背着師門偷跑出來,于是扯開一個微笑,好言答道:“客官您不知道啊?今年改了賽制,首日加了兩場比試,選的均是當今人妖二族聲名最振的青年才俊,正好啊,防止後頭有人輪空。”
“這樣啊。”男子颔首道,“這麽說來,妖族那邊選的是九殿下和連少爺?”
“可不是!九殿下天縱英才,連少爺超群拔萃,那可都是響當當的人物,就連女王陛下都對他們寄予厚望啊!”
小二說起他們來眉飛色舞,完全不受手裏兩個托盤的影響。
男子一笑:“我聽說,大殿下,就是朔王子,也會過來這邊?”
“是啊,朔王子是誰?那可是女王陛下欽定的繼承人,自然要代表妖族前來。何況三年前這事就是大殿下談妥的,我們這些平頭小店啊,也算是跟着殿下享福了,感恩戴德,嘿嘿。”
“殿下畢竟英明神武。”那男子又單獨塞給小二幾兩銀錢,“行了,你去忙吧。”
“成!“小二眉開眼笑,“謝爺賞賜,爺有什麽吩咐叫我,小的立馬前來!”一邊又吆喝着跑遠了,衣袋裏鼓鼓囊囊,卻并不影響他足下生風。
男子夾了一口涼拌三絲,正要往嘴裏送,突然聽見一個聲音咋咋呼呼地跑近了,後面跟着一疊聲的“少宮主您慢點”。
“哎呀,程大哥,這不是程大哥嗎?找你好久啦!”
男子只覺平地一聲驚雷,心中瞬間狂掠過一千句尼瑪和一萬句卧槽,最終還是嘴角一抽,慢慢轉過臉去。
他扯出一個微笑:“真巧,是安少宮主啊。”
“程大哥怎麽與我叫的如此生分?來來來程大哥,你救我一命,怎麽說都得至少讓我請你吃個飯吧……”
“哈哈哈……”後面的話黑衣男子已經拒絕思考了,他配合地笑了幾聲。熱情的少年把他從冷冷清清的一桌拽到了人滿為患的另一桌,視線沒落在他身上的時候,黑衣男子滿臉寫着一言難盡。
……唉!走了蔚寧,來了安然!還能不能讓人好好吃個飯了!能不能啊!簡直是人生多艱。
——沒錯,被小二錯認成哪家門派的公子哥的黑衣青年,正是沒有門派也沒有家族倚仗的素衣小生,溫聿寒。
等看到那桌都坐着誰的時候,他心底又瞬間飄過一萬句尼瑪和十萬句卧槽。
一月前新晉上任的青木堡堡主十分吃驚地看他一眼,随後微笑着說:“原來這就是安然小鬼前日裏提過的恩公啊,久仰久仰,小女喬芮,敢問高姓?”
溫聿硬着頭皮擺了擺手:“原來是喬大小姐。”他佯裝惶恐,一拱手道:“哪裏擔得您一聲高姓。鄙姓程,全名程辰。素聞喬大小姐姿容清麗,年少有為,今日一見,果真不凡,久仰,久仰啊!”
喬芮一挑眉,十分俠氣地擡了擡袖,讓出對面的位置:“程兄請坐。”
“喬大小姐客氣了。”溫聿寒彬彬有禮道,又應和着周圍一圈不認識的人,稍稍寒暄幾聲。
而小店的帳房,似乎若有若無地朝這邊掃了一眼,不過很快又低下頭,埋首記賬了。
溫聿寒落座後,安然緊跟着坐在他身邊。
“這就是我之前跟芮姐姐你提過的程大哥,程辰。”安然殷勤地把溫聿寒介紹給喬芮,并且同樣殷勤地把喬芮介紹給溫聿寒:“程大哥,這是我堂姐,青木堡堡主,喬芮。”
“您好您好。”溫聿寒象征性地繼續客套。
心卻道哪裏用得着你介紹,我們不僅做過一個月的便宜師兄妹,而且還打過一架,還彼此坑了一把,呵呵。
喬芮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喬芮。她一身水紅色束袖長衣,發簪利落地挽起,幾乎不施粉黛,眉宇間的淩厲之意也與三年前最後一面對峙時大相徑庭,眉梢眼角深沉了許多。看起來不像二十三歲,像三十二歲。
半年前,溫聿寒随商隊走镖去妖族,見到了蔚寧。當時溫聿寒帶着蓑笠遮住了臉,又故意佝偻着背,因此蔚寧并沒有認出他來。他也是完全變了個模樣,不茍言笑,劍風冷酷,但是眼底畢竟還有些遮不住的獨屬于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喬芮又和他不同,徹底變成一潭幽靜的碧波,卻又仿佛無時無刻不在醞釀着風暴。
大約是因為當年那樁慘案吧,溫聿寒有些唏噓,畢竟罪魁禍首是容宸,所以多少和他是有些關系的。
喬芮:“程兄怎麽會獨身前來?”又吩咐人多上了幾道飯菜和一副碗筷。
溫聿寒不客氣地拿起筷子:“漂泊之人,經年累月,就習慣了。”
“芮姐姐我跟你說。”安然湊得離溫聿寒更近了些,“程大哥真的特別厲害!那只妖獸有九尺高,老供奉一時間都拿它沒辦法,結果程大哥一劍就把他挑飛了……”
溫聿寒:”咳,少宮主,低調,低調。”
周圍有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被安然的大嗓門吸引過來。
他倒不是尬。要說容宸當年一番似是而非的話已經擺明是厭煩了要踹了他,之後江湖上還飄蕩過一段關于此事的傳說,無非是先貶了容宸心狠手辣又嘲了他自作多情。不過溫聿寒也的确就是個小人物,經過三年,名字早就湮滅在重重風聲中了無蹤跡,倒是容宸還時常在整個大陸上都有動靜。不過溫聿寒基本都去看過了,全是有人借着容宸的名頭生事,他一氣之下,就把人給收拾了一頓,并且把真相大白于天下。由于他換一個地方換一個名字,長此以往,不知道是誰給他起了個百名君的名號,以專怼容宸而小有名氣,頗為世人所稱道。
溫聿寒每次聽都覺得挺好笑的。
雖然是個小人物,但萬一被人發現,還是有些難辦的。他這次來主要是因為又聽到了容宸的消息,探聽一下虛實,順便來沉沙大會當個路人打打醬油開開眼界——畢竟是書裏的兩大盛會,他好不容易穿越過來,錯過一個已經覺得有點可惜。至于一來就被人識破身份……其實已經不太妙了,何況這個人……一直都沒那麽好對付。
喬芮道:“很難相信,程兄如此年少有為,如今居然籍籍無名?”
溫聿寒:“哪裏的話,其實是喬大小姐和安少宮主高看了,前日之事,主要都是老前輩的功勞。”他沖着那位面色不佳的老供奉謙遜一笑,“在下不過是讨了個巧,偶爾時機抓的比較好罷了。”
“程兄過謙了。”喬芮淡道。飯菜上上來,她擡起眼簾,“程兄請用。”
“這怎麽好意思。”溫聿寒覺得自己一邊拿着筷子一邊說這話,十分虛僞。
“一頓飯罷了,程兄怎麽還如此客氣?你救然兒一命,大恩不言謝,以後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說就是,不必客氣,我派自當不遺餘力。”
安然忙補充道:“對,程大哥,不要客氣,桐宮也很歡迎你!”
“如此就謝過喬大小姐和安少宮主了。”他笑了笑,“看來在下以後要盡量不生事端,盡量不麻煩二位。”
安然:“沒事!程大哥你叫我安然,或者然兒就行,一口一個少宮主少宮主的,聽着太別扭了。”他在桌上環顧一圈,夾起一個醬肘子到溫聿寒碗裏,笑起來露出兩個小酒窩,還有幾分傻氣,“來,程大哥,吃菜!”
溫聿寒等其他人動筷之後,才不慌不忙地嘗了幾口。
這時喬芮又發話了:“程兄此次前來,可有住處?若還未覓好,不如與我們一道。然兒與你投契,彼此間也能有個照應。”
千萬別,是他單方面和我投契,我和他可一點都不投契。“多謝大小姐美意,不過在下已在一處尋好客棧,因此就不勞煩各位了。”
喬芮沉吟片刻:“也罷,這麽說來,程兄也是來參加沉沙大會的?”
“沒有。鄙人不才,就是想來湊個熱鬧,見見世面。”溫聿寒答。
“這樣啊。”喬芮颔首。旁邊有人道:“可惜了,以程兄的身手,若是參與,哪怕不能奪得頭籌,也是決計能進前三甲的。”
“是啊。”
“是啊……”
于是稀稀拉拉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安然不滿道:“怎麽就不能拔得頭籌啦?程大哥這麽厲害,我看就算是呂邰和聞天昊,也不一定打得過他。”
他話一出口,滿座諸人皆靜了靜,面面相觑。
溫聿寒嘴角又是一抽,忙打圓場:“少宮主過獎了,諸位過獎了,在下師出無門,于修行一道上不過略有通所,怎敢與日月争輝呢?”
“是安然,程大哥。”
“好,安然……”
溫聿寒無奈地陪他們繼續打着太極,心卻道,的确不一定。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按捺不住想寫三年以後的場景就……[捂臉]
突然想起關于溫少最初的設定:他自己眼中的弱攻,別人眼中的總攻
所以後半卷基本會向這個方向努力[堅定的目光]
畢竟沒有足夠的氣場,怎麽能壓倒boss?怎麽能算是強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