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曲無波回到學校之後和葛婵匆匆吃了晚飯,又聊了一會兒子,這才獨自回了宿舍。她脫下大衣,将梁蕭留的樂譜拿出來又仔細讀了一遍。她并不很懂音律,但也能看出這是減字譜的譜法,自從引進西學之後,如今大多都用簡譜了,若要查考減字譜,還需得從《太古遺音》或是《存見古琴指法譜字輯覽》等書中借取,梁蕭又是主修西洋樂器,想必譜這一曲還是頗花費了一番心思。
這闕曲子的五色正音中雖是以徵為主音的徵調式,但多輔了偏音,揉雜了不少清角和變徵調,哼起來雖有正音主統,但又飄忽哀戚,使人有綿乏無力之感,不知是梁蕭尚并不精熟民樂,還是心情抑郁難舒的緣故。
曲無波來來回回看了數遍,心中巨大疑惑,卻又無處下着,但卻覺如臨山巅,随時有崩落之險。
思索半刻尚不得解,也就撂開了手去,她放下紙頭,将桌上的書本都歸了一歸,剛收整了幾本,卻聽樓下的宿管阿姨扯了嗓子嚎道:“曲老師,曲老師!樓下有你的東西!”
曲無波打開窗嗳了一聲,一壁将手頭東西拾掇好,一壁匆匆下樓來,心中卻是奇道:是什麽東西會留在宿管處?難道今天北原來過了?
等下了樓,宿管阿姨也不出房門,只将頭從窗戶裏一伸,笑道:“那人說晚上八點通知你來收,正好,天兒凍得吓人,我也懶怠走。”說完将一個天青綢緞包裹着的小匣子遞給她,又壓低了聲音道:“是您的親戚?怪不得這樣做派,若在平時我肯定不給送的。”
曲無波接過那盒子,入目處那綢緞眼熟得很,一時卻又想不起來,另邊便敷衍道:“大約是罷,我也不清楚。”心中卻料想,這宿管應是收錢辦事,這樣作派,怕的确是北原。
她不欲被人知道隐私,此人平素又是個極碎嘴的,當下也不拆開,只拿在手裏,轉了腳跟兒準備回去,剛走過電話旁,忽聽電鈴聲大作,吓了老大一跳,轉頭去看宿管,那宿管阿姨懶散慣了,笑嘻嘻朝她道:“曲小姐幫我接一接,若找別個,請幫我代傳一下罷。”
曲無波只得接了,“您好,請問找誰?”
“找你。”電話那頭,響起低沉的男聲。
曲無波舉着話筒呆了一呆,卻是極力回憶男人的聲音,“您是哪位?”
“莫行險。”男人毫不迂回婉轉,沉聲無餘字。
曲無波大震,不過一瞬已轉過了數個念頭,只怕是為上次的事興師問罪來的。她停了一停,緩聲問:“三公子有什麽事嗎?”
“不過是來問問你,還喜歡我送你的禮物麽?”
“禮物?”曲無波一怔,“甚麽禮物?”
只聽男人輕輕笑了笑,聲音沉穩從容:“它此刻只怕正被你握在手上。”
曲無波渾身一顫,只覺寒氣從腳底直直冒上來,她望了望手上的小匣,只覺心跳如雷,她喘了一口氣,“三公子做甚麽無緣無故……”
“你先打開看看喜不喜歡。”男人截斷她的話,發號施令一般。
曲無波只得将那匣子在架上放了,輕輕解開外包的天青錦緞,入目是一個相當熟悉的紫檀木盒,她心中咯噔一下,伸手将鎖扣輕輕打開——裏面躺着的是一支蒼蘭花銀簪,正是她在觀山路那爿小店裏看到的那支!銀簪被擦拭的纖塵不染,她緊緊握住,簪子的棱面将她手生生硌得生疼。
她渾身如墜冰窟,背後直冒冷汗——這不得不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曲無波慘白了一張臉,貼着話筒的臉頰只覺一片濡濕,她抖着唇問:“這是……是甚麽?”
莫行險咦了一聲:“曲小姐不是十分中意的麽?”
“三公子是何意?”
“曲小姐只管說,喜歡還是不喜歡?”
“不,我不懂……”
“我想曲小姐的想象力應當不僅于此才對。”莫行險聲音低沉動聽,竟帶着幾分愉悅,“那麽,曲小姐,晚安了。”他說完,竟就挂斷了電話,只聽話筒裏嘟嘟聲傳來,一片空白。
曲無波如遭電掣,腦中竟是一片茫然,她望着電話怔忡長時,直到宿管阿姨帶着怪異的目光打量她,“曲老師,是誰的電話?”
曲無波這才哦了一聲,忙将話筒挂了回去,一邊說:“不過是、是一個……朋友。”
伴着宿管探究的目光,曲無波勉強鎮定的回了宿舍。她将木匣放在書桌上,旁邊是梁蕭留下的紙頭,坐在床沿,她将下巴擱在膝蓋上,渾身只覺說不出的困頓難受,手心裏滲出細密密的汗。
綠照燈發出的慘淡的光,将房間照的四散開來,黑暗卻是身下的影子,正慢慢爬上來。
“曲小姐,十分抱歉,副參謀長正在會議中,等他回來我會幫您轉達。”電話裏傳來秘書小姐嬌柔溫和的嗓音,曲無波道了聲謝,挂斷了電話,心中卻是惴惴不安,原來北原已升任了副參謀長,想必警備廳的事已得到圓滿解決,可是他為何卻沒同她提起呢?
她走出偏廳,沿着天井的回廊朝裏走,因心中存了事,連遠處走來人也沒看到,兩人便在轉角撞了個滿懷。
“作死啊!”曹豔雲端着一碟草莓,此刻灑将了出來,她猝不及防,擡腳踩上一個,只聽‘唧’的一聲,一顆紅潤飽滿的草莓被踩得汁水橫流,她張口罵道,一擡頭卻見是曲無波,又立刻笑開了:“原來是三小姐啊,我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睛的下人呢。”
曲無波不想同她計較,勉強一笑,同她問了句安,正想繞過她,卻冷不丁被一把拉住:“三小姐怎的今天就回來了?不是明日才放假麽?”
曹豔雲極力表現出體貼關懷的模樣來,卻教曲無波沒來由的不耐,她輕輕掙開了手肘,淡道:“課都上完了,也沒什麽好待的。”她說完就走,并不同她啰嗦,徒留曹豔雲站在原地,恨恨地呸了一口,“不過是傍了個有權有勢的男人,神氣什麽!以後有你好受的!”
曲無波回到房裏,趴在床上将臉埋入枕中,曹豔雲說的沒錯,她的确傍了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她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也只有北原了——然而心中卻是一片慘淡。
逃回家想必也是無用,莫行險若肯這樣輕易放過她,便不會做下這樣大的套,或許學校裏那次初遇就并不單純。
她想起從前看過的《斯巴達克》,她從來不喜歡這些書的,都是戰争與男人,簡直不羅曼蒂克,可是她就是一瞬間想到了那樣江煙薄霧的清晨,奴隸起義的叛軍在晨霧中遙望羅馬大軍擺陣,所有戰争中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
她一整天都留心聽前院的電話,但竟連一個也沒有,她思忖:大約是莫北原太忙,又大約是那位秘書小姐完全忘了這碼事。
算了,還是明天再打罷。
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電話撥過去,秘書小姐聽到是她,言語中便頗有些不耐煩,只告訴她等着罷。曲無波只好又輕聲拜托了一番,這才挂了電話。她在房間裏也坐不住,便去老太太屋裏走動了,同老太太聊了一會兒子,等過了晌午,仍是半點音訊也沒有,她便又開始着急起來。好容易挨到了黃昏時分,她料想今日大約也是不得其法,便又心事重重的獨自回了房。
剛一沾到床,房門就被敲響了,陳媽在門口拍門道:“三小姐。”
曲無波一個激靈坐起來,極快的開了門:“什麽事?”
“外頭有個人找三小姐。”
“找我?”難道是北原?!她心中登時松了一口氣,避開陳媽便興興頭頭的跑下了樓。天色漸晚,黃昏像卷了墨的生宣,半片沉浮,漸暈出微微霞光。穿過月洞門,空氣中有臘梅的若有似無的香氣,她一路快走,綢裙像黑色鳶尾花,匆匆迤逦而過。
昨天被放鴿子的不快全都消失了,她步子也極輕快,滿心雀躍上前拉開了栓子。
門開的一瞬間,曲無波的笑容凍結在唇邊。
耿劭身着軍裝站在門口,對她禮貌的笑:“曲小姐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