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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曲無波在漆黑斑駁的門前站了半晌,身後的夜逐漸蔓延開來,忽覺天地間只剩下兩個紅彤彤的燈籠在黢黑的空氣中發出懾人的光芒,好像野獸的兩只猙獰的眸子,一不小心,便呼嘯着撲過來将她撕個粉身碎骨。

夏末的天氣,竟讓她生生出了一背的冷汗。緊了緊衣衫,曲無波敲了門,傭人陳媽應聲幫她開了。

前庭草木葳蕤,有清幽的栀子花香在鼻尖流轉,深吸了一口氣,曲無波穿過影壁。前廳燈火疏落,顯然并無人專程等她——如此是早就習慣了的。

她穿過前廳,走到中院,天井曲廊下挖了假山池水,四周種了彎折的盆栽梅枝,似乎只有把梅枝拗成形态迥異的姿态,才顯得出觀賞者的品味來。

曲府雖然沒落了,但這一間老宅卻是絕不會變賣的,這裏是曲家一門的根基所在,同樣,這座深進幽曠的宅子也标志着永恒不變的顯耀榮華——縱然這榮華早已不複。

踏上後院的樓梯,曲無波無意擡頭一瞥,二樓東側,那是她的房間,竟然亮着燈!白色蕾絲窗簾已被綢帶束在窗棂中間,而外沿的露臺上擱着一盆潔白如月的君子蘭。

那是她和姐姐之間的暗號,是兩人獨有的小秘密。

曲無波心中雀躍,是姐姐!姐姐回來了!

原來不是沒有人等她的,這個家,始終有一個人是記挂着她的。

原想回屋先換身衣服再去給老太太請安的,但想到姐姐現在人必定在老太太屋裏。曲無波未及上樓,便急急朝後院主樓趕去。

一撩開翠珠門簾,打頭便撲來一團茉莉花的暖香,屋裏熏籠內正點着薄荷茉莉花香片,雲煙騰起,香爐上狻猊身形若隐若現。曲無波只覺微微眩暈,剛立住身形,便看到房間裏堆滿了人,二姐曲含章正坐在老太太身邊,朝她微笑颔首。曲無波沖她眨眨眼,先走到老太太跟前兒,跟她報了歸家,請了安。

曲家是舊式家庭,家中事物仍沿用舊時禮儀,每日晨昏定省是決計不能少的。老太太此時坐在軟榻上,她頭綁黑色團花鑲祖母綠抹額,穿着石青色織錦緞圓領對襟外衣,衣擺鑲滾花邊,下身黑色平褶長裙掩足,身姿豐腴略顯富态,頭上鬓發全白,但精神矍铄,只眼珠略顯渾濁,此時正握着曲含章的手說笑。見到曲無波來了,伸手招呼她過來:“你姐姐和姐夫回來省親,你們姊妹兩好長時間不見,今兒又合該睡在一處,講一晚上的悄悄話了。”

曲無波抿嘴一笑,點頭道:“正是呢。”,又朝曲含章笑道:“奶奶這麽說,便是準了。”

說完又走到她父親面前問了禮,曲堃一襲灰色長衫,搖着扇子,正和她大哥與二姐夫說着什麽,見到曲無波來了,略一點頭,“快快跟你姐夫打個招呼。”他用扇子一指,“你看,你姐夫還給你帶了禮物來,還不多謝他。”一張國字臉上滿是笑容。

曲無波順着他手一看,坐榻旁邊堆了兩口朱漆描金的大箱子,頂上又是一盒已經打開的長白山雪頂百年人參,端的是富貴闊綽。

陳立夫在旁邊接口道:“也不知道三妹妹喜歡什麽,你二姐自作主張挑了一把沉香木扇,不是什麽值錢的物事,三妹妹別嫌棄就好。”他面色有些黃,戴了一副金絲邊的眼鏡,屋內燈火通明,微微一動間,鏡片反着光,眼睛也看不真切了。

曲無波趕緊同他問了禮,笑道:“多謝姐夫,姐姐最知我心意的,她替我選的我必定喜歡。”她大哥曲無隅在一旁道:“我這三妹,一向寡言少語,也就二妹回來的時候,能夠同她多說幾句,這下可真順了她的心了!”

陳立夫也客套笑道:“如此甚好。”

曲無波又淺短的同他們寒暄了幾句,便坐回了老太太旁邊。大嫂甄氏站在幾個男人旁邊也插不上話,索性拉了四妹坐在曲含章邊上,絮絮叨叨的聊些家長裏短,曲含章一律含笑傾聽,并不答話兒。

正聊到酣處,又一個人打簾進了來,曲無波轉頭便聞到一股濃郁的脂粉香,那人咯咯一笑朝老太太道:“晚飯已經做好了,大家下樓吃飯吧。”來人身着一襲紫紅色織錦段旗袍,旗袍上開着大朵大朵的牡丹,一雙柳葉眉細細描過,微微上挑的眼睛含春含笑,正是父親的續弦,曹氏豔雲。

她本是小門小戶的小家碧玉,嫁給曲堃時,他已有妻子——曲無波的母親楊氏。所以做妾也不算委屈了她。楊氏在生曲無波時,因是個倒胎位,平素身體又柔弱,苦苦熬了兩天終于生下她,卻因為血崩從此撒手人寰。

楊氏真真是個沒福份的,若得一嫡子傍身,曲無波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難過。

曹豔雲那時已生了曲無隅,曲堃等了多年也沒等到一個嫡子,眼見原配又殁了,也是心灰意懶,無隅是他唯一的兒子,自然舍不得讓他做庶子,便将曹豔雲扶了正。過了幾年,曹豔雲又生下一個女兒,便是曲家四小姐,曲無憂了。

他們這一輩正好從了‘無’字,曲無隅比她大三歲,畢業後托關系在一家外資銀行上班,兩年前娶了城南甄記米行的長女甄荞,卻至今未有所出。四妹曲無憂才十八歲,還在讀中學,曲無波從小養在老太太膝下,所以同他房的關系也并不熱絡,況且曹豔雲又是個驕矜刻薄慣了的,也就不鹹不淡的處着。

老太太拐杖在地上敲了兩敲,曲含章遂扶着她起身,衆人魚貫而出。

曹豔雲跟在後面用她略微尖細的嗓音邊笑邊道:“二小姐一年才回來一次,瞧把老太太高興得,特意囑咐我親自去挑了食材,又督促着廚房間裏用心做。人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咱們曲家可跟別人不同,幾個女孩兒寶貝得什麽似的,倒是唯一的嫡子無隅最不受重視呢。”

這一番話說來明褒暗貶夾槍帶棒,曲無波聽了直皺眉頭,正待反駁,卻被含章拉住了手,輕拍了拍她手背,含章轉頭朝曹豔雲微微一笑:“太太費心了。”

倒是老太太聽到了,不悅道:“無隅終歸是男孩子,跟女兒家自然不同。要這麽精貴着寶貝做什麽,難道要養成脂粉堆裏的混世霸王?”

曹豔雲便閉口不言了。

吃過晚飯,曲堃拉了陳立夫去書房,自然又是一番政經之道的針砭時弊,高談闊論。女眷們陪着老太太聊了一會兒子,直到老太太有些乏了,方才散去了。

兩姐妹慢步回到卧房中,直到此刻,曲無波才緊緊篡住含章的手,細細的打量着她。她記得書裏曾說過‘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麽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但是還好,二姐依舊是那個溫柔到骨子裏的二姐;依舊是她認為的所有大家閨秀中,最柔婉娴靜的一個,兩年的婚姻生活并沒有改變她一分一毫。

只有此刻握着手,才是比言語更為妥帖的安慰。半晌,曲無波才啓唇:“姐夫他待你好嗎?”

“他待我不錯。” 曲含章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床沿,兩人都如同小時候一般,脫了鞋襪,赤腳蜷縮在被褥上。

曲含章今天穿了一件長及腳踝的天青色描蘭花綢旗袍,綢緞搭在腳背上,露出瑩白剔透的腳趾。兩人并排坐着,下巴抵住膝蓋,這樣的姿态,仿若未出閣時的光景。

二姐是在曲無波七歲時,父親從外面抱回來的女兒,是他和外邊的女人生的孩子,因為生母病逝,所以父親便把她抱回了家裏養,只比她大兩歲。兩個孩子都是沒媽的,所以自小便養在老太太屋裏,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最是親密無間,直到兩年前曲含章嫁到南方陳家,兩人才分離。曲含章一年回來一次,姊妹倆素日裏只能靠書信電話往來。

曲無波側頭看着她,“那你愛姐夫麽?”她如今正是情窦初開,對情愛懵懂之際,看了不少坊間流傳頗廣的小說話本,再加上與莫北原談了三年的戀愛,一說起婚姻,少不得都是些情啊愛啊的。

曲含章沉默了片刻,方道:“愛與不愛都不是頂重要的,他如今已是我的丈夫,是我要共度下半輩子的人。”

她的丈夫陳立夫是南方人,在金陵經營棉紗紡織廠的生意,和楚系易家有那麽些一絲二縷的裙帶關系,故而生意做得頗大。曲堃在這一門親事上頗花費了一番心思,其時政局不穩,南北雙方旗鼓相當,僵持不下,誰都不知道明天的太陽升起時,北地南方是否又将易主。所以他将大女兒嫁到了和易家沾親帶故的陳家,如果将來南北易幟,中原盡歸楚系,那他自然借女婿之勢,平地而起。

這麽一來,曲含章也算是高攀了。

曲無波心中感到一絲悲怆,然而不願流露出兔死狐悲的憐憫之色,“姐姐,你心中有怨過父親嗎?”

曲含章聞言一怔,搖了搖頭,“不,從沒怨過。沒有比承擔接受更積極,也沒有什麽比随波逐流、随遇而安更為灑脫的事了。”她樣貌柔美大方,高潔不可亵渎,然而這一番話說來,卻又讓人頓生潇灑随性之态,絲毫感覺不到落寞,仿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曲無波突然有些哽咽,伸出手臂攬住她,将臉埋在姐姐溫柔的臂彎裏。曲含章一笑,打趣她:“我的妹妹真真是長大了,有一番自己的少女情懷了。”

曲無波臉騰地一紅,赧然道:“姐姐你又來揶揄我!”

曲含章哈哈一笑,“那位莫北原如何了?”

“有什麽如何不如何的,一年前你來時怎樣,現在仍舊怎樣罷。”

“他父母親知道你嗎?”

“嗯,他跟他父母提過,他說只管讓我放心,畢業之後大概就要結婚的。”

曲含章聞言,面色倒還如常,只是半晌才道:“終究齊大非偶,也不知……不知……”

曲無波頭倚在姐姐肩頸上,聲音低不可聞:“父親他只怕高興還來不及。”

曲含章輕嘆一口氣,點了點頭:“也是,那也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兩人沉默了良久,幹淨潔白如蟬翼的紗簾上,微風鼓動,篷起一股不可聞見的渦雲,有輕輕兩聲嘆息響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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