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曲無波忐忑着,不知該把這樣一個東西放在那裏好,環顧四周一圈,竟沒發現一個穩妥的地方。若是放在犄角旮旯裏,保不齊被人發現異樣——明明是如此貴重的東西,怎的放到那裏去?然而若光明正大的放在外面,又怕被灑掃的人看見。
她太心虛了,以至于認為這裏絕沒有任何安全的地方。
眼看着已經在屋子裏待得太久,若是再不下去,下面的人怕是要上來尋她了,索性抓過衣架上的皮包,連着盒子一起迅速的塞了進去。
她終于再次出了門,走廊上兩頭都設有旋轉樓梯,她習慣朝前走,但她這模樣一定不能見人,她很少做虧心事,如今便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平複。往後走,走廊長而寬闊,比前梯要走稍長一點時間,趕到下面,也要多走一倍的路才能到客廳。
曲無波一手按了按繃緊的鬓角,一手攏着駝絨披肩,轉了個腳跟兒,才下了半層,便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心思還來不及轉那麽快,腳步已經不停地往下了,等到看到面前站着的人,才知道該要停下來的。
莫北原一身筆挺熨帖的白色西裝,正站在樓角,神情無奈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他的面前,站着一個身着玫瑰紅高衩旗袍的年輕女子,猿背蜂腰,一雙雪白修長的腿在叉間若隐若現,只見她眉間微微蹙起,眼角邊一顆淚痣,便是女子也覺風情無匹。
她記起來了,是許想容,她見過兩次了。
兩人都聽到動靜,不約而同望向樓上方向。莫北原顯然一驚,走上兩步臺階迎了上去,“你怎麽下來了?”
嗯了一聲,算是交代了,她掃了許想容一眼,只見她盈盈眸中一抹可疑的濕紅,大約是剛剛哭泣過,仍是一副梨花帶雨模樣,她毫無畏懼的迎上她的目光,顧盼神飛的眼睛裏帶了一抹不可估辨的傲氣。
邀請名單曲無波是看過的,她不記得裏面有這位許小姐的名字。心中一陣煩亂,石沉大海一般,直直的墜了下去,沒有盡頭的,直墜到她腳上去。
莫北原見她面有異色,忙捉了她的手道:“這位許小姐,你該是見過的罷,今天是來同我道喜的。”說完又朝許想容道:“這是我的未婚妻,曲無波。”
許想容倒是大大方方的同她打了個招呼,一笑,牽起她眼角的淚痣,更是柔媚嬌豔。這個女人,對自己的容貌想必是十分有自信的,也很清楚什麽樣的笑容,對男人才最有殺傷力。
曲無波也是淡淡的一笑,轉頭朝莫北原道:“方才你母親叫我換了衣服下去打牌,我原不會打的,只是不想掃了她老人家的興,站在旁邊看一看也是好的。”
莫北原終于笑了:“那敢情好,我母親在麻将席上教徒弟,是個誨人不倦的,你若做了她關門弟子,不出一年,必能大殺四方了。”
說罷,轉頭朝許想容道:“許小姐也來打一圈?”
“不了,我話說完了,也該走了,既然沒邀請我,沒的再留着讨人嫌。”說完,扭了腰轉身出去了。
莫北原也不攔着,只推着曲無波,在她耳邊輕聲道:“我也是沒法子,需要應付周全的,哪知惹得她生氣,但若你因此不開心,我便也連賠罪這一遭也省了。”
曲無波知道他是以退為進,原來同她這個未婚妻說話,也要帶些城府了,真真教她寒心。然而這樣喜慶的日子,她實在不願讓他難堪,只稍稍側過臉,澹澹道:“我并沒有不開心,若是這位許小姐真帶了什麽情緒,那也是我們招待不周,你去賠個不是,也是應當的。”
口上雖這樣說,私心裏還是希望他不要去的,她知道這個不是賠起來,便是你來我往,真兒個沒完沒了了。
莫北原親了親她臉頰,說:“好了,不說這個了,三缺一等你開席,母親怕是等得急了。”
廳裏共開了四席,已經打得熱火朝天。
秦氏這一桌有個伶俐女子,見到是她來了,騰地起身讓了座兒,曲無波推诿不過,只得被莫北原按着坐了,他在她耳朵旁邊道:“盡管打,我在旁邊教你。”
四方城已經砌好,八只手有條不紊的取牌摸牌,黑紫檀的桌子上用厚厚的絨布裹了,洗起牌來聲音輕了許多。明媚的陽光從窗棂上射下來,一片亮堂,偏偏廳裏又把燈全開了,更是亮的晃眼。
更晃眼的是摸牌的手。纖指一撚一勾,手上的鑽石便閃的人迷了眼。
曲無波手上只有今天剛戴上的訂婚戒指,和她們滿手流光溢彩相比,卻是顯得寒酸了。
秦氏打出一張牌,笑眯眯的朝穿黑色絲絨旗袍的袁太太道:“你這只火油鑽足足有五克拉吧?光頭這樣足,現在怕是有錢也買不到了。”
那袁太太是海關總署總長太太,身份本是貴不可言,而海關又是個油水十足的地方,那便是既貴又富了。袁太太一張臉圓若銀盆,笑起來富态十足,“現在世道這樣亂,那裏還有甚麽好的貨色進來。”下巴朝外揚了揚,“九齡拿給我看的,她也是不容易,家道中落跑起單幫來,我是能幫則幫了。”她說着話,手上卻不停,打出了一張八條。
曲無波順着她揚起的下巴看了過去,袁太太口中的那個九齡,便是剛才給她讓座的婦人。耳邊只聽另一個貴婦人尖細着嗓子笑道:“還是這樣好,也不用去外邊轉,轉也轉不到什麽好貨色的。不如讓九齡留意着,總比無頭蒼蠅一樣亂找一氣。”說完,打出一張二筒。
秦氏正想接,袁太太叫了一聲:“诶!我的,可不準搶。杠了!”合着那張二筒一起收在自己桌角,又道:“外面那些貨色,看着花裏胡哨的,一點不莊重,合着不是給我們賞玩的。我倒寧願多貼一點錢,找九齡去買,她也總能找到合我心意的。”
三人被她說的笑了,秦氏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神情極為不屑,“你們知道什麽,現在那些都流行帶珍珠了,甚麽東珠,合浦,不若桂圓大小的,看都看不上眼。只有我們這幫子老太婆喜歡鑽石墨,說到底,還不是一顆石頭!”
她打出一張東風,又轉了語調,慢悠悠道:“現在流行什麽碎鑽黃鑽的,不過是退而求其次罷了。如今火油鑽那裏還能看得到?有價無市!就算有,那光頭又黯淡的,不知有什麽毛病。”又伸手摸了一張,細細撚開看了,驚叫了一聲:“呀,自摸,清一色!”
貴婦們哀慘慘的叫了一聲,從小抽屜裏兌了錢給她。細嗓子貴婦人一疊聲兒道:“我可不能再慌神兒了,合着你說這麽多,是來分我們的心的。”一拉面前的小抽屜:“看看,我的底都禿了。”
袁太太指着她笑:“這個沒出息的,看看說的什麽話兒,今兒是她大喜日子,財神爺自然顧着她的,平日裏本就打得好,今日又得了運,清一色我看她還要多自摸幾把的。”
一句話把秦氏說的喜滋滋的,捧着捧着自己也不覺飄飄兒的,“這算什麽,不過我做個東道,改明兒個請你們去吃大菜,就在渠山上那家番菜館,新開的,靈的不得了。”
桌上的人都笑着應了,曲無波也笑着,她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得體的笑容,縱然內裏剩下不多的耐性已經快要用磬。
衆人重新開始砌起四方城,八只手在桌上洗牌,翻來覆去的,滿桌的流彩,竟比屋外的光還亮。
對于這些貴婦人慣常的話題,曲無波是一竅不通的,若是旁人,怕是擠也要擠出一兩句迎合,然而她就這麽如坐針氈的坐着,只顧着看眼前的牌。
她坐在秦氏的下家,因不會打,剛開始有莫北原在邊上提點着,秦氏又時不時喂她幾張,幾圈兒下來,稀裏糊塗的,她竟是輸的最少的,自己也莫名其妙。
袁太太笑道:“原是這個理!不會打的運氣才好呢,等到真正會了,那便是要開始輸了。”
曲無波只能笑着道:“是各位太太讓着我,同我這樣不會打的人打牌,一定很沒意思的。”說完朝身後輕聲道:“北原,你來替我打幾圈兒吧,我眼睛有些花了。”
等了半天沒人應聲,回頭一看,莫北原早不知去向了。
心裏有些發堵,嗓子也是澀澀的,她對着衆人道:“要不還是叫九齡小姐過來罷,搶了她的位置,心中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秦氏也笑說:“那你快些叫她進來吧,別叫我們三缺一好等。”說完又轉頭朝另兩人道:“一會兒把淑苑叫來打,也不怕三缺一了。”
曲無波應了,走到廳外,把那位九齡請了進去,自己則四圍走走,順便找一找北原。
從正廳找到偏廳,又在花園裏找了一圈兒,沒有半分人影,不得已問了門房,門房說四少爺方才被老爺叫上樓了。
原來不是巴巴兒地跟去道歉的。曲無波心頭一舒,繃得緊緊的神經也松了下來。她真怕,真怕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裏,他會給她帶來什麽難堪。總算值得慶幸,他到底還是顧念着她的。
既然北原被莫仲枭叫上樓了,那必定時間不會太短。無聊的日子她是過透了的,此刻孤身一人也不覺無聊。信步走走,不知不覺耳邊喧嚣也過去了,等到察覺只剩簌簌風聲時,已經走到了宅子後面的玻璃花房外。
她第一次登門的時候,秦氏便帶着她來過花房。這裏她極喜歡,整個花房通透明澈,打掃的十分幹淨,看得出這兒的主人是個惜花之人。
花房占地大約四分之一畝,不算大,但對于尋常人家來說,已經是豪奢之舉了。
此時正值百花争豔之際,整個花房飄着濃郁的花香,正是牡丹芍藥的花季,未開的小小緊緊的一包球,煞是可愛;已開的袅袅婷婷的立着,千風洗不去雍容華貴,地上花瓣飛了一地,滿是紅香散亂。
花雖極好,可惜花期太短,只有一月光景。
所有美好的事物總是消逝的最快,所以英雄末路才最讓人慨嘆,美人遲暮才更讓人唏噓。人總說歲月無情,其實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是無情的,因為它們總會自顧自的走,絕不會停在原地等你。
你若末了才知珍惜,她早已走得遠遠的了,你哀哀慘呼,也換不來她的一個回頭。
她記得北原曾經說過,她母親最喜歡的便是玫瑰,此時花圃裏玫瑰占了大半江山,紅白粉紫黃,恰如整個春天就濃縮在這麽一個小小的花房裏,姹紫嫣紅,又是引的國外品種,花杆筆直,花朵修長而含俏,并不如中國玫瑰開的這樣張揚,反而羞怯怯地包住,不肯輕易示蕊。
這倒是同中國文化不謀而合了。
地上砌了一排灰色地臺,種着金銀花和百子蓮,土壤松而濕潤,顯然是剛澆水不久,如今倒春寒,倒是沒有開花,花苞也是細小小的,但湊近一聞,隐約有清香撲鼻。花房中間栽了一排矮松柏,将整個玻璃房分為兩半,朝南的大多玫瑰牡丹等高豔之花,朝北的便是芭蕉藤葉,青青松柏,仿佛一個轉身,便是不同世界。
曲無波滿身沾着松柏清郁,只覺渾身毛孔舒爽,太陽斜斜從房頂照下來,穿過芭蕉葉,光芒鋪灑她周身,全是斑斑點點的星子,眼睛也睜不開了,只想在這裏眯一眯,像書裏寫得那樣,泉香酒冽,眠藥而卧,醒來時,煙遮雲埋的花瓣掩了扇子。
她低頭撥了撥芭蕉葉,哪知蒲扇般的葉子一掀開,竟有一大塊青石,青石足有人膝高,面上已經磨得十分光滑,只是沾着灰,想是久不曾灑掃過。這一遭真讓曲無波喜不自禁,花房主人也是個心思奇巧的妙人,倒讓她想出了這麽個納涼避靜好去處。
當下她也不客氣,掃了掃灰,便半個身子蜷在上面,又拿了一方絲巾蓋在臉上,眯了過去。
曲無波一向是個淺眠的人,但最近遭忙着操辦訂婚禮的事,也是沒怎麽休息,這一下也不知眯了多久,等到徐徐轉醒,褰起帕子一看,日已西沉,應是下午四五點的光景了。但睡得久時,腦袋稍稍眩暈,一時半刻還起不來,她就着石頭又眯了少間,手腳稍稍恢複點氣力,卻迷迷糊糊聽到咔嗒一聲,又并着兩道極快的步子進了來,接着又是咔嗒一聲,門房下了鎖。
便聽得一個女聲道:“母親你這樣急做什麽?我腳也扭到了。”
“我怎麽能不急!我只怕已露出什麽端倪來了!”極熟悉的嗓音,曲無波聽得一怔,她本坐在芭蕉葉下,若說隐蔽倒也不甚隐蔽,若來人轉個彎過來,頭一個看到的便是她,等到那時再目瞪口呆,沒得惹了一身騷腥,況且她也沒有聽人壁腳的習慣,她舉起帕子掩住嘴,正想咳一咳嗽,卻聽那人道:“你看那卞予沛,不是死了麽!身上那幾個槍眼兒子!”
曲無波心一沉,那口氣便哽在了喉嚨裏,卞予沛她是知道的,不是莫行險的副官又是哪個?!當下也屏息着,心突突的跳。
“不是說是被黑槍打死的?”
“甚麽黑槍!我才不信。”那女人啐了一口:“那些人是沖着他去的,怎麽卞予沛平白的死了?黑槍也不是這個打法兒,我看他定是知道了他是我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就這麽處理了。”
“他怎麽突然這麽疑心了?”年輕女人沉吟了一會兒:“難道母親又做了什麽手腳,被他發現了?”
“我不過是想炮制當年那出車禍,哪知車子只堪撞上路邊的電線杆子!”
年輕女人掩嘴哀叫了一聲天,“母親你怎不提前同我打個商量?”
“我怎知那天晚上會忽然下起雪來?人算哪争得過天算?!”
“那便怪不得他起疑了!”她不耐道:“現下他竟同易九思聯手掣肘了綏軍,又是一場大勝!弟弟到底又被壓在他底下了,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出頭。”
她又道:“趁他沒回來,不如就在那邊把他解決了。”
曲無波呼吸為之一滞,眼前一黑,卻是勉強撐住了。
又聽那人急急道:“那能行麽?!你看扶桑人派的那些殺手都沒能解決他,他母親與哥哥在天上保佑着他哩!命大!萬一偷雞不成蝕把米……”
“母親老了,怎麽人也跟着糊塗了?有他在一日,弟弟這嫡子的位置便永無妥當的時候,他畢竟是長子!”她語音漸轉狠戾:“他敢打徐鳳權背後的扶桑人,豈是個惜命的?這種事情海了去了,多一件不過滄海一粟,同他那短命的娘和哥哥作伴去,一家三口豈不正好。”
曲無波在裏頭只覺驚恐交加,從腳底升上來一股寒氣直逼到腦門,只聽那年輕女人說完便再沒聲兒了,一屋子的寒冷僻靜,仿佛這裏再沒活人了似的。直到半刻之後,才聽人語聲在半空中響起,像帶了霜劍一般。
“不錯,為了你弟弟,我這母親做得無可厚非!便是敗露了,那又怎的?我不信他能奈我何?!”
“正是如此!她活着的時候沒能保得住自己的大兒子,死了難道能保得住小兒子了?”她道:“母親別擔心,咱們不能在這裏多待,免得父親起疑。”
“哦,是,咱們這是出來找無波的,這孩子不知跑哪裏去了,我們也算是找過了。”那人說罷,回握住年輕女子的手,只聽窸窣衣料摩擦之聲,腳步聲卻是往來路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女主實在是太守本分·····所以不得以只能給她開點金手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