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宛平大學中軸線的正中是個斑駁的石砌地臺,地臺裏種着一棵槐樹,足有五人合抱粗細,應該已有幾百年歷史了,不知是先有的樹還是先有的地臺——總之,幾百年來總不寂寞的。
槐樹上吊了座舊銅鐘,那銅鐘倒是在宛平大學開辦之初由校長親自吊上去的,鐘身用陽文大篆刻了‘格物致知’四個字,栉風沐雨下全身已結了厚厚的鏽,敲起來音浪層層往外擴,就算埋在銅鏽之下那聲音仍不可小觑,想它從前時候,應該是頂洪亮的。
銅鐘敲了十響,不多時,安靜的學園漸起嘈雜嬉鬧之聲,夾雜紛亂腳步,男生張揚飛奔,離箭一般追逐着跑出來,女生則三三兩兩挽臂結團,喁喁細聲而行。
女學生一律月白色短褂,下着黑色長裙,露出一截小腿,裹覆潔白棉襪,腳上穿着黑皮鞋,莊重優雅;男學生則着藏青色立領中山裝,傲氣卻又謙遜。
宛平大學是津北首屈一指的大學,能入得此地的,不是達官顯貴子弟,便是飽讀詩書博聞強識的學材。中華未來之棟梁,就像初升的太陽,如今已初顯鋒芒。不論今後歲月如何殘酷,此時青梅終歸是溫和,喧嘩,歡喜的。
童荟瑜挽着曲無波的手走在學校的林蔭夾道上,此時正值夏末,放課時雖已薄暮,但天氣依舊悶窒。林蔭道旁梧桐樹參天而立,鱗次栉比。樹葉疏放間,正正遮住了毒日頭,只在地上灑幾潑熠熠光斑。
童荟瑜一路上講述着今天學堂上發生的趣事:“今天王老夫子說《牡丹亭》,明是要我們做那引玉之磚,從他口中講出‘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來,這老頑固!卻不知古今都将這句嚼爛了,還有甚麽意思?我倒是覺得‘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這句才是最好的!”
她叽叽喳喳說完,搖着女伴的手臂待她回應,曲無波被她晃得沒法子,失笑道:“難道這人竟是個呆子?喜歡不喜歡自己卻分辨不出來?”
童荟瑜睨了她一眼,急了:“你懂什麽?正應了那句——若知情因何而起,又豈能一往而深?這樣的意境,等閑體悟不到的!”
曲無波裝模作樣的點點頭,打趣道:“唔,确實有幾分道理,不過我們一介凡夫俗子可是不懂了,古今那些評論家皆說好的,自然是精華,中規中矩循規蹈矩也沒什麽不好。偏你要講些旁的東西,便是故意要和他對着幹了。”
童荟瑜被她說得羞惱不已,使勁兒擰了把她的手臂,待要反駁回去,餘光瞥見校門口斜靠着的穿着校服的清俊男子,那人正扭頭朝她們看過來。她朝曲無波促狹一笑:“是是是,我的旁收雜學自然是入不了你的眼的。”說完朝那男子一指,“喏,你的中規中矩循規蹈矩來了。”
曲無波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不由得面上一紅。莫北原已經朝她們走了過來,斜垂的日暮下,清朗溫潤的男子在光暈中愈顯修長筆挺。他帶着笑意,走近了,站在她面前。
“今日老師留堂了?出來的這樣遲?”
曲無波搖頭說,“天氣悶熱得很,和荟瑜走得慢了些。”
童荟瑜在邊上佯作哀嘆一聲:“不過一會兒功夫,倒叫你急成這樣。什麽‘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竟是假的,我看是‘一秒不見如三秋兮’了罷!”說完将曲無波朝他一推,笑道:“得了,我把她還給你就是。”
莫北原順勢牽過曲無波的手,朝童荟瑜笑道:“多謝!”竟朝她作了一個揖,兩人頓時笑作一團。曲無波面上潮紅,忙将手抽出來,嗔道:“成什麽樣子。”卻也由得他們笑去了。
和童荟瑜分別,曲無波和莫北原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今日梳了兩條辮子,垂在胸前,寬大的七分袖下露出一截羊脂般的小臂,左手腕上帶了一個通體碧翠的镯子,更顯得膚如凝脂。
雖和同校女生一樣都是這身校服,但莫北原就是覺得她從骨子裏透出同別的女子不一樣的溫雅內斂。他不由得心中一蕩,牽起她的手,“聽說新上了一部外國電影,叫《夢裏人》,才首映了兩天便大熱得很,我們這什麽時候也去看?”
曲無波手被他握住,又聽他一番溫言,心中有絲絲甜蜜,“恩,我也聽荟瑜說了,正想去看呢。你禮拜六有空嗎?”
莫北原思索半刻,歉疚道:“禮拜六怕是不行了,那日我三哥回來,全家要給他接風。要不我們約在禮拜日?”
周六與周日也并無區別,曲無波點頭答允,随口問道:“你三哥回來了?也并不曾聽你提起。”
莫北原嗯了一聲:“三哥從德意志留學歸國後一直随軍歷練,這幾年來東奔西走,少有時間回津北。這次在川平打了大勝仗,父親十分高興,便讓他回家來,一則為他慶功,二則也可以休息一段時日。”
曲無波唔了一聲,也不再言語。
如今正是共和改制第十六年,新政府下兩大軍閥,南邊楚系以秦嶺為險,劃長江而治。而東北綏系則偏安一隅,伺機待發。津北臨近北平,共和新政之後,北平自然也成為了新政府之都,新政府的九省大督軍,便是莫北原的父親莫仲枭了。
曲無波和莫北原從大學一年級開始談戀愛,到如今也有三年多的時間,從他口中也知道了一些關于莫家的事。
莫北原是家中第四個孩子,也是嫡子,母親秦氏是莫仲枭的原配夫人,秦氏共育有一子一女,女兒莫淑苑是家中老大,已嫁做人婦,丈夫是啓豐銀行的行長沈之墉。莫仲枭另有一名妾室李氏,已于多年前病逝,膝下只留了兩名庶子:二少爺莫行遠十一年前不幸亡故,三少爺莫行險在德意志陸軍士官學校留學歸國後,如今在軍中任陸軍總長。
“我聽你提過,你三哥從前在德意志留學?”
“是,不過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曲無波輕輕嘆息一聲,莫北原立刻察覺了:“無緣無故做什麽嘆氣?”
曲無波沒有回答,倒是擡起頭看他:“北原,你父親想要送你去留洋,是麽?”
莫北原點頭:“倒一直同我提過這事,只是母親不同意,她怕我出去之後吃苦。”他不免問道:“好好的提這個幹甚麽?你若不願我出去,我不去便是。”
曲無波搖頭苦笑:“你若出去,我自然高興都來不及,這畢竟是你的人生,我只是嘆氣,我這輩子怕是做不到了。”
“難不成你也想出去?”
“自然想的,出去見識大千世界,總比待在這爿地方坐井觀天的好。”曲無波說:“只是你也知道我家裏是舊式做派,我父親是斷不許的,漫說出洋東渡,就是我們幾個姊妹離了女塾上大學,也是求了許久才求來的。”
她說完又低下頭去,兩排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如蝶須覆下,只覺說不出的溫柔,莫北原心中一撞,立刻握緊她的手道:“你別擔心,你父親那邊不同意,還有我父親呢,他巴不得我出去留學!只是得求一求我母親,要她肯放心才行,到時候咱們先訂婚,留學的事你也一起,不怕你父親不同意!”
他一番話說來樂樂陶陶,便似是摘星也能輕易辦到,然而曲無波倒不像他那樣歡喜,只是輕輕微笑:“是吧。”
一路上說話,時間竟也過得飛快,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走了很長的路,不遠處高大的梧桐樹後樓檐若隐若現,曲無波停下步子:“我到家了,你快些回去吧。”
莫北原一怔,發現确實已走到她家門外,不由得有些失落,“好,明天我來接你。”
“明早我約了荟瑜一起上學,你不用來接我。”
莫北原只得道:“那好。”他朝她招了招手:“我們學校見。”
“好。”曲無波微笑,轉身離去,皮鞋叩叩敲響在青石板路上,單薄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愈見濃墨的夜臨暮色中。
天色雖已黑透,但曲宅門前挂着的兩盞大紅燈籠卻仍炙熱,發出豔紅的光來,像是沁在墨中的朱砂,汨汨地浸透開來。
似乎在昭告着每一個走過的路人,這裏曾經是金堂玉馬,煊赫豪奢的所在。縱然內裏已經凋敝破敗,卻仍固執的維持着表面榮光,如同府門前這兩盞永遠嶄新鮮紅的燈籠。
曲家的老祖宗曾經被前朝皇帝封過爵位,官至戶部尚書,位列六部之首。但有這樣一個只手遮天的父輩,其子女卻不肖為多,後世一路承襲爵位,慢慢遠離廟堂之高。及至曲無波老太爺這一輩,也不過空有爵位,厚自奉養,積子女財貨而已。等到父親曲堃當家時,天地又風雲變色,朝堂易主,改制共和。曾經的爵位一朝成空,祖輩留下的財産慢慢坐吃山空。如今只有這一處老宅和鄉下的幾十畝田産,靠着佃租過活。
曾經的無限風光,如今只剩下樹倒猢狲散,食盡鳥投林。千裏搭長棚,原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