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章七十七
“容宸在哪兒?”
“你先回答我。”喬芮寸步不退,“容宸說他對你下了蠱……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他在哪?”溫聿寒仍舊不依不饒地問,梗着脖子,完全沒有要跟喬芮對話的意思。
溫母從人群背後,顫顫巍巍地走出來,紅着眼眶,抖着嗓子喚了一聲“寒兒”。
溫聿寒仍眯着眼,輕輕地應了一聲“娘”。
溫母聽到這聲久違的“娘”,瞬間老淚縱橫。紅着的眼眶裏滾出幾大滴渾濁的淚水,幾乎站不住腳。要勉強靠溫白的扶持,才能立在原地。
三年不見,其實溫聿寒已經不太能記得溫母的音容笑貌了。但他依稀記得,自己離開的時候,溫母頭發還只是半白,把持着溫府上上下下也仍舊精神矍铄,不見疲态。吩咐起事來幹脆利落,嗓門又大,是個地地道道的女強人。
可是沒想到三年不見,她就像被蛀蟲迅速掏空的樹幹,佝偻着背,頭發花白,仿佛瞬間蒼老了數十歲。
從小放到掌心裏寵大的兒子說跑就跑,說斷絕關系就斷絕關系,并且之後三年果真沒再回來看過一眼。溫聿寒換位思考了一下,要是自己從小養大的小孩這麽沒心沒肺……他似乎也不能怎樣,最多是打斷他的腿。
“是我對不起您。”他含着歉意說。
溫母徹底說不出話來,捂着嘴嗚咽,脊背躬的更厲害了。溫白扶着她,眼圈也有點紅
溫聿寒下意識伸出手去,卻被喬芮一劍擋開。
“你也看到了,夫人如今這個樣子……溫大哥。”他又換回了以前的稱呼,“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情,那就證明容宸說的沒錯——你确實是為他所迫,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我不知道。”溫聿寒無奈道,“我就想和我娘說幾句話……可以嗎?”
溫白猶豫了會兒,和喬芮視線相交,随後摻着溫母,緩步來到溫聿寒身前。
溫聿寒扶着她坐在溫府門口的石階上,深吸一口氣,眼裏逐漸泛起血絲。
“您沒事就好。”他溫言道,看起來就像尋常人家的兒子一般,輕輕拍着老人骨瘦嶙峋的手臂。
溫母顫顫巍巍地揚起一個巴掌,終究還是沒能揮下去。
溫聿寒正襟跪下,恭恭敬敬地朝她磕了三個響頭:“是兒子不孝。”
溫母又哭了出來,像一塊終于找到根的浮萍,緊緊攥着他的手,拽他起來,卻說不出話。溫白為她拭了拭眼淚,見狀也有些動容,同時有點欣慰……溫聿寒的注意力終于不糾結在容宸身上了。
溫聿寒輕聲同溫母說着話,大多是詢問她的近況,再撫慰她幾句,從始至終都非常溫柔。溫白朝後比了個手勢,于是原本嚴陣以待的各路人馬,皆心照不宣地靠攏過來,刀劍就藏在身後。
溫聿寒像是沒發現他們的這些動作,視線仍舊專注地停留在溫母身上。
“母親當初只是氣話,哪曾想你居然當真就不回來了……”
溫聿寒拍拍她:“我知道。”
“母親從來也不盼着你出人頭地,就想你平平安安的。你離家那會兒怎麽說的?說一定會回來,結果,結果……”
“是孩兒的錯。”
“寒兒,回來吧。”溫母哽咽着,“母親現在最後悔的,就是當初識人不清,放你和那個害人的一起離開,以至于叫你被他把心都蠱惑了去。好在他現在已經不在了,寒兒啊……”
溫聿寒拍着她手的動作忽然頓住。
他略微擡起下颌,停了一會兒,看起來似乎是沒聽懂溫母剛才說了什麽,笑着搖了搖頭問:“您剛才說什麽”
溫母一愣,呢喃着:“母親最後悔的,就是當初識人不清……”
“不是,後一句。”溫聿寒緊緊地攥住她的手腕。
溫白終于回過神來,見情勢不對,欲将溫母扯到自己身後,卻沒想到溫聿寒的力氣簡直出乎想象得大,他甚至和溫母一起,朝前趔趄了兩步。
溫聿寒眼裏的血絲越來越重,卻仍輕聲道:“您剛才說容宸怎麽了?”
“他……我……”溫母被他吓住。
“溫聿寒!”溫白吼出來,”她是你母親!生你養你二十年!”
“我是問容宸怎麽了!”溫聿寒的聲音比他更大,所有人都被他這突然的爆發給唬了一跳,“你們打親情牌,打友情牌,轉移視線……可是我只想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你們卻偏偏連一句明白的話都不給我。”
“他死了。”喬芮果斷道,帶着濃濃的快意,“千刀萬剮,魂飛魄散。”
“我不信。”溫聿寒冷靜下來,就近拽過溫白,抵劍在他喉管上,“他那麽強,怎麽可能……”他忽然笑開,“我明白了,你們一定又是想故伎重施,逼我露出馬腳,好趁虛而入。”
溫母被他一把甩開,有些無力地摔在地上。
溫白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此刻居然一點也不怕自己脖子上那柄鋒利的兇劍,反而主動往上湊了湊,劃出一絲血痕來——
“是真的。”溫白說,冷靜又冷酷,“掌門親自動的手,魂魄離體,徹底打散……幾百個人都親眼看着,沒有希望了。”
有人上前扶起溫母。她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混沌的眼眶中掠過一絲茫然……溫聿寒不比她好到哪裏去。
他仍覺得自己身處雲裏霧裏。明明前幾天他還纏着容宸撒潑耍賴要抱抱,怎麽一覺睡過去,一切都截然相反了。
說什麽容宸已死……真是太可笑了。
“而且你看看夫人現在這個樣子……你就一點都不心疼嗎?”
“心疼?”溫聿寒麻木地念着這兩個字,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張口随便道“是啊,你們都有人心疼……多好,親情,友情,孝義……可是怎麽就沒人心疼他看着自己的兄長被你們一劍一刀剜成碎片,如今還要承受魂飛魄散之苦呢?”
他笑得有些僵,攥着劍的手卻沒有放松,仍舊目光機敏地注意着四周的變化,大喝道:“都別動!”
手背撞上溫白側頰,猶如千尺寒冰,毫無熱度,也無生息。
“他沒有抵抗,條件是留你一條命。”從他們正前方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溫聿寒擡眼看去,是陸清遠緩步而出。他沉聲道:“溫聿寒,你舍得白費他這一條命嗎?”
“舍得”這個詞一瞬間砸在溫聿寒軟肋上,他胸腔一緊,忽然就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向我幾次三番确定了會保住你,才扔下琴的……溫聿寒,你應該早就知道,他殺人從來不絕後,是為了什麽。”陸清遠依舊平靜道。
停滞已久的思緒這才開始緩緩地轉動起來。
他前幾天還在想,見面以後,要說什麽,要做什麽給容宸吃。還想着以後一起養幾條狗或者幾只貓,實在不行幾條魚或者幾只烏龜也行,只要容宸不挑,他就不挑。他還想着要給容宸的琴起什麽名字。天式從橫,陽離爰死;春蘭秋菊,終古無絕……天問,禮魂。他肚子裏統共就那麽點墨水,費盡心思挖出來才想好……都想好了,全都想好了,就等着見面了。
溫聿寒一吸氣,胸口瞬間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想見他。”
他啞着嗓子道。
陸清遠迎着他的注視,緩緩地搖了搖頭。
溫聿寒一瞬間卸了力,長劍落在地上,發出幾聲清脆的聲響。
立刻便有烏泱烏泱一大堆人上前,按着他跪在地上。
“我的确不舍得。”溫聿寒自言自語着,“他總是仗着這一點,為所欲為……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舍得,就是拿他沒辦法,從來都……”
他低着頭,說不下去了,兩滴淚在土地裏砸出兩個坑……也只有兩滴。
溫白看他這樣,心裏沒由來地湧起點哀恸來。
容宸伏誅的消息三天以內傳遍了整個大陸,天下大赦,各門各派就差關起門來阖家大慶,為了江湖上終于少了個橫行霸道的魔頭由衷地歡欣鼓舞。
溫聿寒的處置很快也就下來了。他先是被按在斬仙臺上廢了全身奇經八脈,又被人看着将封魂針釘到體內,最後關押起來。三重保障,為的就是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差不多都是修行者可以承受的極刑了,溫聿寒卻愣是一聲沒吭。
不過相較容宸伏誅一事而言,溫聿寒的問題實在掀不起什麽水花,很快就沉沒在汪洋大海裏,杳無聲息了。
他不聲不響地被關押在寒冰洞裏。當年這個洞被他毀得徹底,重建以後徹底失去了靈脈的作用。陸清遠又在其上補了幾道禁制,索性改成一處囚牢,專門做關押他用。
對此,溫聿寒說“他受寵若驚”。
第一任和第二任主人都死的挺慘,現如今第三任主人也被抓走,天問劍大概是被刺激到了,戾氣極重,仿佛随時随地都能暴起殺人,就連陸清遠都不太敢碰,只好将就鎮壓在望仙臺北部的地底溶洞中。一層一層鎖鏈捆上去,以量取勝,從此成了新一個後山禁地。
直到大事小事均已塵埃落定的一個月後。溫白才壯起膽子,背着聞天昊向守門弟子去打探溫聿寒的消息。溫聿寒被抓走前留下的那點哀恸實在是太深入他心,而且本來就是他想出的這個利用溫母之死誘導溫聿寒上鈎的缺德主意……心裏總是有幾分揮之不去又不敢面對的愧疚感。
“他怎麽樣?”溫白小心翼翼地往裏面探了探腦袋。溫聿寒在最裏面,而洞口黑黢黢的,像野獸大開的嘴,隐約透着幾分危險和不安定感。
他已經做好了聽到各種最壞的消息的打算,像什麽他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挺好的。”守門弟子說。
“啊?”溫白張了張嘴。
“睡得挺香,吃得也挺多。”守門弟子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昨天還抱怨我們給他的飯越來越難吃,讓人給他加餐。”
溫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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