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章五十五
溫聿寒被人毫不憐惜地扔進水牢中間,周圍飛了一堆蟲子。
待周遭已經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之後,他才睜眼。先擡起後腦左右看了看,确認的确沒有人在,才攤開身體,大刺刺地躺在地上,伸展筋骨,閉目養神。
雖然有蒼蠅,有蚊子,還有蟑螂,但是總的來說,環境還是比剛才那個地方要好上一些的,至少沒有血蛭,所以溫聿寒不用擔心睡一覺起來,連骨帶肉都被吸幹。
其實陸清遠剛到的時候,他的意識已經清醒了,只不過眼簾還有些沉重,不太掀得開。而且當時那個劍拔弩張的氛圍下,溫聿寒覺得自己還是暈着比較好。
唐珏後來說的話他都聽在心裏,真心覺得自己不值得妹子這樣做。如今只希望她能老老實實地被關禁閉,以後再也不要牽扯到這些事情裏來,慢慢死心,否則溫聿寒還是有些良心不安的。
渾身上下各處xue道依舊死命疼着,從前被人一刀捅進胸口都沒這麽痛苦。他擡起手腕看了看上面的針孔,又生無可戀地看回頭頂的石柱。
喬芮這次真是……太狠了。
封魂針,鎖元鐐……他撬開了後者,卻忘記了前者。這根針應該是他戴上鐐铐的那瞬間紮進xue道的。溫聿寒從來沒想過,這個由甘聖霖發明出來并且後來被主角拿來虐boss的東西,居然會先拿來用在自己身上。
……不過如果容宸能因此免受其災也挺好,這滋味可不好受。放在自己身上勉強還能忍下來,放在容宸身上他就不一定了,搞不好還要代替他叫出聲來。
真是要完。當然就算到了這個地步,他也并不是毫無辦法。如果會被這種事難倒,逢平也不會在叱咤風雲幾十年後才被除掉。只是有件事他還想确認一下。
蔡賬房出來了,文二也出來了,赫連萬朔把他安排在這裏應當別有用意。蔡賬房真的是長生宗那位傳說中深居簡出的大長老嗎?易容之術究竟可以令一個人煥然一新到什麽地步?蔡賬房的長相眼神身形嗓音還有氣質,沒有一樣和容宸有相似之處。但就是那一眼——溫聿寒回想起牢房裏他聽自己說完和安然沒有關系的那一瞬間,眼底一星半點閃亮的光彩,僅僅只是這一眼,溫聿寒便不得不懷疑,蔡賬房其實就是容宸了。
如果他是容宸,他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還是說只是自己現在神經過敏看誰都容易像僞裝在人群裏的容宸……
溫聿寒胡思亂想着,居然逐漸睡着了。
蔡賬房跟着長生宗的弟子回房,聽他們說了栖魂木被盜的始末。據說栖魂木是在沉沙大會前三個月的夜裏失竊的,守門弟子還記得當晚月亮特別圓,星星特別亮,結果回過神來,整棵樹就被人連根拔起。這件事被掌門壓了下來,除了少數的幾名長老與弟子以外便再無人知曉。掌門又派人去尋長老您歸山,黃岐銘道,不曾想還未尋到,您就自己出現了,真當意外之喜。他已遣人快馬加鞭回去禀告掌門,那賊人來無影去無蹤,恐怕還要靠大長老将他捉拿歸山,奪回至寶。
蔡賬房說好,這是自然的。神情非常之凝重。
他三言兩語把衆弟子打發回房,凝重之色立刻消失得一幹二淨。他心念一動,腰間玉佩青碧色光華一閃,一根木枝便憑空出現在手中,旁邊浮動着一個巴掌大的光球,裏面依稀可見一棵小樹,根須幽幽飄動。
蔡賬房拿出棕紅色的桤木盒子,是他之前在路邊的小攤上随手買的,并将光球放入其中,壓在枕頭底下,還貼心地拿手拍了拍,不想被人太快發現端倪。
做完這一切,他上好門闩。手一擡,玉佩一閃,木枝便又被收回去了。他取來一盆清水,在臉上拍拍打打,下颌處逐漸起了褶皺。他輕輕一撕,面皮便褪了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美麗的面龐。皮膚因長久不見光而顯現出十分病态的蒼白,唯獨倒映在水中的雙眸亮似星辰,哪裏有半分之前疲懶怠惰的模樣。
情況和他料想的差不多,喬芮的确是打算利用溫聿寒釣自己上鈎。只是這次她還是低估溫聿寒了,蔡賬房……現在應該是容宸,就連他自己也低估那人了。他戳在安然胸口的那一劍看起來是自投羅網,實則……容宸也不清楚他要做什麽。
這幾年溫聿寒不按常理出牌的時候太多。離得越近,他反而越看不明白。這個人在他面前從來百依百順毫無棱角,實際上卻并不是一個沒有鋒芒的人。
容宸一直都知道,可是他原以為這世間沒有什麽東西是自己放不下的。
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有些失神。
朗目修眉,的确是一副上好的皮囊。
于是赫連萬朔剛寫完信叫人送回去給遠天謠,就看到一個人影從簾帳後露出半張慘白的臉,默默地盯着他看。
他心髒漏了一拍。
……被吓的。
“你……容宸?”他不太确定,“先出來吧。”
容宸一撩簾帳邊緣深紅色的流蘇,前進幾步,走到燈火可及之處,一語不發。
“你沒事?”
“沒事,面具戴得久了些。”
然後相顧無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忽明忽暗的燭影落在容宸臉上,叫赫連萬朔感受到了極大的壓力。
“不是我不幫你照看好他。”他道,“他自己要離開,我不好攔,也攔不住……何況他現在不是還活蹦亂跳的麽。”
其實三年不見,他想對容宸說的第一句話并不是你沒事,第二句話也不是這個。他想象中的重逢要比現在美好一些。只是不解釋清楚,他總覺得是自己又騙了容宸一次,有些內疚。
“我知道,不怪殿下。”容宸說,一點寒暄都沒有就切入正題,“劍在哪裏?”
“天問在喬芮房中的地下暗格,或者陸掌門手中。至于那把軟劍……也是你給他的?”
“不是。”容宸言簡意赅,又問:“殿下看上那把劍了?”
“天遙近些日子想學些招式傍身。他起步晚了些,身體又不大好,太重太刁的都舞不了,因此我正有意送他一把短劍。”
“他不是有琴在手麽。”容宸面無表情,潛臺詞是在拒絕了。
赫連萬朔搖了搖頭:“不是每個人都能走你的老路。”
“殿下不過是不舍得他步我的後塵,從此江湖上人人喊打喊殺。”
“我沒有這個意思。”你今天說話怎麽帶着這麽大火氣。赫連萬朔嘆了嘆氣問,“心情不好?”
“……沒有。”容宸挑眉,理直氣壯。
“你說沒有,那就沒有吧。”赫連萬朔不挑破他,“溫聿寒和安然……”
“你想多了。”容宸立答。
“我是說他倆之間沒有什麽。”赫連萬朔笑了,“倒是你,想到哪裏去了?”
容宸:“……”
他不想說話。
“不過他上次來跟我說,自己總會遇上更好的,興許不是安然,也會有別人吧。”赫連萬朔狀似無意道,一邊悄悄瞥過眼,觀察容宸的反應。
容宸從始至終面無表情,心卻不若止水。赫連萬朔是在激他,容宸看得出來,卻沒辦法同從前一樣,理智地反勝一籌。他以為自己擺脫得掉溫聿寒這個名字,實際上卻徒勞無功。反而愈發黏着,時時刻刻牽引着他的思緒。
所以他這三年間其實一直在注意溫聿寒的動向,也幫他解決過一些事情,反而與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他……還說什麽了?”
容宸忍不住問,面上仿佛有點燒。
赫連萬朔瞬間了然。他看着眼前這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忽然有些失落:
“其他的倒也沒說什麽,随便聊了幾句。不過三年前他臨走時,的确說自己本來就不欠你什麽。”
“他還說了什麽?”
容宸仿佛看透一切。
“說既然你不願意見他,那麽便從此江湖不見。”赫連萬朔的神情看起來意味深長。
容宸一瞬間有點喘不過氣來。
……
燭光噼啪一跳,仿佛有火星迸濺。
容宸長久不語。赫連萬朔看他這樣,不知為何,自己居然也不太好受。
“你陷進去了。”他苦笑着說。
容宸移開視線:“是我自作自受。”
原本清浚的嗓音,此刻聽起來,居然有些低沉。
“你這應該是第一次對別人動心?”赫連萬朔試着打趣他。
可是很快他就後悔自己問出這句話了。
“不是的。”容宸答,看了他一眼,“其實很久以前我也喜歡過殿下,只是殿下不知道罷了。”
赫連萬朔被他這一記直球打得措手不及,驚愕至極:“你什麽時候……”
容宸笑了笑,卻不再繼續說了。他似乎是因為稍稍扳回一局,心情好上些許,片刻後飄然離去。
直到他離開,赫連萬朔都沉浸在震驚當中。
一瞬間他腦海裏掠過許多畫面,最終定格在當年抱琴而立的少年身上。那時容宸年紀不大,才十三歲,只比琴高了一尺冒頭,身量也仿佛相當。他看着自己推門而出,暴露在陽光下的一只腳退了回去,縮回陰翳裏,眼裏突然失去了許多少年人應有的的美好情思。
……原來不是從未動心,是他沒有抓住,直到現在溫聿寒出現,容宸心裏便真的不會再容下他了。
赫連萬朔失神地落回座椅上去。
容宸這一招,兵不刃血,的确高明。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boss主場,畫風正常。
關于boss和王子的故事,我在心裏腦補了一萬字,卻一直沒有動筆(。相關的一切各位客官不嫌棄的話就請随便腦補……總之都不會影響主線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