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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番外一(下)

你相信這世界上有鬼嗎?

不管你信不信,總之我是信的,因為我大概就是一個鬼,所以不相信也沒有辦法。不過我并不知道我是誰,只是無論從鏡子湖面還是其他任何可以反光的東西上都看不見自己的倒影,也沒辦法觸摸到他們,所以大體上判定,我應該是個鬼。

我在這塵世中飄搖了二十多年,其中有十年是在跟蹤一只貓,觀察它的行為與習性。後來它化人了,我就離開了,繼續飄搖到一個新的山頭,開始了我新的生活。

這座山叫做丹xue山,上面只住了三個人。兩個男人,一個女人,其中有一個是大美人。

我這個鬼,不知道為什麽,對人類沒有任何好感,大約是那些已經被我遺忘的前塵舊事在隐隐作祟……我不知道,所以也不太在意,反正他們都看不見我,所以就算我對他們惡作劇或者什麽,他們也不能拿我怎樣。

可是這次,我發現我遇到對手了。

對,就是那個經常圍在大美人身邊的男人,準确說,是他手裏的那把劍。那把劍讓我同時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熟悉感和危機感來,以至于好幾次我從他身邊經過,都差點被他一劍劈到。

所以我決定小小地報複一下他。

而且他每天都在大美人身邊晃來晃去,時不時摟摟抱抱,卿卿我我。我看了,總覺得有點不爽。

順帶一提,大美人是個男的。

必須要提醒一下大家,我是個對人類沒有任何好感的鬼。這個“任何”是指,無論美醜,無論善惡,無論貧富,只要是人類,我都看不順眼。直到遇見了大美人。

大美人叫容宸,這可真是個熟悉的名字。我以前四處逍遙,曾聽很多人提起過這個名字,似乎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惡人。不知道是不是重名,總之我居然挺喜歡他的——

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挑了一個月黑風高……好吧,沒有風的夜晚,打算執行我的報複計劃。

正好這天晚上,那個讓我非常不爽的男人——據說他姓溫,全名我懶得記,因此就叫他溫某吧。溫某把所有人都集中在大美人的房間裏,然後問他們:“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這不是廢話麽,我這麽一個大活鬼就站在你們旁邊……

“不信。”

……居然連大美人都這麽說?

我很受傷。

于是受傷的我,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用盡全力吹倒了桌上的筆筒。

“啪!”

溫某和那個小個子,都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筆筒看。

一驚一乍,真是沒見過世面。我十分不屑地想。

你看,大美人就比他們鎮定得多,但是我并不希望這個時候他仍然看着溫某,于是在他耳邊說:“大美人,我在這邊,你看看我呀。”

當然,他聽不到我說話,所以也沒有反應。

大美人撿起筆筒,溫某也回過神來,于是繼續講他那蹩腳的鬼故事,看起來居然一點影響也沒受到?

這可不行。我很不服氣,于是跑到門外,廢了老大的勁把窗戶搞開——別問我是怎麽搞開的,總之它開了。然後我跑回去看他們的反應……他們除了盯着窗戶的時間多了一秒,居然還是什麽反應都沒有?

……真是氣煞我也!

筆筒再一次被我吹到地上。為了強調自己的存在,這次我特意在他停下來以後又往前吹了半米。大美人正要去拾,見狀,臉色一變——這讓我終于感覺心裏舒坦了一些。

“是不是你幹的?”

“你幹的?”

他們開始有點內讧。

我心裏暗爽,心道這當然不是你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幹的,因為是我幹的。你們看不到我,可以說是你們極大的損失了。

可是我還沒爽多久,就聽那個溫某渾不在意地繼續如常說了:

“其實還有一次,是在我爹剛去世的時候,我在鏡子裏看到他了。不過後來大夫說,這是因為我當時心理有點問題。”

……臭小子!我看你現在心理也有問題!

“你們就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他不僅繼續說,還繼續問。

“不知道。”小個子攤手道,“黑風寨上天天鬼氣四溢,是人是鬼分不太清。”

黑風寨是哪兒?

溫某又看向大美人。

“我不太明白你說的這個鬼是什麽存在……如果是能威脅到我的,那還沒出現。”

“……”

我總覺得大美人這話不太簡單,好像是專門說給我聽的一樣。

……也是個臭小子!

第一次報複沒有成功,之後我伺機而動,用盡百般手段,終于逼着姓溫的臭小子說出了那句“我覺得我們周圍在鬧鬼”。

雖然他說這話時一臉的正氣凜然,不僅不害怕,反而大有種不把我降伏就不罷休的氣勢在其中。

不過總算他是承認我的存在了……大概。

我去吓過小個子和溫某幾次,深覺索然無味,于是最後又回到大美人身邊。我在他耳邊吹氣,跟他講我這些年見到的事情。其實也沒什麽,但是我總覺得我有必要講給他聽,雖然他從來都沒理過我。

我就想他能看我一眼。不是透過我去看另一個人,而是真真正正地看我一眼。

可是這似乎把溫某給惹急了。

被惹急的溫某,開始在院子和房間裏翻天覆地,大美人就坐在旁邊或者房間裏看着他翻天覆地。他看起來是在看書,視線卻總是往溫某身上瞟,而且每次都恰到好處地在溫某看回來之前收回目光……我在旁邊有點着急,心想你哥難道沒教過你嗎,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這麽偷偷摸摸的他又不知道,你看有什麽用?

大美人手裏經常摩挲着一方玉佩,那玉佩看着漂亮極了,一看就是天下罕見的名物。可是有一天,他趁溫某下山幫他送藥的時候,居然直接把玉佩扔到山頂的小溪裏。

我看着玉佩咕嚕咕嚕順着溪流往下滾,心也跟着一起滾,備受煎熬。這不僅是因為那玉佩看着就特別值錢,更是因為我知道那裏面裝着什麽東西。

——所以才更心疼了。

多少個日月的心血就被他這麽給扔了……真是個敗家玩意兒!

我氣得眼前發黑。

可是氣也沒用,我對他怎麽可能當真生得起什麽氣來。他的東西,他想留着還是扔了都随他的便,哪怕他想讓溫某人吃了我都只能在旁邊為他們鼓掌慶賀。于是一腔怒火無處發洩的我,只好跑去找姓溫的傻大個撒氣,結果沒想到在他桌子上,又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一本書,破破爛爛,和我一樣,簡直是老友重逢。我忍不住上前翻了幾頁,伸出手去,才發現自己碰不到它。

……有點憂傷。

傻大個正在琢磨他那把邪氣到不得了的長劍,護手旁邊刻着兩個歪七扭八的字,“天問”。

我看到這兩個字就想笑,忍不住上前摸了摸。

可沒想到這把劍果真忒邪門,居然當真被我碰到了——再次強調一下,我是個鬼,在此之前無法觸摸到屬于這世上的任何一樣事物。

我大驚失色,忙把手從劍身上擡離。

更讓我吃驚的還在後面。

那劍身上突然騰起一團血色的火焰,直直地沿着指尖向我全身包裹而來。血影中,溫某吼了一句“何人在此裝神弄鬼”,聲音還挺大。

……不就看一下你的書,摸一下你的劍,至于麽。

我顧不上被烤傷的手和被燒焦的頭發,穿牆而出,一回頭就見溫某氣勢洶洶地追殺出來……然後扭頭敲開大美人的門。

“……”

呸!臭小子不要臉!

老夫我再一次十分生氣。

臭小子手裏拎着三分之一的殘本,見縫插針,理直氣壯地溜到大美人的房間裏去。

我料想他現在應該看不見我了,但因為忌憚那把劍,沒好意思進屋,而是只駐足窗外。

美人拿起殘本翻了翻,問他:“你沒事麽?”

臭小子:“沒事。”

美人:“記住了嗎?”

臭小子:“記住了。”

美人嘆了口氣:“那燒了就燒了吧。”然後随手把殘本扔回桌面,開始扒臭小子的衣服。

“……”

老夫我捂着被燒傷的手臂,一邊給自己吹氣,一邊趴在窗口看他倆摟摟抱抱,實在是深覺身體與精神都受到了十分嚴重的傷害,因此十分痛心。

真是個小白眼狼。

沒良心的小白眼狼和沒良心的臭小子,倒是挺配。

我十分大度地笑了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于是飄然離開這座山頭,繼續我仿佛無窮無盡的鬼生。

卻沒想到又過了十幾年,我只不過去跟蹤了一只老鼠精的功夫,再從山谷裏飄然入世,就聽說大美人死了,臭小子也被人給逮起來了。

老實說,我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時間,其實是十分生氣的。

然後我想起來,我是個鬼,就算生氣,也并不能做些什麽。

這種憤怒突然就變成了惆悵。

老夫我翻山越嶺,跋山涉水,終于到了臭小子被關押的地方。

這地方有些許的熟悉。

我在這片山頭上逛了三天,才找見臭小子在哪兒。他被關在一個黑不溜秋的洞裏,裏面只有兩個瑩藍色的火把——我還挺喜歡這種顏色,因為我之前待的那個山谷裏有種螢火蟲,就是這個顏色。

我站在他身前,背後是火把。

“噫。”臭小子打量着我,“你又是誰?”

噫,他還好意思問我是誰?看看他現在蓬頭垢面,胡子都快和頭發一樣長,還纏到一起,渾身惡臭,還好意思問我是誰?

我上前一步,到他身邊坐下:“你再仔細看看。”

臭小子着實震驚了一秒。

“我不是人。”我說,“我是鬼。你原來見過的,就是那次——”我撩起袖子給他看胳膊上的燒傷,“十幾年前,你們還在山上的時候……”

“哦。”他恍然大悟,沒什麽心理障礙就接受了這個設定,“鬼前輩。”

“……”

“……”

我沉默了,他也沉默,接下來相顧無言。

“我聽說了,來看看你。”

“原來已經十幾年了。”

我幾十年沒和人說過話,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句開場白,沒想到臭小子居然答得文不對題。

前輩我很生氣,想要敲敲地面,罵他兩句,最好能再拍他幾下,結果沒想到一不小心把手伸了下去……十分尴尬。

扭頭一看,臭小子居然在笑。

“笑屁笑。”我沒好氣道,“怎麽就你……另一個呢?”

“死了。”他說。

“真死了?”

“真的。”

“不會吧。”我說,“那小子其實鬼精鬼精的。你不知道他有個玉佩?”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玉佩裏面放着栖魂木刻成的符牌?”

“……栖魂木?”

“怎麽這麽笨。”我皺起眉,“字面意思都不懂嗎?”

臭小子想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哦。”

“……”

“……”

再次冷場。

我:“你不高興嗎?不激動嗎?”

他:“高興啊,激動啊。”

……實在是太敷衍了。

“你怎麽可能早就知道?”我忍不住道,“他扔玉佩的時候你又不在……你撿到了?”

“沒有。”臭小子搖了搖頭。

“……”

我突然覺得跟他說話很沒意思。

眼裏什麽都沒有的人,比把什麽都藏在眼裏的人更可怕。我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不用我操心了,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算了。”我潇灑起身,“沒意思,不跟你玩了。”

他沒吭聲。

我沿着來時的路往外走,腳步故意放得有些慢,等着他開口。

果然,不出五米,他叫住了我:”前輩。”

我沒有回頭,并且故作高深地“嗯”了一聲。

“您當時,為什麽要讓他在旁邊看着您被殺?”

“心疼了?”我嗤了一聲,“我要是不這樣,你能遇見他嗎?”

身後半天沒動靜。

我繼續往外走,走了兩步,他又叫住我:“前輩。”

我心想這小子也忒煩人了,于是語氣不善道:“有屁快放。”

“下輩子如果再生而為人,或妖,或魔,都不要再重蹈這輩子的覆轍了。”

臭小子說,大概是真心實意的。

“哈哈。”

我笑了兩聲。

我生前名為逢平,如今只是一縷殘魂,今日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現形,等到煙消雲散,就是徹底消失,不循天理,也不入輪回,所以自然沒有所謂的下輩子一說。

容宸是我撿來的弟弟,他小時候我還抱着他講述我的豐功偉績和所見的奇聞異事。我之所以要他看着我是怎麽被殺的,就是要他知道人心險惡,不可輕信。我寧願他以後在天下呼風喚雨,做一個誰也不敢惹的惡人頭頭,也不要做一個像我一樣,恃才無恐孤軍奮戰的蠢材。

可沒想到他還是走上了我的老路。

不過好在他比我聰明,比我眼光好,也比我更有活下去的理由。姓溫的臭小子其實不傻,将來放出去,指不定要如何攪弄風雲。而且他人也不錯,還不好惹,如果早生上二十幾年,我或許會願意和他成為朋友。

老夫的預感一向很準。

我頓了頓,沒回話,随後擡腳離開了這個幽暗的地方,向着日光走去。

番外一·完

作者有話要說:

把岳父拎出來遛遛。

對不起各位看官,死蠢的我改個标題[合掌]

大家如果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說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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