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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晚宴是在駐軍部的大宴會廳舉行的,還未走進去,寬闊的道路兩旁已經停滿了香車寶馬,皆是政要名流的座駕。軍隊一向是他們巴結奉承的對象,特別現在世道動蕩不安,只有槍杆子才是實的。

曲無波和梁蕭帶着學生們先行從後門入內,在內間稍作準備,聽得外面嘈雜聲愈顯紛擾,想是已經到了入場時分。

梁蕭将學生們安置好,仔細同他們部署了一遍,便湊到曲無波身邊:“無波,你今天真漂亮。”

曲無波轉頭向他嫣然一笑,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紅色雲錦緞及踝旗袍,披了雪白的雲肩,在搭扣處用一枚燒藍點翠鑲嵌五彩碧玺的蝴蝶胸針扣住,臉上淡淡掃了脂粉,只比平常稍稍隆重一些。

“難道我平時便不漂亮了?”

“不不不……”梁蕭連忙擺手,“你一直、一直很好看的……”

曲無波見他局促的模樣,不禁抿嘴笑道:“逗你的,瞧你緊張的。”她打開門看了看外面,大廳氣派非常,一徑的金碧輝煌,她朝梁蕭道:“我先出去一會子。”她伸手超外面一指,“喏,你看哪兒!臺上已經駕了指揮席,今日是你大顯身手的時候。”

梁蕭重重的嗯了一聲,他今天穿了一套中式西服,比平日顯得成熟不少,此刻臉頰微微紅,似乎是有些緊張,“今晚一定會非常成功的!”

宴會廳布置得燦目輝煌,吊頂上懸着十盞水晶大吊燈,在燈光的印射下發出流光溢彩的華輝,将偌大的廳堂照的恍如白晝。大廳布置成西式宴會式樣,周圍的長桌擺放着各式茶點宴飲,長桌四圍均用鮮花包裹,繡球玫瑰在鮮衣華服的掠起下,帶起香風拂面。

曲無波走到大廳,四周已經聚集了不少名媛貴婦,舞會一向是女人們争妍奪豔,男人們傳杯弄盞的時刻,風雲翻滾的表面是一片祥和平靜,處處衣香鬓影,衣玦款款,名媛貴婦各自結成幾黨,正聚在一起嬌笑輕語,愈顯風流态度。

大家面含笑意,互相說着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待侍者們端上香槟時,則又是一番推杯換盞。正當氣氛越來越恰當時,隐在大廳一隅的軍樂隊奏響了迎賓樂,正是一首約翰斯特勞斯的《拿破侖進行曲》。

大廳霎時安靜,衆人皆擡頭屏息,看着二樓方向。

旋轉樓梯下鎮着兩個卑躬屈膝的鎏金獸銅像,莫行險一身鐵灰色軍禮服站在二樓臺階上,更顯筆挺軒昂,他嘴角噙着一抹笑,将他冷硬輪廓變得柔和不少,但依稀仍能找到一絲倨傲神色。在他身旁的是一位穿着黑色蕾絲洋裝的女子,那女子膚如白雪,面若粉桃,淺淺一笑已是說不盡的楚楚柔姿。她挽着莫行險,兩人一同慢慢走下樓梯。

衆人靜默片刻後,莫不開始竊竊私語,曲無波身邊一個貴婦悄聲說:“我道是誰有資格做莫副督軍的女伴,原來是財政部部長的女兒,任芝蘭小姐!”

她旁邊的名媛拿出絲帕掩嘴一笑:“任小姐果然天人之姿,看來莫少帥也做了石榴裙下奴了。”

此話一畢,兩人皆默契相視而笑。曲無波在邊上聽得一怔,頗覺無趣,慢慢走了開,舉目四顧,想尋找莫北原的身影。從大廳到外面的花廊下走了一圈,也沒見到他人影。難道北原今天不來麽?

正想着出神,突然耳畔傳來一聲低穩嗓音:“你在找誰?”

曲無波吓了一跳,轉身一看,莫行險帶着笑意站在她身後。她不自覺地後退一步,擡頭看他,就算穿了高跟鞋,她視線仍只到他下巴,他明黃的肩章處垂下一排的流蘇,金色的扣子在水晶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襯得他越發英武筆挺。

他已經簡短的發完了言做了祝酒詞,并和那位任小姐跳完了開場舞。這樣一個戎馬倥偬的男人,真不知跳起圓舞曲來該是什麽樣子?

“在想什麽?” 莫行險帶着笑意問道,他手中拿着一杯香槟,并也遞了一杯給她,

“我不喝酒的。”曲無波搖了搖頭。

“我特意拿的蘋果汁。”他晃了晃高腳杯中的液體,“和香槟顏色相差無幾,一定不會讓你醉。”

曲無波驚訝于他的體貼,輕輕從他手中接過高腳杯,冰涼的手指觸到他的手,帶着灼人的溫度,炙得她手一縮。

莫行險倒是沒察覺,他微仰頭啜了一口香槟,狀似不經意的問道:“你在找北原?”

曲無波想起之前撒謊騙他的事,只得轉頭佯裝四圍打量了一圈:“嗯,他好像還沒到。”

他正待言語,卻被一道熱情的招呼聲打斷:“莫三公子。”來人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子,戴着眼鏡,略顯斯文,“真是好久不見。”

“何次長,好久不見。”與他碰了碰杯,相較于他的熱情,莫行險面上神色略微平淡。

“上次見面還是一年前,如今三公子回到津北,以後便要多仰仗了!”來人一副谄谀笑容,看得曲無波稍稍別開了臉去。

此人名叫何旭明,是外交部政務次長,正是內閣總理謝東岐的女婿,幾個月前剛從外交部參事晉升成政務次長。論官銜他本也不低,岳父更是一黨總理,但謝戚二派相争,如今都想拉攏軍隊作為最大的靠山,言辭上自然極盡迎阿。

“何次長您言重了。”莫行險淡淡一笑,“聽說謝總理身體抱恙,不礙事吧?”

何旭明點頭感嘆道:“岳父大人前陣子為成立調查統計局的事忙的食不下咽,這陣子又為軍政部的事操心,這才病倒了。”

莫行險挑了挑眉靜靜看着他,适時的表現出惋惜:“謝總理為國家心力交瘁,着實辛苦。”

何旭明聽他這樣說,稍稍放了心,這時才看到旁邊站着的曲無波,他朝莫行險暧昧一笑:“這位小姐是?”

莫行險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随即介紹道:“這位是曲小姐。”

曲無波同他微微颔首,又聽何旭明笑道:“曲小姐也是三公子的女伴?”

曲無波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莫行險已經率先替她解了圍,“我倒希望是。”

何旭明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看着她的眼神帶着不同尋常的笑意。

曲無波對他的夤緣神情頗覺厭惡,正恰此時又有人前來敬酒,她退了一步,轉開了頭,卻看到不遠處的那位任芝蘭小姐正朝這邊看過來,臉上有濃濃的落寞。曲無波心一跳,瞥了一眼正周旋于權貴之間談笑自若的莫行險,他竟就這樣抛下了女伴,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

曲無波端着酒杯略略退開,想着還是到後間去看看學生們。北原此時還未到,那應該是不會來了。正想邁開步子時,人群中喧嘩湧動,賓客們紛紛向門口望去。

莫北原一身戎裝從門口走進來,他含着意氣風發的笑容,臂彎間挽着一個美人。那名女子嬌豔絕倫,身着紫色高衩旗袍,雪白修長的腿在旗袍下若隐若現,她微挑黛眉,嘴角輕輕揚起,回眸處是蝕骨的柔媚。

曲無波心中陡然一驚,只覺遍體生寒,微微一晃,似要站立不穩,突然從側邊伸出一雙有力的大掌輕輕地托住了她的腰。

轉頭望去,莫行險一臉關切的看着她,“沒事吧?”他雖與衆人言笑,但仍無時無刻的不在關注着她的一舉一動。

曲無波感受到腰間那雙手隔着雲錦傳來灼熱的溫度,像剛燒開的水一般,熨燙了她的肌膚,她搖了搖頭,輕輕從他掌中掙了開。

拙劣的謊言被戳破,像是當着他的面生生的挨了一記耳光。 然而莫行險并沒有嘲諷她,他只是關切的看着她,眉頭微皺,無聲的詢問她是否真的無恙。

“噢!原來是許小姐,怪不得四公子遲了這麽許久。”旁邊的何旭明輕蔑的搖了搖頭,一副不置可否模樣,“商會主席的千金,不愧是津北出了名的名媛。”現任的商會主席許傳笙是戚派,自然和謝派水火不容,然從男人嘴中說出這樣的話,只讓人感到厭煩,即便這女子真是一朵交際花,那也是何旭明這樣的男人高攀不上的交際花。

莫北原攜着許想容從他們面前走過,他看到曲無波,表情剎那僵硬,欲言又止。許想容附在他耳畔嬌笑說着什麽,他又轉回了頭去和她攀談。

曲無波緊咬着唇,她在此刻終于看清了許想容的臉,的确不負‘雲想霓裳花想容’的名字,果然慵美無匹。她看到許想容的眼角,雖已被點上朱砂,卻還是清楚地看到了那顆淚痣。

她苦笑一聲,心寒到了極點!

原來如此,如此高貴的身份,她這樣的寒門女子,如何能比?

曲無波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定下來,然而神思卻早飛到天外去了。學生們已經登臺,民樂手開始奏樂,指揮席上殷切的目光,她自然也沒有看到。

半晌,曲無波側轉了身站定,朝莫行險道:“抱歉,我還有些事,要先走了。”也不等莫行險開口,她已經抛下他快步走出了宴會廳,她怕再多待一秒便會失态。

外面寒風蕭瑟,她連大衣也沒來得及拿,雪白雲肩根本不能抵擋十二月底的寒冷,她抱着雙臂快步走在花廊下。

“無波!”身後響起熟悉的喚聲,莫北原急切切的追了出來。

曲無波一怔,腳步卻并不停,後面跑步的聲音越來越近,帶着靴聲橐橐,莫北原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來,“無波,你……”就着月光,他看到她臉上已是一片濕意,他心疼的手足無措,忙擡手去擦她腮邊的眼淚。

“你怎麽不聽我解釋就獨自生悶氣?”

這倒像是她的不對了。

曲無波不吭聲,只倔強的別過臉,莫北原将她冰冷的手揣在掌中,放在胸口上,“沒有請你做我的女伴,确實是我的不對,只是你本生也并不會跳舞,所以我才做了他想。許想容因是商會主席的女兒,我不得不對她假以辭色。”

曲無波轉過頭來,“你還是不明白我在氣什麽。我不是氣你逢場作戲,我曉得你是莫家的嫡子,将來是要繼承父職的,玩弄權柄是你的必修課。只是你原不該騙我!”

“我何時騙過你了?”

“那日我瞧見你同許小姐在Fleur餐廳約會,你同我說的什麽?”

“你、你看到了?” 莫北原語滞,惱羞成怒道:“你試探我?”

曲無波一聲不吭,寒風拂過,刺得她渾身一抖。

莫北原被抓住了痛腳,心頭火起了一陣,但見她瑟瑟發抖的模樣,心下也軟了,他那日确實騙了她,但他覺得自己這是善意的謊言,“我最近在忙着處理警備廳的事情,你也知道警務前陣子打死了游行頭目,許小姐是許傳笙的女兒,我需要她父親的助力。”

曲無波這才擡頭看他:“可是你父親曾說,警備廳的事無需插手。”

“無波,你仍是不信我?”

曲無波垂着頭,聲音沙啞:“我倒是很想信你。”

“父親不想趟這趟渾水,是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但是對于我來說,這不失為一個機會。”

曲無波盯着他,想看清他熱切面目下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

“我需要一個臺階,不必因為我是九省督軍的兒子才讓別人對我刮目相看。我要憑自己做出一番事業來。”

“那你……你也不必瞞着我。”曲無波聽到他的話,想到他的雄心壯志,也不免放柔了聲線,他能從宴會廳中追出來,她就已經妥協了大半了。

“我若是告訴你,你能保證不生氣麽?” 莫北原無奈的笑了,不顧她細弱的掙紮将她輕輕摟在懷中,“不告訴你,是因為我問心無愧,不必為你平添不必要的煩擾,我自始至終喜歡的都是你。”

他毫不掩飾的吐露愛語,令曲無波猝不及防,耳根紅成一片,蔓延到雪白的頸脖,她羞惱的掙脫了開,“你別想用甜言蜜語就糊弄我。”

莫北原哈哈一笑,“我怎敢!”他又将她摟回懷裏。曲無波這才覺得冷了,她擡起手圈住他的腰,在他身上汲取熱源。

感到她的柔順,莫北原胸臆中騰起一股莫可名狀的快樂。這樣好脾氣的無波,他甚至只需要哄一哄,她生了再大的氣,也會回到自己身邊。

他心中柔情頓生,他忍不住低頭吻住了她蒼白的唇瓣。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曲無波掙了掙,沒有掙脫,也就靠在他懷中,仰起頭與他接吻。談了三年多的戀愛,她從來莊重自持,像這樣親密的時刻少之又少,此刻誤會盡釋,油然升起一股戀愛男女間的情态來。

她臉上通紅一片,心中有安穩的歡喜,把先前的疑惑不安全都掩蓋掉了,全心投入到與北原纏綿的愛戀中,直被他吻得透不過氣來。

曲無波雙手攀住他的肩膀,張開迷蒙的眼睛,透過他的肩膀,她乍然看到遠處宴會廳二樓的陽臺上站着一個人。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到他挺拔修長的身影立在那裏,廊下昏黃的光将那人胸前金色的紐扣折射出細芒。

曲無波一震,兀地将莫北原推了開。她輕喘着,氣息不穩。

“怎麽了?”莫北原猝不及防被她一推,有些莫名其妙。

“沒什麽。”她心中急跳,背過身子,拉住他的手就往外面走,她不敢回頭看,她感覺到有一道銳利的目光直直的射向她,背脊翻起陣陣寒意。

仿佛有芒刺在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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