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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到周末,曲無波便又去書店了,這個月她已經去了四次。津北出名的幾個書局她幾乎都去了,多數是令人失望的。然而出乎意料的,今天原本是并沒有抱太大希望,但這個破敗的雜亂的小書店裏,竟然翻到了她一直在找的書。

老天總是愛和人們開這樣的玩笑,你抱着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希冀,卻時常無疾而終;而當你早已不抱期望時,好運又忽然而至——人原本就不該對老天抱有期望的。應當說,人不應當對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抱有期望。

她要找的正是艾倫坡的《金甲蟲》以及柯南道爾的《The Sign of Four》。

縱然如今風靡外國文學,但少男少女們大多喜愛追捧海涅,大仲馬的通俗小說,又或是缪塞,雪萊的浪漫主義形而上學派的詩歌。偵探推理或恐怖小說則是險少人問津,縱然在國外是相當盛行的。

所以它們只能久久的塵封,躺在這座靜靜的,泛着黴味的閣樓裏。

她總覺得自己在偷偷摸摸的做一件事,卻也覺自己是個失敗的偵探,完全沒有探露到一絲風雨聲——偵探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有時連她自己都吃驚了,究竟是在幹什麽?瘋了似的。

然而瘋完還是繼續買,繼續找,簡直陷入了一個魔障。

透過窗棂射下的一束束細密的光,細密的金塵在裏面靜靜的湧動,伸手一捋,卻消失在掌心。那光透過指尖,灑在泛黃的書頁上,眼光掃到一排字,那字格外耀目,

“就是,小爺,死得連口氣都沒有。——實實在在是咽氣了——歸天啦。”

曲無波将書合上,用紙包了,付了錢準備下樓。

樓梯是用紅木做的,有些年歲了,踩在上面嘎吱響,像随時要坍塌一樣。下樓的時候正好有人上來,兩人都側身避過,她略一擡頭,便看到來人修剪整齊的鬓角和略顯嚴謹的面目。

“顧先生?”她不确定的喚道。

那人停了勢轉頭一看,也是一驚:“啊!曲小姐?”

便是顧維禮了。

原來此地是顧維禮一直淘書的所在,老板是他一個舊識,喜歡冷門偏門旁收雜學,這裏除了有外國冷門的唱片集,還有許多正規書局不曾有的好物,大行複古刁鑽之風。

而他借給曲無波的那本《莫格街謀殺案》便是在這家店買的,今次因小說而遇上,實在不能不感嘆一聲緣分。

故人相逢,兩人都是劫後餘生的感觸。

曲無波心中愧疚,但對于她如何被擄走一事,仍是三緘其口,對于顧先生,她心中是十分敬佩尊重的,對付別人的說辭,又怎麽好再去欺騙他呢?

她只道:“我心中十分過意不去,但因何而失蹤,這件事牽扯甚廣,當中曲直是非不得不也對先生隐瞞,請先生原諒。”

顧維禮微微一笑,毫不在意:“這樣說起來,我為何會平安出現在這裏,又與你相逢,除了緣分使然,自然也有一番際遇。然則也是同樣因為不得不對你隐瞞的緣故,我也不便多說,只是我想教你知道,我們兩人是因為客觀因素不能說出事實的全部罷了,內心則是十分不願欺騙對方的。”

這番話端的是磊落光明,曲無波心有戚戚,“正是這個道理!”

顧維禮也笑了,不經意掃了眼她抱在懷裏的書,“怎麽你也愛看偵探小說了?”

曲無波一窘,“先生借我的書實在看不過瘾,對了!那本《莫格街謀殺案》還在我家裏呢,若是先生一直不出現,那我只能據為己有了。”

顧維禮哈哈一笑:“只要你喜歡它,善待它,你便是它适合的主人。”

曲無波笑道:“自然是要還的,不過須得拿先生另外的藏書來交換。”

“原來你打的竟是這個主意。”顧維禮搖頭笑道:“也好,我家裏有成套的《福爾摩斯探案集》,你既然現在醉心于偵探小說,那下次便借給你好了。”

曲無波自然喜不自勝,兩人皆相視而笑。

又說了一會兒子閑話,曲無波告訴他自己仍舊在培真中學實習,既然顧維禮同是培真出身,再加上他與傅校長也是舊識,那以後也是常有機會見面的,兩人互相留了地址電話,以便于以後聯系。

閑談了一會兒,便互做了告別。

這日是禮拜六,曲無波買到書徑自就回了家,同陳媽囑咐了一聲,便躲在屋中再不出來,急切切的要一睹為快。

才翻了不到二十頁,陳媽就在外面拍門,“三小姐,你的電話,莫少爺打來的。”

她只得下樓,一路上想着拒絕的說辭。自從訂婚後,她去莫家的次數太頻繁,倒覺得有些膩了,況且今天買了新書,實在走不動。

“北原。”她接起了電話。

莫北原在電話那頭笑道:“怎麽這樣慢?讓我一頓好等。”他也不多做糾纏,說道:“快換身衣服吧,我待會兒來接你。”

“今天便不……”她委婉的推拒剛欲脫口,卻聽他在那頭又說:“今日我三哥回來,接風洗塵自是不必,不過一家人總要一齊吃頓飯的。”

曲無波一怔,細白的牙齒咬着唇。

“嗯?”沒聽到她的回答,莫北原疑惑的又問了一遍:“你剛剛想說什麽?”

“沒什麽。”

“那我一會兒來接你?”

“……好。”她輕聲說。

回到房間裏,書就這麽攤在床上,看也看不進去了,索性打開衣櫃,挑了一套黑色哔叽旗袍,勾勒出曼妙曲線。不成不成!渾身黑的,像死了人似的。又換了一套蜜合色手工串珠洋裝,穿在身上,卻顯得老氣橫秋。

最後換了一套湖藍色的煙柳如意襟旗袍,鏡中人烏鬓雪肌,暈生兩頰,寬大的七分袖下露出一截皓腕,左看看右看看,終于滿意。

她突然又沒事可做了一般,斜靠在榻上,微傾了身子,探手将衣櫃小鬥裏的匣子拿了出來。

紫檀木盒被她輕輕擱在桌上,只拿起白玉蚩尤環細細把玩,她指腹輕輕摩挲着內圈的那一排小字,玉環互相咬合之後,兩排小字也并在了一處。

莫行險曲無波

六個字緊緊地貼在了一起,好像本就是密不可分的。

她将玉環套在手上,觸感冰涼一片,镯子滑到小臂,引起一陣戰栗,将手臂橫在眼前,轉了圈兒的玩,不多久镯子就暖了。

她就這樣呆呆的看着,直到房門被敲響,伴着來人清和的嗓音:“無波,你在裏面嗎?”

曲無波吓得直跳了起來,立馬将腕上的玉環褪了,放入鬥櫃中,又慌忙的将衣櫃掩好,這才去開了門。

莫北原一見她便笑了,“今天穿的真美。”

她垂下頭攏了攏頭發,以掩飾眼裏的不自在,“走吧。”

莫北原卻不動,扶了她肩膀盯着她的臉看。

“怎麽了?”她問。

“總覺得少了些什麽。”他側頭打量,又将她轉了個圈兒,這才恍然大悟:“身上竟沒有一個飾物,太素了,須得戴些什麽才好。”

曲無波笑道:“你這個大男人竟也學會了女子的那套做派,羞也不羞。”

“有什麽好羞的,古有畫眉之樂!”莫北原走到房間內,在她的妝奁裏找了找,竟沒找到一樣适合的頭面,不覺有些失望,“別家的姑娘都是些金啊玉啊的,怎麽你這裏竟沒有?”

“我慣就不喜歡這些物事,金貴的很,就算有也舍不得拿出來戴。”曲無波淡淡含笑,“別找了,我們這便走罷,也不是頭一次了。”

“等等。”莫北原環顧一周,看到了書桌上放着的紫檀木盒,他上前兩步打開盒子,頓時贊道:“誰說沒有的?你瞧這個,豈非十分合适。”

曲無波心中一緊,方才急急忙忙的只将白玉環收了進去,這只簪子倒是遺漏在了外頭,她不着痕跡将簪子抽了回來,“還是不要戴了罷,我平日裏素着慣了。”

那知莫北原卻執意不肯,又将玉簪奪了,親手插在她鬓邊,“這個是什麽花?很配你。別人送的麽?”

曲無波沉默了半瞬,只得點頭道:“別人送的。”緩了緩又接口:“這是蒼蘭花。”

說着擡了手又想将簪子□□,卻被他劈手擒住了。莫北原拉着她出了門,一壁走一壁說:“不許摘,這個蒼蘭花我倒是沒有聽過,不過倒是十分符合你的氣質的。”

曲無波沒奈何,只得被他牽着下了樓,一路乘車來到了官邸。

飯菜剛擺上桌,便聽到外面響起汽車引擎之聲,曲無波心簌簌的狂跳起來,急促的仿佛要破胸而出,她生生的按耐住,強自鎮定的坐上飯桌。

便聽秦氏哂笑道:“剛開飯,倒來得及時。”

話音剛落,只聽靴聲橐橐,莫行險已經進了廳,他仍舊一身戎裝,身姿筆挺如劍,渾身凜然正氣。離得這麽遠,她竟然能聞到他挾着的風裏,淡淡塵土寒草的氣息。

他瘦了,黑了,本就堅毅的輪廓更顯得英挺,剛從前線回來,他的眉梢眼角仍帶着三分煞氣。

他拉開椅子,坐到了曲無波的斜對面。

曲無波簡直不敢用眼睛看他,只埋頭扒飯,間或聽得他同莫仲枭的閑談,嗓音醇和有力,低沉穩緩。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嗓音,也會這樣致命。

“怎麽光扒白飯?”莫仲枭轉頭注意到她,微微一笑:“莫不是我們幾個男人講些軍政上的事,聽的不耐煩了?”

她尴尬道:“那裏有,只是聽不懂,很有些抱歉。”

莫仲枭倒真是贊同的點點頭,“這些事你原也該懂得一些了,以後和你伯母自是要參加不少應酬,怎麽的也得會說幾句唬弄人啊。”

莫北原也在旁邊笑着接口:“可不是,以後得多跟着母親學學。”

秦氏停下碗筷朝她道:“我雖不是內行中人,但教你卻還是綽綽有餘的,你伯父說的也對,現下有些東西是該學起來了。”

曲無波輕輕颔首:“是,我記住了。”然而還是忍不住,偷偷擡首觑了眼莫行險。

他一雙烏黑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嘴角牽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稍稍擡眸,便看到她烏黑的發髻上一抹瑩然流白。

那白色泛着一點微光,因主人身體微微抖動而忽明忽暗。

莫行險修眉一挑,漆黑的眼睛霎時明亮飛揚,有了暖暖柔和光芒,他笑看着她,神色更添幾分篤定。

曲無波觸到他的眼神,這才想起頭上還簪着他送的簪子。胸口像是被巨浪狠狠一拍,反射性的擡手想要拔下,卻乍然又覺不妥,豈非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臉上耳後都紅了一片,被他的眼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得微微側了頭。

在這個莫家人齊聚的飯廳裏,這麽多雙眼睛看着,平靜的湖面之下其實暗藏洶湧,驚濤駭浪得厲害。

她簡直有些惱他了!然而他的氣場又是這樣強大得不可思議,強大到周圍事物都被他吸去,連空氣都被他掌握,只堪堪圍在他周身,讓她呼吸着這樣稀薄的空氣,面色越發潮紅。

他愉悅着,仿佛身邊的一瓶一木一碗一筷也都愉悅着,都有了生氣。

她這樣一個內斂自持的人,竟也覺全身暖洋洋的,緊抿着的薄唇綻出一縷幾不可見的弧度。

她竟也感到了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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