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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章七十五

容宸推開房門。

這房間溫聿寒曾經住過,後來房門壞了,就被容宸重新改造回琴房。如今也有三年棄置不用,落了許多灰塵上去。

丹xue山下的結界原本是逢平設的,甘聖霖原先就帶着他生活在這裏。後來甘聖霖回了長生宗,逢平出師,撿到了容宸,也帶他住在這裏,偶爾還會帶他去見見甘聖霖。這把無名琴原本也是他打算做來送給他師父賀壽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麽,一場酩酊大醉回來,又扔給容宸了。

不久之前,溫聿寒問他,這琴有沒有名字,容宸答了聲“沒有”,他就笑眯眯地湊過來說:“要不我給他起個名字?”

彼時容宸正坐在後院的涼亭裏,随手挑了幾根弦試音。見他過來,信手一撥,便奏了一曲鳳求凰,而後才道:“可以啊。”

不過溫聿寒大概并沒懂他這曲是什麽意思,只傻笑了幾聲:“那你得讓我好好想想,這事可馬虎不得。”

結果這一想,直到今日都沒有結果。

他這個人,于樂理一道上真是完全不通。三年前說想聽自己彈琴,如今給他彈了,卻也體會不到其中深意。

容宸搖了搖頭,不禁勾起一道微笑來。

小九站在門外等他。

“小九。”容宸第一次叫他名字,“你進來。”

小九應聲而入。

容宸拂開圓凳上的灰,自己坐下了,方才那一笑如昙花一現,轉瞬即逝。他一身青衣,發髻未束,只用發帶松松垮垮地将長發攏在腦後,幾绺落網之魚垂在頰邊,随着他低眉颔首的動作輕輕地落下來,帶着點亦正亦邪的清傲與疏離感。時間并沒能在他身上留下什麽痕跡,反而使他美得愈發醇香起來。

小九唯唯諾諾地低着頭,站在他對面。

陸清遠正在山下,守株待兔。

“師尊。”呂邰緊了緊手中的劍,“那魔頭讓我們在這裏等着,我們當真要聽他的話嗎?”

“是啊,陸掌門,這……萬一他跑了可怎麽辦?”

“他若是想跑,就不會回這裏了。”陸清遠淡淡道。

呂邰皺起眉:“可是……”

“喬芮那邊如何了?”陸清遠打斷他。

“……詳情不知。”呂邰猶豫道。他看了一眼聞天昊,聞天昊主動接過話去:“不過溫白傳信說,溫聿寒似乎是當真有些亂了,一聽到消息便直奔天水城而去……應該不會有大問題的。”

“先不要對他下死手。”陸清遠冷靜地吩咐下去,“告訴青崆派與五毒谷的人,關于這逆徒,我天虞山派日後定會好生處置,還望諸位暫且不要打草驚蛇。”

“……是。”

呂邰磨了半晌牙,才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可他若是反抗呢?”聞天昊有些擔憂,低聲道,“以他如今的境界……恐怕不好對付啊。”

“他知道輕重緩急的。”

衆弟子都不太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若他實在是不想要他那條命了……就随他去罷。

“那容宸……”

所有人都翹首以盼。不管有仇沒仇,只待陸清遠一聲令下,便會當機立斷殺上山去,将那傳聞中蛇蠍心腸的魔頭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掌門令劍重重地拍在石桌上,原本七嘴八舌的衆人均是一噤。

“等着。”

陸清遠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面色仍舊淡淡的,看不出什麽喜怒哀樂。他的視線投向近處層巒聳翠的山峰,明眸稍眯,忽得顯現出幾分銳利來。

天下五宗之首的掌門人,在不該和顏悅色的時候,歷來比誰都要兇狠。

“你不是向來不怕我嗎?”容宸叫小九坐下,随後好整以暇道,似乎并不知曉自己已經被包圍一事,仍舊淡定自若。

然而事實上,的确是他打傷了守山的弟子,并且當着陸清遠的面撂下一句等他下來,然後拎着少年直上山頂的。

“我自然是不怕容大哥的。”少年絞着衣角答。

“是麽,那你告訴我。”容宸的聲音冷而沉靜,“你不在丹xue山的那段時間,去哪裏了?”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他說,“我也不是問你。”

“小九”身形驀地一頓。

他慢慢擡起頭來,眼中忽而劃過一絲玩味,再開口時語氣竟已與方才截然不同——

他輕輕鼓了鼓掌道:“不愧是容宸……我該慶幸還好你不是與他們一夥的。”

少年原本清澈的眸中,逐漸攏起一團黑霧。有些邪氣的表情放在這張不喑世事的臉上,兩廂對比,反倒顯現出一種詭異的天真來。

“不裝了?”容宸略挑了挑眉。

“不裝了。”少年拍拍手坐下,十分自來熟地,“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容宸漠然地瞥他一眼:“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用的還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

少年一噎,竟無言以對。

容宸給自己沏了半壺茶,沉默地飲着。少年就在對面托着腮幫子看他喝茶,誰都不說話,也仿佛都不在意山腳正在合圍的部隊,正專注于和對方較量誰的耐性更好。

可惜少年還是棋差一招。

論耐性,容宸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忍不住了,“我覺得你是個人才——要不要來我手下做事?”

“既然我是個人才——”容宸慢條斯理道,“為什麽要去你手下?”

“……你知道我是誰嗎?”少年忍不住問。

容宸掀了掀眼簾:“有必要?”

“……”

“左不過一縷無處安放的幽魂,今日之後也與我無關,何必在意。”他淡淡道。

居然被形容為“一縷無處安放的幽魂”……少年真心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挑戰。

“和你這個人說話怎麽這麽費勁。”少年皺了皺眉,“你死了,的确一幹二淨,潇潇灑灑,但是溫聿寒可不一定——你就不擔心他?”

“沒什麽好擔心的。”容宸笑了笑,“他恨我也是件好事。”

只有提起溫聿寒這個名字,他眉目間的凜冽之意仿佛才能褪去些許。其實他本身的長相是很溫潤的,真正笑起來七分都是含情脈脈,剩下三分餘韻無窮,的确有資本撩撥得人心神蕩漾。

不過可惜的是,一汪寒譚只解凍了個表面,尚不及化作一江春水,便又被冰封回去。

“小九”不過一瞬間的心動,容宸就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模樣。

“我真是不懂你們人類。”他手指關節不住地扣着桌子,眉頭挑起,“一邊對一個人用情至深,一邊隐瞞他,欺騙他,打着為了他好的幌子,實際上是行一己私欲。哈哈,有意思嗎?”

“你不懂是你的事。我向來這麽獨斷專行,而且憑借一己私欲辦事。我以為你跟了我這麽久,多少能明白一些。現在看來,是我高看了。”

容宸的回答高傲又強硬,很有一副“不想和你多說廢話”的架勢。

那一瞬間的心動,頓時灰飛煙滅了。

少年咬牙切齒:“你以為你死了,他能好過到哪裏去?”

“你用不着搬出他來激我……還是說你能用的手段只有這個?”對比起少年的氣急敗壞,容宸仍舊表現得十分淡漠,“從戴上第一張面具起,我就沒打算活多久。我殺我的,他們要殺我也盡管來。可是溫聿寒偏偏要出現……我從來不是聖人,私心甚至更甚常人。只是因果已經鑄下,既是我親手所為,自然要由我親力承擔,斷沒有讓他同我陪葬的道理。”

少年眯起眼:“這麽說……你早就知道自己身邊機關密布,卻故意一步步踏進陷阱中去……我們想做的事,你全都知道?”

“不敢說全部,但也是知道一些的。”

那壺茶差不多要見底了。

“那你要是想避開這些,豈不是易如反掌?”

“因果必報,遲早的事。”他勾起一邊的嘴角,笑容不達眼底。

“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我真是不能理解你這個人。”

“用不着你理解。”容宸瞟他一眼。平白無故的,少年突然覺得背後有些發冷。“我不知道你怎麽聯系的喬芮和東門慶,也不知道你是怎麽讓陸清遠相信你的。”容宸繼續說,“只是有件事我覺得你還是知道一下比較好。當年兄長把劍給我,如今我把劍給他。人在劍在,人亡劍毀。”

言外之意——你自己看着辦。

“你在逼我保他。”少年一字一頓,“你以為我只能靠那一把破劍不成?栖魂木……”他突然反應過來,神色一凜,“你把栖魂木放到哪裏去了?”

容宸連笑都懶得笑了。

“我在這世上信過的人很少,現在他是唯一一個。”他緊了緊握着茶杯的手道,絲毫不理會少年的問題,兀自說着,“這些話你可能是最後也是唯一一個聽到的。他覺得我對他并非真心相待,可實際上,我只騙過他這一次。”

”你不打算殺了我嗎?”

“你不屬于這個世界,甚至連人都算不上,我殺不死你。”容宸搖了搖頭,“——可是除了這一次,我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每一句。”

話到此處,他喉嚨突然有些幹澀,下意識再去倒茶,卻發現已是杯盞盡空。

他愣了愣,随後緩緩站起身來,從大開的門口眺着遠處沉沉的暮日,輕聲道:“時候到了。”

少年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暮色下,他的眸色更暗了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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