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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曲無波第二日便回到了培真中學,同傅校長殷切道歉。

因此乃不可抗力事件,再加上傅則凡早已得到莫行險的囑托,自然也不會責怪她,倒是溫言安慰了一番,叫她一定不要擺在心上。

如此,曲無波心中更添一層感激,她為人本就認真,現下教起學來,則更是勤勉。

平日裏要教書,周末又要同北原一起安排訂婚事宜,諸事瑣碎,她從來不知道結個婚竟要這麽累人的。然而事情終是有條不紊的朝前推進,隔了一周,莫仲枭與秦氏親自登門拜訪。曲家雖然敗落了,但曲堃從前好歹是含着金鑰匙出生的富家公子,從小到大,見慣了不知多少大場面,倒是絕不會怯場丢了身份。

莫仲枭自起寒微,縱然現在身份顯赫,但對于世代簪纓,翰墨詩書的書香宦海之家,始終是存了一分敬意,所以絲毫不顯狂态。

兩家相談甚歡,一拍即合,對于兩個小輩也是非常滿意,于是緊接着便是提親,下聘,合算八字,敲定婚期。因只是訂婚,所以相比之結婚要簡單容易的多了。

曲無波和莫北原出于對秦氏的尊重,訂婚宴所有事宜都請她親手操辦,一切皆随她喜好。現在不管新式舊式人家,家裏辦喜事總是流行請上一臺戲班,若能再請個一兩個名角壓壓場子,則更是有頭臉的事了。但因秦氏不喜聽戲,所以并沒有請,倒是請了西洋樂隊演奏助興,因考慮到曲家是老舊人家做派,所以還是請了津北有名的評書先生,這一折中西合璧,倒也有些意思。

訂婚宴定在了四月的最後一天。

日子雖忙碌,但總算是一天天順利地過下來。

那一天,耿劭親自來學校找她,說她拜托少帥的關于顧維禮先生的事打聽下來了,人并沒有在死傷名單中。

曲無波關于這件事壓抑了很久的心情又終于康健起來,因為自己獨自逃生的負罪感,也霎時煙消雲散。

她躊躇了一會兒,終于怯怯的開口:“那、三公子的傷……”

耿劭笑了一笑:“曲小姐放心,少帥的傷經過這些天的休養好很多了,現在已到前線備戰。”

“是嗎。”曲無波垂下頭。

原來又要打仗了,她不知道自己同那些麻木的國人有什麽區別——大抵是沒有區別的。在如此內交外困,風雲翻覆的時刻,在男兒親赴戰場,血濺四方之時,自己竟還畫橋煙柳,翔鸾妝詳,猶有閑趣的準備着奢華婚禮。

一時之間只覺仿佛同着世界隔了厚厚的一層紗麗。

她好像從來也沒有懂得過他的。

耿劭見她清麗的臉上灰白一片,有些摸不着頭腦,不知自己那句話戳到了她,小心詢問道:“曲小姐怎麽了?”

她這時才回過神來,略略擡起手将腮邊細發輕抿回耳後,以掩飾尴尬,“哦,我沒事。多謝耿副官跑這一趟。”

耿劭道:“沒事就好,我這便告辭了,大約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再見到曲小姐了。”

她倏地仰起臉:“為何?”

耿劭狐疑的望了她幾眼,理所當然道:“少帥在前線督戰,我這個副官自然也要去的。”

“這個我自然知道,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你們此去只是督軍而已,應該、應該不是特別危險罷?”曲無波試探着問。

“曲小姐說笑了,戰場上烽火動蕩,刀槍無眼,甚麽危險不危險,只有我們自己知道,說與旁人聽,也是不明白的。”

曲無波陡然想起她走的前一天,莫行險用那樣落寞的眼神看她,他說‘我多看看你,你也這樣吝啬?’

原來每一次親赴戰場,都是一次永訣。而她連一聲珍重都舍不得說出口。

心裏有一絲鈍痛汨汨的泅開來,不夠鋒利,不夠尖銳,就如圓石磨刀,蒼葉割腕,散漫到四肢百骸,終至無處可尋。

四月三十日這一天如期而至,因為只是訂婚,所以排場并不算大,只宴請了雙方親戚和關系親厚的好友,一些達官貴人商界政要,則是等到正式結婚時再宴請。

饒是如此,一場訂婚宴仍是辦的十分豪奢華侈。訂婚宴選擇在莫家官邸的後花園內舉行,采用的西式婚宴,草坪上搭了一個三米來高的白芍玫瑰和繡球攢成的潔白拱門,改紅毯以白玫瑰花瓣鋪作直道,一路延伸至草坪外。

內設四圍長桌,皆用白布鋪陳,四角綴以粉白鮮花,長桌中心放着一溜玻璃杯盞,花樽裏插滿了芍藥,如今四月暮春,正是芍藥的花季,每朵花皆有小孩手掌般大小,一叢叢粉白濃紫,纖枝繁花,風流到了極致。一溜兒小杯盞內則盛了半盞水,一朵粉玫瑰輕輕巧巧沉浮在水中,更顯別出心裁,青春浪漫。桌上整齊的擺放着西式餐盤,各色點心大多以粉色為主,特意烘焙得粉嫩可愛,讓人愛不釋手。

因為是西式訂婚宴,曲無波特意穿了一套鵝黃色洋裝禮服,頭發略略挽起,在腦後束成一個小髻,再用黃銅鍛造的繁枝花環輕輕托住,雲髻荷頰,黛眉紅菱,氣質動人不可方物。莫北原則是一身白色西裝站在她身旁,他本就生的俊朗,此刻更是氣宇軒昂,颀長清俊。

在場衆人莫不贊嘆一聲,郎才女貌,好一對璧人!

在司儀的祝詞中,兩人在繁花拱門下互相交換了戒指。

于是,兩枚婚環,一堂締約;灼灼瓊花,共誓鴛盟。

以銀樽金鎖之遙寄,願往紅袖齊眉之香輪。

衆人的拍掌祝福聲中,曲無波被下人扶着回了房間,在場的親友在見證了這一對小兩口禮成之後,也都各自談笑,傳杯弄盞去了。

戲臺上說書先生開始了一段他最拿手的《連玉樓》,端的是口沫橫飛,高潮疊起,然而座下真正在聽的人寥寥無幾,男人們大多推杯換盞,你來我往,貴婦人們三三兩兩挽臂言笑,進了內堂,砌起了四方城。

曲無波回了房間,換了一套水紅色繡白梅錦緞旗袍,外罩米色駝絨披肩,坐在梳妝臺前輕輕擦拭着臉上的胭脂。

她體質偏寒貧血,若不擦些胭脂,便會顯得臉色蒼白。然而今天這胭脂又擦得太過紅了些。

輕輕放下手中絹帕,擦完了,便有些無事可做,她便索性坐在妝奁前發呆,手上反複把玩着胭脂盒。盒子上刻了‘寶福樓’的字樣,這是津北的老字號了,從前朝就一直傳承下來,它家的胭脂玫瑰露皆是用最好的鮮花碾的,再摻了珍珠粉細細磨了,無論腮紅還是口脂,顏色都是最純正的,所以價錢自然也比用鉛粉磨的胭脂貴了數倍,堪比舶來的名牌貨。但買的人仍然趨之若鹜,門口天天排着長龍。

為何?自然是因為這世上,女人的錢是最好賺的。

窗外隐隐傳來三弦刷板的蓮花樂,她的房間在二樓,所以斷斷續續聽得一些。曲無波起身将窗戶關上,這樣的洋房別墅裏,竟然擺了一臺曲藝評書,實在有些不倫不類。北原曾跟她說過,他母親是最憎聽戲的,曲無波卻覺得,這其實同戲班子沒有分別,只是沒了坤角青衣,若那說書先生多加一副髯口,倒也差不很多。

她在房間裏走了一圈,這裏是秦氏專為她準備的房間,裏裏外外已經換上了新家具,都是從法國運來的西式家私,說等結婚以後就作新房用的,如今訂了婚,自然也是可以住在這裏,只是她認為未婚夫妻畢竟不是夫妻,有些該守的禮還是得守。

她坐在床邊的腳凳上,輕輕地籲了口氣,房裏呆得夠久了,現下應該下樓去陪陪親友,和大家說一會兒子話,這才是今天這個喜氣洋洋的日子裏該做的事。

她打開房門走出去,狹長的走廊迎面走來一個小厮打扮的男人,正擦身而過,卻被那人叫住了,“曲小姐請留步。”

曲無波回頭,那人二十歲出頭,略有幾分眼熟,這才想起來似乎是管家陳伯的兒子,因他長相俊俏,大家便都管他叫‘玉郎’的,她問:“怎麽?”

陳宗玉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沒人,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匣子交給她,低聲道:“這是三少送給曲小姐的禮物。”

曲無波吓了一跳,退後兩步,并不伸手去接,心跳卻快如擂鼓。

莫行險因為正在陽綦備戰,所以他們的訂婚禮他是來不成了。聽到這個消息時,她不知是慶幸或是失落,總之,不用見到他,這讓她堪堪松了一口氣。

陳宗玉見她不說話,解釋道:“因為今兒送禮的人實在太多,三少說,曲小姐不是會主動去拆禮物的人,叫我別和那些混在一起了,要單獨拿來給小姐的。”

這麽一個正正經經的理由,是沒有理由不接的——反而讓人看出了端倪。曲無波只得接過了:“請你轉告三公子,他的禮我受了,他人雖沒有來參加我和北原的訂婚禮,但他的心意,我和北原都收到了。”一句話,将糾纏不清轉為坦坦蕩蕩。

陳宗玉擡眼看了她一瞬,道:“我會一字不漏的轉告三少的。”末了,又說:“曲小姐還有什麽話要我代為轉達的麽?”

她垂下眼,搖了搖頭。陳宗玉點點頭,轉身朝長廊而去了。眼看着他就要消失在樓梯口,曲無波卻陡然叫住了他,他停步回身望向她。曲無波深吸了口氣,低聲道:“請他萬事珍重罷。”

陳宗玉笑了笑,“我省得。”

她轉身又回了房,鎖上了門,這才打開了那匣子。

裏面躺着一對白玉蚩尤環,雖說是一對,但卻是兩環上下相扣,合若天衣無縫,開仍蟬翼相連,環側切為二,兩環相套,中有切口咬合,可錯可合,看似兩個連環,合起來卻毫無銜隙,竟是由一整塊白玉打造而成。手镯通體羊脂白,不含一絲雜色,紋理細膩疏密一致,用的自然是最好的漢白玉。兩環相觸發出叮鈴瓊音,端的是價值連城,無價之寶。

更難得的是這一份心意——兩環純然相扣,除非其中一個碎了,才有分離的可能。那是比連理枝與比翼鳥都更決絕的東西——一旦玉碎,絕無瓦全。

莫行險竟會送這樣一個東西來祝福她?她呆怔怔的輕輕摩挲着白玉環,心中一片不明所以的滋味。

她撚着玉環将它放回匣子,指腹卻摸到內側有細微的凹紋,果然,怕是另有文章的。

走到窗前,舉起來對着光仔細查看,白玉蚩尤環雕成兩只異獸形态,一雌一雄,暗合一陰一陽,那雌性異獸內腹處,用陰文刻了‘曲無波’三個字,因刻得極小又無燙金,若不注意,自然也就略過了。

既然雌獸上刻了她的名字,那雄獸上自然也該是刻了的。曲無波舉起另外一只,只見雄獸下腹處也堪堪刻了三個字。

印證了心中猜測,曲無波竟沒有半分驚詫。原覺得,這便是莫行險這個人才能做的事。

這人便是這樣可惡!可惡的明目張膽!

一個随時能被人翻出來的罪證,就這樣招招搖搖的送到她跟前兒來,簡直無賴的堂而皇之!無賴的坦坦蕩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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