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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自從那日之後,曲無波謊稱自己平日課業繁重,好幾個禮拜沒去過莫家了,自然,見到莫北原的次數也少了。

莫行險也曾遣了耿劭來請她,都被她一一回絕。她十分慶幸只是耿劭前來,若是他自己,她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好在他并不曾來,她隐約聽北原提起,最近內閣間一些事務極為棘手,大概是忙的分不開身了。

她周末回了家,順便捎上了許多顧先生借給她的書。外面剛瀝過一場春雨,猶有雨珠順着庭外碩大嫩綠的芭蕉葉纏綿而下,‘啪嗒’一聲,便只餘一道蜿蜒水痕。

地上猶有積水,但天已經放的極晴了,天空是薄而透的青,仿佛龍泉窯最上等的青瓷,正是‘雨過天青,梅子流酸’的時節。

窗外是滴翠塵香,房內卻只聞書香墨跡,倒是有些游心太玄的意趣來。

偏生有人不知趣:“三小姐,莫少爺來了。”陳媽拍門。

她只得放下書,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低應:“我知道了。”

下得樓去,莫北原已經坐在前廳。

吃完午飯,老太太回房歇下了,曲堃則拎着新買的畫眉鳥出去了,廳裏只有曹豔雲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兒,旁邊坐着曲無憂,怯怯的低着頭玩着繡了水澤芰荷的手絹。

“北原。”曲無波輕移蓮步上前問道:“你怎的來了?”

曹豔雲掩嘴一笑:“瞧你這孩子說的什麽傻話,這裏便是他半個家,怎麽便不能來了?”

莫北原也道:“軍部今日也放一天假,我來帶你出去踏青,春天都快過了,咱們今年竟還沒有一齊郊游過。”

曲無波澹澹道:“剛下了雨,地上還是濕的。”

他皺眉:“你最近是怎麽了,身體不舒服麽?”

她搖了搖頭:“并沒有不舒服。”

莫北原于是耐着性子問:“自你回津北之後,便時常心不在焉的,究竟是怎麽了?難道連我都不可以告訴?”他脾氣甚好,臉上一向挂着笑容,這樣的神情甚是少見,但此刻顯露出來,便真是不悅了,只是當着有外人在場,不好發作。

氣氛此時便有些僵了。

曹豔雲見勢頭不妙,忙打圓場:“四少爺您可別多心,我們三姑娘這不是忙嘛最近,你看我都難得見到她,一回來就鑽屋裏,她這個孩子我從小看到大的,喜靜,不愛出門罷了。”

她又轉頭朝曲無波道:“春天都要盡了,再過些時日整日家的毒日頭,到時候怕更是出不了門呢!今天剛巧下過一場雨,最是舒服,晚點回來也不打緊。”

曲無波見莫北原神色不愉,回想一番也覺自己這段時間頗做的不妥,倒是冷落他許久了,也難怪他要生氣,此時曹豔雲鋪了一個臺階,自然也就順勢下了。

她輕輕一笑:“我剛才說下了雨地上濕滑,又沒說不去,你急什麽呢?也總要等我換一身衣裳。”

莫北原這時才又展露了笑顏,“是是,是我的不是,我在這裏向你賠罪了。”說完真就起身作了個揖,曲無波笑着側身避開了,并不受他這個禮。

倒是曹豔雲撫掌笑道:“那敢情好!”側頭看了旁邊搭不上話的曲無憂,只見她雙頰微微暈紅,一臉向往神色,曹豔雲便拉着她起來朝曲無波一推:“正好你四妹也纏着我好久了,你也帶上她罷。”

曲無憂冷不丁被母親一推,忙拉住了無波的手,回頭急的跺腳:“我甚麽時候纏着你了,我跟着去成什麽了,沒的做了電燈泡。”

曹豔雲眄了她一眼:“難道你三姐還會嫌棄你不成?”

曲無波柔柔一笑,挽了無憂的手:“也好,四妹也跟着去吧,正好同我做個伴兒。”

莫北原在旁邊也笑道:“如此甚好。”

三人便收拾了一番,坐着車出門了。

不過一個小時的車程,已經到了左近的翠停湖邊,沿着煙波浩渺的湖岸,有延綿一大片草地,芳草茵茵,分花拂柳,遠處依稀能見到亭臺樓閣,翹角飛檐,隐在低巒之後。

綠堤上已經來了許多人,間或三五好友或是一對愛侶,各自帶了一方大方巾鋪在地上,又兼提了食籃,做好的三明治并着黃油面包放在裏面,香氣四溢。

只是,人也未免太多了些,樹蔭下已全被占得滿滿當當,現下天氣雖不熱,但一直在太陽低下烤着也覺吃不消,況且這裏人聲鼎沸,鬧得開了鍋似的。曲無波本就喜靜,這樣鬧騰,還不如閑在家裏。

這裏的風景,那裏比得過長遙山上的碧綠草原?十分之一也是比不過的。她心下頗覺煩悶,只遙遙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竟連莫北原出聲喚她也沒聽到。

莫北原見她兀自發愣,雖是看着遠處,但那眼神極淡極冷,仿佛透過湖面看向的竟是別處。這樣的神色,自她回津北之後他已經看過許多次了,他不由得升起一點惶恐,緊緊咬了牙。

倒是曲無憂搖了她的手,輕聲道:“三姊,這裏人好多。”

曲無波回過神來,‘啊’了一聲,“确實有些多。”

莫北原收斂了肅容,看着無憂笑道,仿佛寵着一個小妹妹般:“看來無憂不喜歡這裏?”

曲無憂俏皮的吐了吐舌頭:“連坐的地方都沒有,三姊也一定不喜歡。”她又看向曲無波,問道:“對吧,三姊?”

曲無波也道:“不如我們換個地方罷。”

莫北原沉吟一會兒,“這裏附近那裏還有可以踏青的地方?”

“誰說踏青一定要在草地鋪排了?”她微微一笑,遙指河對岸的山巒道:“那裏是醒蒼山,山裏的茶園竹海最是出名,不如今次去那邊?”她雖從來沒去過的,倒是曾聽顧先生提起過,見當下離得不遠,便立刻想起了。

曲無憂嬌笑着拍手稱好:“自然風光當然是山林中最妙!”

莫北原也生出向往,當即點頭同意,三人又驅車繞了翠停湖,不過半個小時,便上了醒蒼山。

一入山林便是無望無際的竹海,這個時候的竹子最是新鮮,剛巧早上又下過雨,青翠竹葉上猶帶晶瑩露珠,呼吸間盡是山谷青巒的草馥香氣,入目處修篁如海,滌風飲露,山頭蒼翠,竹海邊隐露黃牆紅角,似是一座古剎。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仿佛歲月疏忽,只餘人間。

曲無波愛極了這裏,拉着無憂在山林間行覽,莫北原則跟在她們身後,及至行到古剎之前,才堪堪停住了腳步。

寺中游客甚少,香煙稀落,牆垣斑駁,松隆山風中,帶着隔世衰頹之感,使人觀之不忍。曲無波正想擡腳進去,卻見從寺中走出來一個身着灰色長衫斯文俊秀的中年人。

“顧先生?”曲無波詫異。

顧維禮聞聲擡頭看過來,見是她,當即也笑道:“真是走到哪裏都能碰到你。”

當下曲無波便同他們相互引見了,莫北原伸出手同顧維禮握了握,微笑道:“顧先生是無波的同事麽?”

顧維禮道:“并不是,我同曲小姐是在火車上認識的。”

莫北原略略吃驚,回看她,問道:“你在火車上交了新朋友?怎麽沒聽你提過?”

火車上的事,是她絕口不能說的秘密,她只盼着早早遺忘了事,又怎會空口同他提起。然而她同顧先生坦誠相待,絕沒想過隐瞞或者扯謊,此刻顧先生不知內情說了出來,讓她根本猝不及防。

她又不善說謊,當下只得模模糊糊敷衍了:“是、是在火車上認識的,回津北之後竟又在書店碰上了,這才留了電話。”她說話的時候睫毛顫了一顫,眼神飄忽看向別處。

莫北原見她神色有異,心中微覺不妥,然而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當下便略過了,不動聲色道:“原來如此。”

曲無波倒沒察覺,一腔沉浸在她的滿腔惶惑之中。

倒是無憂咯咯一聲輕笑:“這樣人煙稀少的地方也能碰上熟人,可不是有緣麽!”

顧維禮也是微笑,朝曲無波道:“我原只是随口說說,倒沒想到你竟也來了。”

聽到這話,莫北原心中打了個突,轉頭看向曲無波。

曲無波回過神來,展顏一笑,“顧先生說過的話,無波未有一日或敢忘卻。”

當下和顧維禮兩人并肩而走,倒是把曲無憂和莫北原丢在身後了,她問道:“我原不知道這裏竟有一座佛剎,先生是來這裏燒香許願的麽?”

顧維禮道:“倒不是,只是同這裏的一位老僧是忘年之交,常常來同他聊天罷了。”

“先生信佛?”

“我不信佛,亦不信神。”

“那先生同老僧豈不是話不投機?”

“我時常聽他講經,卻也覺受益匪淺。”

她咦了一聲,“先生不是不信佛麽?”

顧維禮道:“不信佛是因為不信神佛可以帶來庇佑,然而神交古聖先賢,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佛法是因緣生法,為解惑求真,這世上所有着說學派,盤根分歧雖大,但若到了頂,一切萬物同宗,萬水同源,即是一個圓,指引從缺憾走向圓滿,從諸般煩惱走向解脫自在。”

曲無波疑惑道:“先生認為人生有圓滿一說?可是月盈則虧,花滿則謝,那裏有十全十美?凡事總要有所欠缺,才能永恒。”

顧維禮微微一笑:“世間之事确實如此,然而人因有欲才有煩惱,因我執而有貪嗔癡煩惱,正視無我,才是空空。”他說完,又慨嘆道:“心中珍止,才能圓滿,若一味尋求得失,自然永不圓滿。正是先賢所說的,寄胸懷于八荒,望坦蕩于永日罷了。”

其時日暮西沉,遠處天光浮起一抹紫紅霞光,浮光潋滟在天外邊,仿佛最美的雲錦。此處深林幽篁,雲歇風住,倒真有幾分嘉彼釣叟,扶犁除煙的意境來。

曲無波雖并不十分聽懂,但仍覺意味深遠,綿長不絕,只能細細品味,不能言語。

等走出數十步路,她才幽幽嘆了一口氣,擡頭朝顧維禮笑道:“君子戒慎,莫顯乎微。”

顧維禮搖頭笑說:“正在修行的僞君子而已。”

曲無波不妨他竟這樣說,一怔,“先生若是僞君子,那世上便絕沒有君子了。”

“小曲你這誇大的毛病可得改改。”顧維禮笑眄了她一眼,轉頭盡收了一脈山色:“人性本善,人性本惡,總要自己極力克制才不能犯下貪嗔癡下的肆意妄行。世上所有的君子都是從僞君子而來,拿君子的要求約束自己,歲深月久,那些規條戒律深深烙印在自己骨子裏,方才真正成了君子。”

曲無波首次聽到此言論,不禁覺得奇怪,然而細細思來卻又覺得恰當已極,“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或許是因安心而行,或許是因利益而行,或許勉強而行,總之總是通向成功的。”

顧維禮心中贊賞,“正是這個道理,不論是心安理得的行,還是因利而行,還是勉強而行,這世上多看重結果,過程不一而足,縱然動機不同,但也總多艱辛,不可小觑。”

曲無波心中頓悟,醍醐灌頂,“正是這個道理!”兩人皆哈哈大笑。

他二人并肩而走,山中日月長短,只在于此一瞬,其餘皆是過往之浮謂了。

莫北原跟在曲、顧之後,他從未見過曲無波流露出這樣崇敬的眼光,也從未見她這樣爽朗而笑,心中不忿已極,胸口灼熱欲焚,恨不得就此拉了她的手掉頭就走。

他一張俊臉已是肅厲得微微扭曲,旁邊的曲無憂見着也覺害怕,但她生怕他受了冷落,仍大着膽子同他說話,“北原哥哥,我看這位顧先生很是博聞強識,三姐從小喜歡讀書,我們家裏自從二姐嫁人之後,便鮮少有人同她聊這些了,現下是遇着知己了。”她雖然也覺曲無波此舉不妥,但仍竭力回護,說些話兒讓他寬心。

莫北原冷冷一哂:“她心氣兒這樣高,我們等閑人自然做不成她的知己。”

曲無憂見他這樣尖刻,心下也覺凄然,然而還是勉強展露笑顏:“北原哥哥做不成三姐的知己,卻是三姐的意中人,豈不比知己更加親密難得?”

“意中人?”莫北原輕斥一聲,然則有些話也不好将說給她聽,只冷道:“希望如此罷。”

曲無憂見他面色略微好轉,心情也跟着稍霁,忙說了些家中瑣碎趣事給他聽,更兼有兩姊妹兒時糗事,方逗得莫北原一笑,看似再無陰霾,她這才略松了口氣。

等到黃昏時牌,四人在山中也兜得盡興了,這才往山下趕。顧維禮因有事,便和他們一一道了別,莫北原也不加挽留,叫了司機來,将兩姝載回了曲家。

一路無話,三人都略有心事,只淡處着。莫北原面色不善,曲無波絕不是沒有察覺,只是她此刻卻覺得他莫名其妙,連對她的友人都沒有起碼的尊重,于是敷衍也失去了耐煩心,便故作不知,莫北原臉色更是低沉了。

到了曲宅,他也并不留下吃晚飯,同兩姝道了別,便家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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