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吃過了晚飯,衆人皆在客廳小憩,莫仲枭父子三人仍繼續飯桌上未完的話題,秦氏則笑眯眯道:“前兒沈太太送了好些熱帶水果來,我去洗一洗給你們端上來。”
莫北原說:“母親去做那些活兒幹什麽,家裏這麽多丫頭婆子,叫他們去洗不就完了?”
秦氏笑着,眼睛眯成一條線,眼角的魚尾紋也綻出來:“今天景行回來,大家高興!便是去洗洗水果削削皮又怎的,平日裏連走動都懶怠,今兒正好也得了勁兒。”
莫北原也由得她去了,倒是曲無波神差鬼使的站了起來,挽着她道:“我和伯母一道去吧,幫您搭一把手。”
莫仲枭一疊聲地道:“好好好,你們母女兩平日裏金貴得很,難得也讓你們伺候伺候我們這幫大老爺們兒。”
曲無波臉微微泛紅,走也不是停也不是,莫北原笑道:“怎的還這麽害羞,難不成便不是母女了?——早晚要是的!”
她也不同他争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掃了一眼莫行險,他倒是悠游自在斜倚在沙發上,一雙深邃幽目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她忙轉過了頭,挽着秦氏出去了。
說是親自動手,實則下人們早已把水果分門別類的歸好,只需在水裏濯一濯便是。
秦氏拿了幾個紅地厘開始削皮,朝曲無波笑道:“洋人的蘋果同中國的就是不一樣,皮兒這樣紅,但裏面卻是粉糯糯的,一點不脆。”那幾個紅地厘同一般的蘋果并無差別,只是皮紅得發紫,握在手裏像是握了一大塊紅寶石,煞是好看。
曲無波只輕輕滌蕩着小簍裏的車厘子,再一一把梗摘了,又将核挑出來,她從沒進過廚房,沒做過這樣的差事,當下也覺有趣,摘得興致勃勃。
秦氏看她動作生澀,笑道:“看你手勢便知素日裏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曲無波一愣,轉頭看了她,尴尬道:“我動作太慢了,又有些粗手粗腳的。”
秦氏拉過她的手拍了兩拍,“我可曾說什麽了,你倒這樣多心。你看我難道又是個做慣活兒的?我從前做小姐的時候都不知道荔枝原來是紅色,只以為就是白色,連核也沒有。”她用手比劃着,笑道:“因都是剝挑好了冰鎮着送來的,那裏知道原來的模樣。”
曲無波也笑了,她自然是聽北原說過,秦氏出自鐘鳴鼎食之家,未嫁人前也是個仆使圍繞,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從未挨過丁點兒罪。他們曲家只怕是得追溯到太爺那一輩,方才有此光景。
秦氏繼續道:“我還沒見你時,只聽北原提起就喜歡的不得了了,你是書宦世家,同外面的女子是不一樣的。那些野路子的女子,不知羞的,窮日子過怕了,一旦接觸到有點米錢的,便卯足了勁兒去攀附,死咬着也不肯松手。倒是從小到大父母親如珠如寶的呵護着的女兒,反倒是天真善良得多些,那裏有這個心眼子去和旁人争啊搶啊的。”
曲無波怔怔的聽她說着,只覺似乎話裏有話。
然而她的面容又是如此慈和溫柔,這樣優雅的面目下,竟藏着一個心機最深沉的郐子手。背脊一陣涼風襲來,凍得她一個哆嗦,指尖觸到車厘子上的水珠,冰涼涼的,最終那涼滲到了心裏去,蜿蜒着一路往下。
她勉強扯了嘴角強笑着,微微垂下了頭去,輕聲道:“伯母說的自然是對的。”她又望了望門外面,“伯父他們該等得着急了,咱們出去吧。”
兩人端了果盆出去,客廳裏父子三人仍在侃談,只聽莫北原朗傲道:“自古內廷黨争便由來已久,新政府必定要徹底革除舊弊,掀掉遮天蔽日的黑布,才能重建光明。美利堅三權分立,黨內一派清流,師夷長技以制夷,若是要效仿改革,我第一個支持!”
秦氏恰巧聽到他這話,笑道:“我的簡行已經這樣能幹了!”說完又朝衆人道:“都來吃水果吧,講了這麽一會兒子話,嘴巴該幹了。”
莫仲枭挑了一個紅地厘,開口道:“帝王之術不在于清掃,而在于駕馭。兩方互相牽制互相利用,而非捧殺棍棒,若不如此怎還會有人為你辦事?權臣是除不完的,殺了這一個另一個又崛起了。不如将這一個牢牢掌握在手心,方才正經。”
莫北原不服:“父親,你的想法未免太消極!”
莫仲枭哈哈一笑,指了莫行險朝他道:“你若不服,問問你三哥。”
莫行險一直聽他二人說,并不曾插口,此時被他問起,方才微微笑道:“大約我是頑固保守派了,比不得你們這樣年輕熱血。”
莫北原道:“三哥你自然是幫着父親的。”
莫行險不置可否,伸手在碗裏拈了一顆車厘子放進嘴裏,“嗯,好甜。”
秦氏在旁邊笑着:“你弟媳兒親手洗親手摘的,自然是甜的。”
莫行險挑眉:“哦?是麽。”眼光輕松閑淡的望向立在一旁的曲無波。
曲無波面上一紅:“甜是它本身,我只是洗一洗,沒得将這樣大的美名冠在我頭上。”
莫仲枭也是哈哈一笑,“你看你母親,都說岳母看女婿越看越順眼,我們家倒是反了,婆婆看兒媳,越看越歡喜了!”
說的大家都是哈哈一笑,只有莫行險淺淡的,不動聲色的看着她,曲無波被他盯得發惱,只能故意不去看他。
正當熱鬧時,卻見張媽走了進來,一張老臉肅着,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老爺,太太。”
平素官邸裏的仆人是最有眼力見兒的,等閑不輕易打攪,必是出了什麽事兒,秦氏因問道:“怎麽了?”
“專司灑掃的阿桂,不知太太還記不記得?真真不識好歹,老爺太太分明如此厚待下人,她卻偷了夫人的墜子!我頭先上樓時,正巧撞見她鬼鬼祟祟的從太太房裏出來,這便拿住了,一搜果然便搜出這個來!”張媽說罷,将一個翡翠耳環從兜裏拿了出來攤在掌心,“這腌臜東西,已經教人綁在廚房了,沒帶來污了老爺太太的眼。”
秦氏往她手上一瞧,也是怒了,“怎麽這樣不知好歹?!盡做些沒臉沒皮的事來?”
莫仲枭皺了皺眉:“問清楚了沒有?真是她偷的?別冤枉了人。”
張媽道:“問清楚了,阿桂自也承認了,她因死了丈夫,又拖兒帶女,日子很不好過,前些日子女兒又得了痨病,醫藥費不菲,也是豬油蒙了心了,幹出這龌龊事來!”張媽言辭雖厲害,但頗有袒護之意,想來也是情有可原。
秦氏卻是不聽,眼睛都氣紅了,“吃裏扒外的東西!”她高聲叫道:“該怎麽處置便怎麽處置!”
那“吃裏扒外”四個字竟說得曲無波心頭一抖,若說吃裏扒外,那她算不算呢?算不算呢?
于是便更注意阿桂的下場了,仿佛便是她的下場似的!
張媽停了一停,沒有即刻出去,而是緩言道:“太太,阿桂還有一雙兒女要養活,若砍了她的手,這一家三口還要怎麽活呀?”
原來竟要斬去她一雙手!曲無波瑟了一瑟,想上前寬慰幾句,可又忽覺這畢竟是莫家家事,她還沒同北原成婚,她硬要置喙一番,說不定被人家笑掉了牙齒,于是轉頭望了眼莫行險。
他一直站在莫仲枭身後冷眼旁觀,接到她遞上的目光,朝她略颔了颔首,趁莫仲枭沉吟之際,他穩穩的嗓音已經切了進來:“父親母親,她也是護犢情深才會幹出這樣敗壞門風的事,攆出去就是了,也不必再添血腥,別給他人添了口舌說我們莫家苛待下人。”
秦氏人不依不撓:“那不成,禁不住規矩,以後這樣的事更是屢見不鮮了!”
他輕咳一聲,又看向莫北原:“三弟和曲小姐才訂婚,倒是不宜生出這樣的事端。況且三弟方才也說,陋習必須革除才能重見光明,咱們家這一條老舊盈弊的家規,也該改一改了罷。”
秦氏見他提及北原,倒也緩了一緩,似乎也覺不宜在此時見紅。
莫北原也适時道:“母親,你念她是初犯,且情有可原,便饒恕她這一回罷。”
莫仲枭也點頭:“景行說的不錯,張媽,攆他出去,以後永不錄用便是。”
張媽應了好,忙轉身出去了。此事一攪合,衆人便也沒了閑談的心思,莫仲枭朝他們揮了揮手:“時間也不早了,北原,你早些送無波回家罷,免得親家公擔心。”
秦氏也道:“我也乏了,比不得你們年輕人精力旺盛,這也要休息了。”同餘人打了招呼,便攙着莫仲枭一同上了樓。
客廳裏一時間只餘下他三人。
一剎那竟是靜默無聲。
曲無波心中虛妄,不想多待,便朝莫北原道:“我們走罷。”
莫北原說了聲好,朝莫行險道:“那三哥,我便先送無波回去了。”
莫行險微笑點頭。
他又朝無波道:“現在還早,吃了晚飯又剛吃了這許多水果,還沒消化,我叫門房備一輛車,我親自開車帶你出去兜一兜風可好?”
曲無波蹙眉:“還是早些回去了罷。”
他說:“不礙事,我保證在九點前送你到家。”說完也不等她回答,飛快地跑了出去:“我先去開車,等我按了喇叭你再出來。”一溜煙人已消失在大門口,客廳裏便只剩下莫行險同曲無波兩人。兩人都沒再開口,只聽落地鐘走針的簌簌聲,沉在水裏的礁石似的,一聲一聲,面上水波不興,底下卻兀自拍浪急湧。
莫行險也不說話,只是溫柔似海的一雙眸子靜靜的笑看着她,她更是坐立不安了,餘光瞥到他胸前泛着金光的銅扣,針紮一般刺着她。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垂着頭便想往門口走。
哪知莫行險動作更快,三步并兩步便走到她身後,長臂一伸便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柔滑細膩,冰涼涼的,捏在手裏說不出的柔軟舒服,他低笑:“吃裏扒外的小東西。”
他的聲音仿佛就貼着她的耳背,那麽近,那麽熱,灼人欲窒。然而又是極輕的,羽毛似的拂過她裸露在外的頸項。
曲無波只覺一股麻痹倏地叢腳底竄上脊椎,她突兀的轉過身,拼命将他的手揮開了:“我不是!”內心卻極驚懼。
她的一腔隐秘的心事,完完全全袒露在他面前,一丁點都不遮掩。
莫行險卻不放過她:“那你戴着我送你的簪子?”
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全身的汗毛都炸開了,怒目瞪着他,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顯示出她極其激烈的情感:“那是、是北原幫我戴上的!我自己并不想戴!”
“哦?”他毫不生氣,只拉長了語調,緩緩的,提醒她似的:“簪子是別人簪的,電話總不是別人幫你打的了吧?”
曲無波頓覺啞口無言,手足無措,吃虧在她并不是個有口才的人,被他三言兩語遏止,聲音哽在喉頭,嗫嚅着竟不知要如何據理力争。
偏偏他又是這樣一副極篤定的神色,她再也承受不住似的低喊:“我不要再聽下去了!”
說完将他一推,拔腳就往外跑了,避他如毒蛇猛獸一般。
她真真是怕極了!原來她怕的是真相!她怕的竟然是她曾經做過這樣的蠢事!
可是她心中又清楚的知道,那裏能叫蠢事呢?若非她心甘情願,誰又能逼得了她?
剛跑出客廳,莫北原的車正堪堪在門口停住,她鑽進了去,氣息猶未平複,狠狠喘息了兩口氣,方才道:“我要回家,你送我回家罷。”
莫北原莫名奇妙:“不是說好要去兜風的麽?”
“不去了。”曲無波說:“晚飯吃多了些,有些停食,你送我回家吧。”
莫北原不悅道:“你怎麽也學會了這說話不算話的毛病。”他抱怨了一聲,轉頭卻見她眉頭緊蹙,十分難受的模樣,又似乎不像說謊,只好順了她的意,踩下油門,嘴裏嘟囔:“今日古裏古怪的。”卻也只得送她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