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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章七十六

“師尊。”

呂邰看着陸清遠的背影,看了有一會兒,才低低地喚了他一聲。

陸清遠正同方丈說着話,聞言輕輕地“嗯”了一聲。

“……沒什麽。”

呂邰欲言又止。

聞天昊戳了戳他,擠眉弄眼道:“師兄。”

呂邰面無表情地拍了他一巴掌,于是聞天昊乖乖地退到後邊站着了。

陸清遠打發走方丈,嘆了一聲:“你到底想說什麽?從方才起就一直猶豫不決的。”

“那個白萱。”呂邰立答,十分嚴肅,“弟子覺得她有問題。”

“還有。”

“都過去一盞茶的時間了,我們再不攻上去,恐怕衆怒難平啊。”

“還有。”

“好吧……弟子有一事一直不明。”

陸清遠擡起眼皮:“何事?”

“師尊,你……”

“哎,師兄。”聞天昊在旁邊拽了拽他,示意他還是不要再說下去了。

呂邰甩開他。被這麽一攔,他的态度反而更堅決了些,于是壓低了聲音道:“你與那魔頭當真只有過兩面之緣嗎?”

聞天昊聞言,表情十分一言難盡。

陸清遠靜了靜,而後笑道:“你何出此言?”

呂邰看了看四周,大部分人都看着這邊。所以他幾乎是用氣聲說的:“弟子只是一直奇怪,那魔頭觸犯我派之前,師尊說話就不像是對一個曾經重傷過自己的人,甚至頗有偏袒之意;之後幾年,師尊的态度也頗有奇怪之處,比如現在,那魔頭随口一句,師尊您居然當真在這裏等他……”

“簡而言之,大師兄的意思就是……”

“你閉嘴。”呂邰轉向聞天昊的時候,又恢複了慣例面無表情的威嚴感。

“我與‘容宸’,确實只有過兩面之緣。”陸清遠說,“今日之事,你不必擔心,斷不會重蹈覆轍。”不過他話鋒一轉又道,“不過有些事情你的确不算想多。為師身為天虞山派掌門,為正道又不盡為正道,确實失職。”

他說這話時,并沒有刻意回避什麽。因此不少人都聽見了,皆向此處投來詫異的目光。

“你們也都長大了,到了堪當大任的年紀。”

陸清遠沒頭沒腦地嘆了一句。

呂邰隐約覺得他這話的弦外之音不太妙:“師尊……”

“……!”然而再一次地,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只不過這次打斷他的不是陸清遠,而是他自己。

呂邰猛地扭頭看向下山的路,屏息靜待。這動作與其他衆人不約而同地重疊在一起。

一襲青衣逐漸出現在他們的視野當中。

那青衣人每往前一步,就有人往後一步。他明明孑然一身,卻硬生生走出了洪水猛獸的架勢,氣勢分毫不遜于諸人,甚至隐有壓制之意。

陸清遠站起身來,将呂邰撥到自己身後。

“陸掌門,久等了。”

容宸抱着琴,沖他颔首。

陸清遠來到最前方,将所有人攔在自己身後,首當其沖地面對着他。

“還行,不算太遲。”

他答道。

……

陸清遠就這樣沉默地與容宸對峙半晌,卻遲遲沒有動手。

他身後的一幹人等大概是被這個詭異的氛圍給震住了,紛紛面面相觑。

“我去查過當年的事了。”陸清遠突然說。

他們站得說近也不近,說不近也近。這個音量,恰好能讓容宸聽清他在說什麽,又不至于将動靜傳播得太遠。

容宸有點驚訝,眼睛稍微睜大了。

“所以陸掌門想說什麽?”他問,“道歉?”

“我并不認為家師當年做錯了什麽。”

“那看來是繼續追究責任的。”容宸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他什麽意思了。

“是逢平先做了惡,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飛狐口之變。”陸清遠繼續說,“所以才有了你後來大殺四方,也才得了今日的果。”

容宸挑起眉:“陸掌門不動手,就是為了站在這裏和我感慨一句‘冤冤相報何時了’?那我不妨也說一句——按照陸掌門的思路,斷絕這些事的最好方法其實應當是将我當年與逢平一并處置了……可惜啊。”他勾起一抹冷笑。

他這态度,理所當然地又勾起了一片怒火。

“陸掌門,我們不用與他廢話了!”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師尊,你何苦與他多費口舌?”

“你既然将我們引到此處,便定然知曉自己今日難逃一死。”陸清遠不動如山,“你可還有什麽想說的?”

“有。”容宸眯起眼,“我做下的事我自己承擔,但是留溫聿寒一命。”

山底下靜了片刻。

“不可能。”陸清遠答得斬釘截鐵。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人群再次轟然炸裂。

張铎大步上前,眼眶怒紅,聲音微微發抖:“我派三十二條人命和義兄的仇不可能就這麽算了的!”

陸清遠:“張副掌門稍安勿躁……”

“哈,陸掌門!”張铎怒急反笑,“莫非你是打算包庇你那‘好弟子’不成?”

呂邰立刻出聲:“前輩,話可不能亂說。我師尊方才明明白白地答了‘不可能’三字,既不打算耍賴,也毫無偏袒之意,您何出此言?”

“那陸掌門緣何與這魔頭一而再再而三多費口舌?”

張铎仍是冷笑着。

“張副掌門誤會了。”陸清遠仍舊很鎮定,甚至往旁邊移了幾步,給張铎騰出一個位置來,“在下只是仍有一事不明。”

張铎皺起眉,陸清遠看向容宸。

“我知道陸掌門不明白的什麽。”容宸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了,“那三十二條人命,的确跟溫聿寒有點關系,但是關系不大。”

張铎:“你這是什麽意思?”

“人是我讓他殺的。”

“呵,信你的鬼話!”

“我給他下了蠱,所以這件事情他完全沒有印象。如今殘蠱仍在,不信你們到時候可以親自看。”

容宸擡眸道,這神情看起來,別有一番驚心動魄。

白萱跟在唐珏身邊渾水摸魚。

時近日暮,遠遠地就能看見,一群人密密麻麻地堵在山口處。她一猜就知道容宸肯定在裏面,而且絕對是衆矢之的的那個。

“哎白姑娘你慢點……”唐珏居然有點追不上她,”我理解你要手刃仇人的心,但是……”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白萱突然轉過身,停下腳步,嚴肅地看着她。

唐珏一怔:“什麽啊?”

“你是個好姑娘,我不想騙你。其實容……”

一團黑霧悄悄地從她衣領中鑽出來,攀附在她後頸上,稍一使力,憑空做出一個“掐”的動作。

于是白萱眼前一黑,話還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唐珏大驚失色:“白姑娘!”

待她扶起白萱時,她背後那團黑霧已經散得一幹二淨。只有十餘裏外的桂樹上站着一只烏鴉,轉了轉腦袋,意味深長地怪叫幾聲,随後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振翅飛走了。

興許是容宸的态度實在太過理直氣壯,張铎不由得有些疑惑地陷入了沉思。

“不對啊。”他說,“你要殺人,還用得着讓其他人替你動手?”

“他那時剛經歷了一場大戰,許是疲了。”陸清遠在旁淡淡道。

“那也不對。就算當真如你所言,你讓他去殺了人,現在又何必把這個黑鍋重新從他身上揭下來,多此一舉?”

容宸被他問得有些不耐煩了,于是冷冷地回道:“這是我的事,為什麽要向你交代?”

當日容宸帶着溫聿寒破圍而出,将要逃脫,卻遇上了前來圍堵的黎骠等人。容宸自身體力不支,于是便利用溫聿寒替他解決了這些麻煩……乍一聽起來完全沒有問題,的确是他會做出的事,唯一的問題就是他現在的說辭……他為什麽要把溫聿寒擇出來?

“看來你是真的動心了。”

陸清遠代替容宸,回答了張铎的這個疑問。

容宸眉心聳了聳。

于是一切雲霧撥開都見月明。

張铎仿佛像聽見了什麽好笑到不能自已的玩笑話,幾乎是大笑出聲道:“你這魔頭原來也有心的?你既然也有正常人的感情,怎麽就不懂這些年來多少人因為你命喪黃泉,妻離子散?”

“那是他們活該。”

容宸冷笑着說。

張铎立刻又要發作:“你……!”

陸清遠按住他肩膀,接過話去:“可是你怎麽能保證,你想保的人,不會變成第二個你?”

“我不是他,自然不能保證。”只有在面對陸清遠時,容宸的态度能稍稍變好一些,“不過我知道他。”他定定地盯着陸清遠道,“陸掌門,我只是想留他一條命。”

“其他任由我們處置?”

容宸頓了頓:“那是自然。”

陸清遠長久地盯着他看,不知道是想從他那一派雲淡風輕的神色中瞧出什麽來。

“好。”他颔首道,“我答應你。”

張铎面色不善:“陸掌門,此事恐怕不是你一人能夠決定的吧”

“不過你應該知道。”陸清遠繼續對着容宸說話,順便回應了張铎的疑問,“我能做的,最多也不過是保住他一條命。至于之後……還是要同各位道友商議之後,才能決定。”

“我明白,多謝陸掌門。”容宸抿唇道,“想必陸掌門定是一言九鼎的。”

“自然如此。”

“不要動他。”

“好。”

容宸這才像松了一口氣,手一松,琴便墜在地上,順着下坡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下。

寒光一閃,是陸清遠拔劍出鞘。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陸清遠用極低的聲音念了一句。

“天将不天,人将不古。”

容宸同樣用極低的聲音答了一句,只不過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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