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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章四十三

溫聿寒是被疼醒的,從嗓子到胸口,火辣辣地疼。

赫連萬朔坐在一旁,幽幽道:“醒了?”

“容宸呢?”他下意識問,斷斷續續地咳了幾聲。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好吧。”他接受了這個現實,“那甘聖霖呢?”

“沒死,但是受了重傷,尚在昏迷中。”

“這樣啊。”他有些悵然,最後才說:“看來殿下是無恙了。”

“……”

室內一片黑暗,只有赫連萬朔臉旁幽幽地浮着兩盞燭燈,映得他臉色蒼白,看起來怪瘆人的,像某種隐秘的祭祀儀式。

溫聿寒有些難受地清了清喉中的血絲,赫連萬朔見狀,一擡下巴,于是黑暗中出現一雙柔荑,端着水杯遞到他唇邊,可以說是五星級別的待遇了。

溫聿寒卻并不領情,盡管嗓子真的很疼。

“放心吧,沒毒,也沒藥。”大概是傷未痊愈的緣故,赫連萬朔的聲音聽起來涼涼的:“容宸要保你,就算我想害你,也不會害你。”

溫聿寒盯着水面淺淺的波紋,勉強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道:“可不是麽,他幫了殿下您這麽大一個忙。只是你們兩個,我現在都不太敢信了。”

黑暗之中,他聽到幽幽的一聲嘆息。

“你怎麽不問自己在哪裏?”

“哦……我在哪裏?”

“你現在在暗室中,東門慶的銀針上淬了毒,暫時不能見光。”

“這樣啊。”溫聿寒冷靜地點了點頭,而後問道:“可是刺殺殿下是死罪,殿下怎麽把我毫發無損地撈出來的?”

“你會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赫連萬朔笑了笑:“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都能被你猜中,這點小手段難道還想不到?”

“都是機緣巧合嘛。”溫聿寒說,“殿下是故意把那本書給遠天謠的吧。您知道我要查,但又不能背着容宸把一切都抖給我聽,所以就通過這個方法?套路真深啊。”

赫連萬朔不否認他的誤解,只道:“我沒想到你這麽敏銳。”

溫聿寒呵呵一笑,不答話了。

他在那本名不見經傳的民間繪本中,讀到一則故事,一則關于南海鲛人和漁夫的故事。

主人公名叫遇安,原為鲛人與人類的禁忌之子,故一出生就被父親抛棄在海邊。漁夫曲平外出打漁,撿到這個孩子,并盡心盡力地将他撫養成人,二人相依為命。

講道理,這其實是一個十分套路的開場。

遇安十分感激曲平的養育之恩,對他而言,曲平為師亦為父。他聽說南海鲛人貌美聲佳,吃了他們的肉還能長生不老,因此就想抓來送給曲平,卻不料遭遇海難,反而被鲛人抓了回去。

眼看着遇安的身份就要暴露,遇安的生父龍澤,是鲛人一族中聲名顯赫的大貴族,發現自己的這個兒子居然沒死,十分惶恐。可遇安畢竟是他的親生血脈,龍澤也沒辦法完全狠下心将他扼殺。于是在一個夜裏,瞞天過海,親自救下他,卻并未告知他真相。原來曲平當初撿到遇安的确出自偶然,而他又偏偏曾受龍澤的救命之恩。龍澤暗中派人将遇安送回曲平身邊,為了保住遇安的性命,也是為了報答曾經龍澤的救命之恩,屈平帶着遇安遠遷東土,并在他的姓名中間又加了一個“千”字,更名為“遇千安”,就是希望他經此一劫,再也不要歷經任何磨難。

可惜事與願違。遇安在獄中已受奸人挑撥,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不過他雖怨恨龍澤當年殺他母親,棄他于野外,但念着同曲平之間深厚的情誼,終究不曾生出什麽事端。可惜好景不長,鲛人本非善類,就在遠遷東土的第三個月,遇安血脈覺醒,日漸暴虐。為了不連累曲平,他謊稱去山下進貨,實則偷偷離開,仗着有幾分武藝,便開了個小镖局,生活不富裕,但是好歹能夠能養活自己。

巧合的是,就像曲平曾經在出漁的時候撿到了他,遇安有一回出商,路過一片山谷,也撿到一個小孩。小孩乳臭未幹,醒來後一問三不知,大夫說他可能是之前受了刺激,或者頭部傷得太重,患了失憶。遇安看他可憐,便将他留在身邊。因為小孩是在秋收季節撿到的,所以遇安給他起了個新名,叫秋成。

遇安撿到秋成的時候年齡本不大,秋成又不願意被他收作義子,故二人一直以兄弟相稱。秋成跟着遇安生活了四年,镖局的生意也越做越大。遇安離開曲平的時候,脾氣就十分陰晴不定了,動辄打罵下屬,重傷者非死即殘,唯獨對秋成十分疼愛——當然,這也只是相對而言。遇安這些年來得罪了不少人,有仇敵也有自己人。直到秋成七歲的時候,東窗事發,遇安最信任的心腹,引着大隊人馬,将出镖在外的遇安圍堵在山林中,欲除之而後快。

更讓遇安沒有想到的是,為首之人,正是曲平。

原來曲平并非普通的漁夫,他曾是某隐世門派的末位長老,因受掌門排擠,抑郁不得志,才遷去南海附近以求避世。遇安離開後,門派來了弟子求曲平歸山,曲平推辭不得,于是随着他們再度入世,順便想借此機會,探聽一下遇安的消息。

人傳遇安脾氣反複下手狠辣,他在江西混了幾年,也算小有名氣。而曲平聽說了遇安這些年來的種種劣行,十分痛心,認為是自己管教不周。其實他帶人前往圍堵原意只是想給遇安一個教訓,然後拎回山門好生管教。卻不想遇安發現從小養自己長大親如生父的人居然帶着人要取他的性命,悲憤交加之餘,竟然不惜拼死一搏,也要玉石俱焚。

後來結局沒什麽懸念,也沒什麽反轉。遇安死了,镖局被衆人瓜分,而秋成不知所蹤。這其實算不上多麽博人眼球的一個故事,起承轉合均在常理之中。但如果帶入到周圍的人身上,觀感就截然不同了。

遇安,逢平,其名皆寓在一生順遂平安。最關鍵的是秋成,冉秋成,容宸。再結合容宸之前的話,他肯定是要搞一件大事。赫連萬朔肯替他打掩護,這件事一定對他有好處。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可惜他也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是遲了一步。

“不過本王很好奇。”赫連萬朔這次沒有搖他那把破扇子,很平常地問:“你怎麽知道容宸當晚要生事?又如何得知他不是真的要殺本王?這件事,本王可是連東門慶都沒有告訴。”

溫聿寒:“猜的。”

“真是猜的?”

“假的。”溫聿寒氣定神閑,“殿下文武雙全,智慧超群,稍稍換位一想便知,何須問我?”

“也是,是本王一直小看你了。”

溫聿寒一讪:“殿下問完了?該我了吧?”

“你說。”

“我能說什麽,還是殿下說吧,展示的機會留給您。”

“故事太長了,你不問,本王都無從說起。”

“那就說點和故事不一樣的,或者沒有提及的。”

赫連萬朔沉默半晌後道:“遇安是逢平,逢平是杜宇,杜宇也是我那皇叔和人類的私生子。”

“嗯。”

“秋成是容宸。”

“嗯。”

“曲平是甘聖霖。”

“嗯……等等,什麽?”

“他這輩子只收過逢平一個弟子,後來逢平入魔,殺人無數,他帶着各派高手前往圍剿。因為這件事不太光彩,就被人妖二族一齊壓了下來。”

“這麽說來,女王陛下也知道此事了。”溫聿寒思忖着道,“圖特王當年就是因為這件事,落選王儲的吧?”

“沒錯,他後來與逢平相認,卻是蓄謀已久要除掉他,圍剿之事他也出了很大的力。”

“親兒子啊。”溫聿寒感慨。

赫連萬朔:“哪有皇位親。”

這話很有道理。溫聿寒首肯地點了點頭,又問:“那殿下您又承擔了什麽角色?”

“本王麽,不過是在其中牽了幾根線。”

“容宸知道?”

赫連萬朔頓了頓:“是,他知道。這些年他殺的人,都是參與過當年圍剿的。”

“這事被壓得這麽死,他怎麽知道都有誰?”

“他親眼看着逢平被他們扒骨抽筋形身俱滅,七歲大的小孩,已經記事了,多少都是有印象的。後來本王接他過來小住了幾年,教他修行。他學成後花了十年時間潛伏到進各大門派,或者浪跡江湖,抽絲剝繭,最終把他們一一找了出來。”

溫聿寒沉默了,片刻後才道:“我還以為是殿下幫他找的人,原來不是,而且還看着他幾次三番以身涉險。看來在殿下心裏,也是皇位最親。”

“誰不是呢。”

赫連萬朔笑容涼薄,寂寂地漂浮在溫聿寒眼前:

“如果你站在本王的位置上,難道就能為他做些什麽?”

“我不考慮如果,沒必要。況且我本來就不欠他什麽。”溫聿寒說,“殿下其實也不欠他什麽,反而與他是互惠互利。”

“……”

“事已至此,他既然不願意我在他身邊,那就如他所願,不妨就此兩清。”溫聿寒平靜道,“我也是有些累了,接下來想為自己活着。所以等這毒好了,就麻煩殿下放我離開吧,我在這,對您也是個困擾,是個把柄。”

“……他希望我能護你周全。”赫連萬朔沉默後答。

“他希望,可是我不希望。我有能力保護自己,他總是不信。”

赫連萬朔對此避而不談,只是站起身說:“你先好好養傷,本王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改日再來看你。”

溫聿寒點了點頭:“嗯。”格外乖巧。

赫連萬朔帶走了室內唯一的亮度和溫度,門一關,黑黢黢的,溫聿寒什麽都看不到。

他仰面朝上,瞪着眼睛發了會兒呆。

突然狠狠地一拳砸在床板上,眼中血絲更重了。

白萱在子午道關口等了容宸整整五日,守着他的琴,提心吊膽,不眠不休。

直到今日子時,空中紅光一閃,容宸幾乎是跌落出來,直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白萱跳起來:“冉公子……”

“先離開。”容宸截住她的話頭。

白萱欲上前扶他,卻被他一手擋開。白萱無法,只得抱着他的琴,跟着他亦步亦趨往外走,一邊說:“守關的士兵我已經解決好了……溫聿寒怎麽沒和你一起出來?”

“沒什麽。”容宸看起來有些累,疲憊道:“是我不讓他跟來的。”

“哦……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容宸步子一頓:“我還有事要辦。”他話不說全。

“可是你受傷了。”

“我沒事。”

“可是……”

“我是大夫,自己的情況自己最清楚。”

他唇色發白,臉色倒有些微紅。白萱不贊成他的這個說法,有些生氣:“現在我也是大夫,我覺得你的情況一點都不好。”

容宸微不可察地嘆了聲氣。

“出去再說吧。”他似乎是無奈道。

白萱點頭,繼續亦步亦趨地抱着琴跟在他身後,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又把他給跟丢了。

上部·完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寫完一半啦,撒花~

還有什麽沒交代清楚的地方或者是bug還請大家不要大意地提出來~

今天有小天使跟我說有章節網友審核,這是個很尬的問題,因為我用電腦完全發現不了所以如果大家如果發現了一定要及時提出啊,我會盡快修改的!造成閱讀困擾真是抱歉……

然後就是……捋一捋思緒再寫下部吧,這幾天大概只會更點番外,還望看官們見諒[合掌]

下部·老虎伸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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