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過兩天就是莫仲枭的六十大壽,這幾日曲無波一直住在莫公館,因着醫囑,倒也不敢出去,只是待在房裏,飯菜自然也是由仆人端進來,除了一日三餐,每日必定還有血燕參湯進補,她本就覺得沒什麽大礙,現在這樣興師動衆,倒讓她十分過意不去。
“那裏就有這麽矜貴了,怎麽有伯父伯母在客廳,我獨自在房裏用小食兒的道理。”
莫北原微微一笑,“父親母親也是心疼你。”
她搖頭道:“沒有這樣失禮的事,再說我已經大好了,斷不能再賴在房裏。”
莫北原只得随她。
晚餐時分,莫仲枭見到曲無波出現在飯廳,訝道:“怎麽出來了,身子都好了?”
曲無波赧然道:“是,都好了,這段時間讓伯父伯母操心了,真對不住。”
莫仲枭哈哈一笑,擺手道:“自家人說的那裏話。”他招呼她吃飯:“這是寶雁樓的招牌菜,金絲鲷魚片湯,你若覺得好吃,開筵時多叫幾盅。”
壽宴這天雖就在官邸舉辦,但因宴請的人多,且大多為政商要人,所以特意請了老字號寶雁樓的主廚操持,既随意又不失隆重,自有一番大家做派。
曲無波盛了一碗細細品了,抿唇一笑:“我聽說寶雁樓的師傅曾是前朝禦廚,今次品來,果然名不虛傳呢。”
莫仲枭頻頻點頭:“不錯不錯!”當下又問秦氏:“後日的事都打點妥當了吧?”
秦氏微笑颔首:“老爺放心吧,該請的都請了。”
莫仲枭說:“只怕是漏了一個。”
秦氏驚道:“誰?”
他朝一旁不發一語的莫行險道:“景行,上次你說你喜歡的那個姑娘,任芝蘭小姐,你可要帶回家給我看看。”
只聽哐當一聲,白瓷調羹砸在了碗沿上,發出了一聲短暫脆響,衆人疑惑的曲無波望去,只見她一張臉漲得發紅,尴尬道:“抱歉。”
自然也無人在意。
莫行險更是從始至終沒看她一眼,他随意一笑:“我何曾說是任小姐了?”
莫仲枭劍眉一豎:“臭小子,少跟我來這套,你看看簡行,和無波都要結婚了。你呢!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他筷子重重一放:“我命令你,那天務必把任小姐帶來!”
他既說了‘命令’二字,便是以督軍的身份,軍令如山,莫行險只得站起身,行了個軍禮:“是!”
秦氏陪笑着調和:“任部長也在邀請名單中,想必他定會攜妻女出席的。”
莫仲枭哼了一聲,算是勉強滿意。
六月十四這天,下人們起得大早,将上上下下都打掃了一遍,又将大廳布置了,客廳裏擱了幾盆姚黃,可惜沒有魏紫。姚黃出自姚崇家,魏紫出自魏仁溥家,相傳是洛陽極名貴的牡丹品種,到了現在,培育方法早已失傳,不複當年盛景,但好歹能尋得一兩株,已是不凡。而相傳價更高于姚黃魏紫的歐碧與趙粉,則是芳蹤難覓,怕是已絕跡了。
外面的花庭外種了一圈木槿和芙蓉花,如今正是初夏,淺紫深紅沐陽而開,袅袅婷婷在枝頭舒展,風動綽約,錦帶花钿,恰是羅衣綠川,芳滿庭。
庭坪上早已搭好了戲臺子,秦氏雖不喜聽戲,但今日好歹是莫仲枭的大壽,他雖不忌新派舊派,但骨子裏仍留着中國人的舊俗,鐘鳴鼎食之家定要擺足一整天的戲助興,熱熱鬧鬧的,才算過了壽。
今天請的是津北最負盛名的柳眉生,津北數一數二的角兒,平日等閑是不出堂會的,但莫大督軍的臉面不能不給,唱了一出《蟠桃會》,莫仲枭又點了一折《問天》和《斬地》。
前廳咿咿呀呀絲竹管弦,廳裏則是嘩啦啦麻将起胡,男人們推杯換盞,女人争奇鬥豔。不愛看戲的女子圍了個四方城,伴着切切嘈嘈嬉笑怒罵,倒真有一番盛世風光。
曲無波因身體不好,莫北原禁了她出去吹風,便待在廳裏陪着招待女眷,她牌技不好,本不想打,但又拗不過,只得陪着打了幾圈,只是因心思不定,偏又不精細,倒沒胡過一把。
才打了幾圈兒,便聽到一位聲音略尖細的女賓客喊道:“哎喲,竟是任小姐來了。”
曲無波擡頭望去,只見莫行險陪着一位身着白色蕾絲洋裝的女子,那女子顏如蓮花初綻,垂眼凝眸間,說不出的優雅風致,她身邊還有一對穿着考究的中年夫婦,想必便是現任財政部長任钊和其夫人了。
莫仲枭同他們寒暄了好一陣,才引他們去了前庭,而刻意留下任芝蘭同莫行險一道。
莫行險略一低頭同她說了一句話,任芝蘭便羞答答的垂下了頭,面上紅暈如霧,更襯得她可憐可愛。
曲無波只覺呼吸一窒,若無其事的轉過了頭,她将眼睛穩穩的放在牌面兒上,絕不去看不應看的東西,随手打了幾張牌,坐在她下首的穿着黑色綢紗旗袍的張太太已經哀哀叫了起來:“曲小姐,這幾手好牌可全讓你給我浪費了。”
曲無波定睛一看,剛才摸進又打出的一個七條和一條,正好連成一排手尾,卻是可以自摸了,她尴尬着陪笑道:“真對不住,我眼睛有些花了,打完這一圈就要失陪了。”
早已有人坐不住,嗔道:“那怎麽行!三缺一可是傷陰鸷的!”
曲無波本有就些頭暈氣虛,只是她性情誠摯,一時竟也不知怎麽脫身,正巧莫北原招呼完客人,見到她處境尴尬,便笑嘻嘻的走過來道:“各位姐姐,還請饒了她罷,她前幾日才大病初愈,禁不得累的。”
坐在她對面的女人道:“饒了她也行,不過你得找個人陪我們打。”
曲無波朝他看了看,無奈的搖了搖頭,現在廳裏幾桌正打的如火如荼,連她都是被半強半迫拉來的,一時那裏找得到人。
莫北原一笑道:“各位姐姐不嫌棄的話,我來頂替如何?輸了算我的,贏了便改日請各位去太和樓吃一頓。”他這一番話說來甚是周到禮全,風趣幽默,再加上他長得一表人才,在座衆人那有不肯的道理,當下便允了。
他回頭同曲無波道:“你身子剛好,快些回房休息罷,這裏有這麽多下人,你也不必費神招待了。”
曲無波朝他一笑,起身上了樓。
堪堪踏上二樓的樓梯口,便被人攔住了,她擡頭一看,面前女子神情倨傲,眉眼精心修飾過,一雙桃目睥睨的看着她。
卻不是許想容是誰?
“不知許小姐有什麽事?”曲無波耐着性子問。
許想容揚起下巴,“我聽說你前幾日病了?”
“多謝小姐挂懷,現已不礙事了。”
許想容哼了一聲:“挂懷?我确實挺為你擔心的,不過,我是擔心你的将來。”
她一怔:“将來?”将來又有什麽可擔心的,不過日複一日罷了。但她見已陷在許想容的套子裏,不讓她說完似乎很讓人下不來臺,只得耐性問道:“還煩請小姐解惑。”
許想容炫耀似得冷冷一哂:“你可知六月十一日,莫北原去了哪裏?”
六月十一日并不是休假日,莫北原自然是在軍部,然而許想容這一番話說來,想必另有別情。
“那我便好心告訴你,那一日,他是同我在一起。”
曲無波只覺她紅唇一開一合,煞是可笑,原以為她是一個難纏的對手,然而現在看來,也不外如是,讓她連聽下去的力氣都懶得生出來,只是淡淡道:“他去了哪裏,和什麽人在一起,我全不在乎。”
說完,留下一臉驚詫的許想容,緩緩走回了自己房間。
被人這樣刺了一番,她竟不覺得生氣,大約是對手太幼稚,根本不值一提,又或者她對北原沒甚麽不放心的。曲無波慢慢走到窗口,順着玻璃望下去,樓下花園裏,莫行險和任芝蘭正坐在一處,不知在聊些什麽,他嚴肅冷峻的面龐竟也會浮現出幾許笑意,并不是那樣怕人了。
任芝蘭歪着頭同他笑着,十分開心愉悅的模樣。
‘唰’的一聲,将窗簾拉上了。
她斜靠在軟榻上,眯着眼假寐,等到暮色漸漸沉了,這才睜開了眼。她并沒有睡着,一貫清醒着,翻來覆去,竟是難受了一整天。但假寐與真睡畢竟是休息了,她起身下了樓,偌大的客廳中已經開始擺上酒席。
偏廳裏四方城的殺伐仍在繼續,大有不到最後一刻絕不罷手的意味,她走到莫北原身邊,他已經打了好幾個小時的麻将,已然是撐不住了,當即拉着她坐下,“你可回來了,快幫我接着打罷,我得去招呼客人了。”
曲無波只得又接手,打了幾圈,便聽到坐在她對家的黃巧玲笑吟吟的道:“嗳,你今天看見許小姐了沒?穿的紅豔豔的花枝招展的那個?”
張太太從鼻腔裏哼出一聲,擺了擺頭道:“那裏會看不到,人群裏最是顯眼。”
“哎!可不就是她嘛,活像朵交際花似的。”
“那裏是像,根本就是!”
“不過話說回來,她耳朵上戴着的那一對珍珠,一看便價值不菲罷。”黃巧玲道。
“嗳,那倒是的,還有她手上的鑽戒,大約有三克拉了罷?是火油鑽還是粉紅鑽來着?”
“這倒沒看清楚,不過光頭倒是極亮的。”
坐在曲無波上首的關太太冷哼了一聲道:“她也就憑她父親是商會主席,能得到不少上等洋貨,可他那父親究竟是商賈罷了,削尖了頭要往政界裏鑽。”她微微一哂:“那裏那麽容易,商賈就是商賈,從古至今都教人瞧不上的。”
“這話倒很中聽。”另兩人齊聲附和。
曲無波在一邊聽着,插不上話,她自然也不想進到這渾水裏去,只微笑着傾聽。她想到許想容,原來她今天戴了三克拉的鑽戒,原來她耳上綴着價值連城的珍珠,可是她完全記不得了。
可是她卻記得任芝蘭,記得她穿了白色蕾絲的洋裝,那麽遠的距離,她看見她發上绾着的碧油油的翡翠簪,還有她手腕上一汪瑩白的手镯。
她手一抖,便将面前的牌推翻了,就算極力克制,她身子仍抖得厲害。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她終于知道!
她那裏還會有不明白的!她竟是個傻子!
張太太湊過來看着她的牌,皺了眉道:“呀!詐胡,你這是又把我們坑了。”
黃巧玲也伸長了脖子:“嗳,詐和可是要一家賠三家的!”
曲無波恍若未聞,她心中突突的跳着,呆怔怔的只想到三個字:
她完了!
清清楚楚的,就跟死了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