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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吃完晚飯,衆人各自散坐在客廳裏,明明是柔軟惬意的沙發,曲無波卻如坐針芒,時不時朝窗口望去,落地鐘的鐘擺已經指向八點。

秦氏和莫淑苑這一個散步,就散了将近一個鐘頭。

若不是客廳裏莫仲枭拉着他們說話,若不是她的大家閨秀的矜持作祟,她簡直想跟去偷聽了!

可是她做不到,她根本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如坐針芒之上,動靜不安。莫北原終于發現了她的不對勁,詢問道:“無波,你今天怎麽了?總是魂不守舍的。”

曲無波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态,忙道:“我、我胃有些不太舒服,大概是方才貪嘴,吃了太多辣。”

莫仲枭笑道:“我這個新請來的廚子是川菜名廚,連我都要貪嘴,何況你這個小姑娘。”他又說:“不要緊吧?我叫醫生過來瞧瞧。”

莫北原也說:“你本就不會吃辣,偏要去逞這個強做什麽呢?也是自己遭罪。也好,叫醫生來看一看罷。”

曲無波忙搖頭道:“不礙事的,不必勞煩,我喝點熱茶過一過就好了。”

“真的不打緊?”莫北原不放心,曲無波仍舊笑着搖頭,他只得朝庭外的下人招了招手:“去煮一壺茶過來。”

那人低低應了聲:“是。”曲無波只覺那嗓音熟悉的很,扭頭一看,原來是陳伯的兒子陳宗玉。

陳宗玉——那是莫行險的人啊。

她心中一動,勉強鎮定的站起身,微微笑道:“我小時候看過《茶經》和《大觀茶論》,也曾和家中的姊妹學過煮茶來着,煮出來的茶連我奶奶也愛喝,不知這麽多年過去,這技藝是否生疏了。”

她說完又朝莫仲枭道:“今日我就借伯父的茶獻個醜,好不好?”

莫仲枭本就對這個未來兒媳婦十分喜歡,當下笑眯眯道:“這有甚麽不好的!自然都由你去擺弄,不過我可是個叼嘴的,你煮不好浪費了我的好茶,我要生氣的。”

沈之墉在旁邊幫襯道:“所謂‘湧珠連泉’,‘騰波鼓浪’,一杯茶煮得好不好,全看一二三沸,曲小姐年輕輕輕,不知這點茶擊拂的功夫好不好了。”

曲無波笑道:“原來沈先生也是個講究茶道的。”

沈之墉說:“不過文人墨客,附庸風雅罷了。”

莫北原在一邊提醒:“我父親最愛喝的茶,你可知道?”

曲無波含笑點頭:“我省得。”

莫仲枭指着莫北原,轉頭朝沈之墉笑罵:“你看這個簡行,生怕我為難他媳婦兒似的,迫不及待要作弊了!”

莫北原也笑了,曲無波臉上微紅,搭讪着跟陳宗玉去了茶室。

走到茶室,陳宗玉将櫃子裏的茶餅取出來,又拿出一些調膏、白茶,羅碾,茶杓,薄荷齊齊碼好在桌上,朝她道:“曲小姐,東西都給您準備好了,我先去燒水。”

他私底下跟着莫行險,自然也是個極通透的人物,她這一跟,豈能不知道貓膩的,但他仍舊沒事人一般,做着最平常的動作,說着最平常的話。自然,是要等她先開口了。

曲無波忙叫住他:“玉郎。”

陳宗玉讪笑着回頭:“曲小姐就別叫我甚麽玉郎啦,那都是婆子們給我取的诨號,您叫我宗玉就行。”

“好,宗玉。”她點頭正色道:“我問你一件事,請你老老實實回答我。”

陳宗玉見她肅了一張臉,自然也正經了些:“小姐您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那天我托你帶給三公子的話,你轉告他了沒有?”

陳宗玉想了想,“轉告了。”

“那三公子怎麽說?”

“三公子什麽都沒說。”

曲無波面上掩住失望之色,又問了一遍:“他真的什麽都沒說?”

陳宗玉有些莫名:“是啊。”他見她一副憂心重重的神色,又道:“曲小姐我是真把話帶到了,少帥交代了,您的話必須一字不落的報備給他。”

曲無波又急又愧,她簡直恨自己那一番話為什麽不早一點聽到,恨自己為什麽總是這樣畏首畏尾。四圍望了望,見沒人在外面,她忽然壓低了聲音:“宗玉,勞駕你,請把三公子的電話給我罷。”

陳宗玉說:“自然可以。”便從身上掏出一支筆,又扒拉下一片包着薄荷的油紙下來:“這個是陽綦戰區司令部辦公室的電話,少帥前陣子一直在那裏督軍,不過不一定在,或許又到別的地方去了,您試試多打幾次,總能打通的。”

曲無波将那小小的紙片攢在手心裏,手裏都冒了汗,但她小心翼翼的,生怕那把紙片化開了。薄如蟬翼的一張紙,她卻覺得重重的壓在自己心上,每走一步都沉沉的,那串數字仿佛是一個魔咒,将她狠狠地拽下去,深淵的簡直沒有底。

好容易敷衍着回了家,曲堃又在廳裏坐着同大哥大嫂說話閑聊。

“回來啦?”他問。

“嗯。”曲無波應了,走上前問了禮,“奶奶睡了?”

“剛歇下,估計還得念一會兒子經,你上去請個安罷。”

“是。”曲無波又回頭問:“父親怎麽還不休息呢?”

曲堃奇怪的望了她一眼:“我素日裏一向如此,有甚麽出奇?”

曲無波笑着遮掩過去:“天還沒有熱起來,父親穿着綢緞衫子,涼的很。”

大嫂甄氏笑着上前來:“咱們三妹馬上要做人媳婦兒了,懂事了,也知道疼人了。”

曲堃也撫掌一笑:“好,我就和你大哥再說一會兒子話,你先去你奶奶那裏吧,你是知道的,你們姊妹要是回家晚了,老太太一直提着心的。”

曲無波笑應了,轉去了老太太房裏。

跟老太太定了省,兩人說了一會兒子話,曲無波便下了樓,見到父親仍舊坐在廳裏,心中螞蟻似的爬,又不能顯山露水,只得裝模作樣的先回了房。

時間慢得簡直比受酷刑還難忍受,縱使她從未受過酷刑,然而她卻覺得,大約也不過如此了罷。

這個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于等待了。

她在房間裏翻來覆去的,直到壁角的鐘聲敲了十二響。

原來她已經等了兩個多鐘頭!

想必父親和大哥已經回房睡了,曲無波蹑手蹑腳的貓着腰下了樓,做賊似的。

過了月洞門,前廳是必不會有人的了,下人們早已睡下。她提着裙子飛似的跑起來,她從來不跑的,行不搖裙笑不露齒,那是從小的閨教,她一直記得牢牢的,從不行差踏錯。

然而今晚,大概是昏了頭了,她跑得月下的兔子似的,夜風在耳邊呼啦啦的掠過,拂得她鬓邊的長發揚起。

嗖的一下,就奔到了偏廳,電話匣子就在放着文心蘭的高幾旁邊,那樣顯眼。

她唰的提起了電話筒,已經不用再看着油紙條撥號了,因為在等待的幾個鐘頭裏,那一串數字已經牢牢的記在了她心裏。

‘嘟’聲響起,心也跟着提得老高。

可是她仿佛一剎那清醒了,我在幹什麽?我只怕真是昏了頭了!秦氏是我未來的婆婆,我真要做那個‘忘恩負義’‘吃裏扒外’的人麽?她這麽做,也是為了北原,我巴巴的跑去提醒,到底是為了什麽?!

莫行險若是知道了,只怕要恨死他們了。我怎麽這樣傻,怎的要陷北原于這樣的不義!

嘟嘟聲麻木的響,她也麻木的站着,心裏卻早就被絞成了一團,她希望電話永遠都不要接,卻又希望立時被接起,讓她免于陷入這樣無望的矛盾。

不過一瞬,曲無波卻覺得這一剎那的掙紮,一輩子也都忘不掉了。

她下了決心,再響三聲,如果沒有人接那她就挂了,以後也不必打。可是電話鈴響了十聲,她還是沒有挂,她簡直急的要掉下淚來,仿佛再過一秒,她就是千古的罪人!

電鈴近罄之際,話筒卻被人撈了起來。

“喂。”他說。

一個字而已,她的心已經穩穩地被安放回原位。一個字,就已經赦免了她的擔驚受怕。

她也喂了一聲,聲音澀澀的,硬從喉嚨裏擠出來,跟着變了調。

莫行險卻是聽到了,不可置信道:“是你?”

電話大約就是這樣,仿佛是時間空間的交界處,那樣的不真實。

“是我。”她說。

“怎麽打電話來了?”男人的聲音聽起來稍顯疲倦,但隔着話筒,卻又能感受到他的振奮,他實在太快樂了!以至于一整顆心都是熱的。

“我上次叫宗玉給你帶的話,你知道了麽?”

他笑聲傳遞了過來,“我知道。”

曲無波立時有些惱了:“那你身上還有槍傷,怎麽立馬就去督軍了?”

“擔心我?”莫行險笑得更愉悅了。

“胡說八道!”

“那你這麽晚打電話來,是要說什麽?”

曲無波一顆心跳的七上八下的,只能強自平定道:“我打電話只是想要告訴你,請你保重一些。”

他沒說話,只是笑。電話那頭的笑聲清越而愉快,她仿佛能感受到來自他胸腔的震動。

見他絲毫不放在心上的樣子,曲無波不禁又急又氣,可是她已經說得夠多了,再多便要越界了。

她想得多好啊,既不希望他受傷,也不希望北原受傷,可是這世上那裏有這麽便宜的事來?

她簡直急的要滴下淚來,握着話筒,半晌出不了聲。

莫行險察覺到她的異樣,也不笑了,柔聲問道:“你怎麽了?”

曲無波只覺心裏一酸,一大顆眼淚滴在她手背上,她吓了一跳,慌忙去擦,卻越擦越多,她聲音喑啞,帶着說不出的滋味:“莫行險,我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放在心上嗎?”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這麽叫他,他渾身一震,只覺心潮洶湧難以抑制,急道:“好好,你別急。”他鄭重其事,像是向她發誓似的,“你說的那些,我都明白了。”

曲無波聽他如此鄭重,也松了口氣,又低喃了一句 :“胡說八道。”便不說話了。

兩人都是沉默,然而那沉默卻并不生疏,像是他們長久都在這樣的沉默裏靜着,許多年了似的。

她手上絞着電話線,眼光朝落地鐘一瞥,指針已經指向十二點半。

她一驚:“我要挂了。”

“好。”

“你……”

“嗯?”

“沒事。”她說完便要放下話筒,那頭又傳來男人的略微低沉的音色,她又急忙撈了起來。

“我下個禮拜就回來了。”他說。

“……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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