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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這日剛瀝過一場暴雨,雨珠砸碎在地臺上,堪破泥土,從地底深處漫出一股清涼土氣,夾雜馥郁草香,陡然生涼。曲無波拭了石凳,提裙而坐,三伏時節最是悶熱,只有暴雨之後方得片刻涼爽。

螞蟻蚯蚓都爬了出來,樹幹上伏卧的牛角蟲也掉在地上,一颠一颠的爬過來,并不怕人。曲無波繡鞋輕輕一掀,就将它掀了個四腳朝天,見它四仰八叉掙紮翻身,因四肢奇短,又不着力,只能左搖右晃,一副憨頭憨腦模樣,逗得她撲哧一笑。

她好整以暇的看着,那牛角蟲無論怎樣奮力掙紮,始終翻不過身來,模樣真真孱弱可憐。她笑了一會兒,又生了憐憫之心,垂下手中扇子幫它翻了個身,它這才卯足了勁兒飛快跑了。

不一會兒,陳媽步履蹒跚的來請她:“三小姐,莫少爺請您過去呢。”

曲無波一愣,面上神色竟極為複雜,她站了起來,細細将旗袍上的褶皺撫平,動作極緩,柔軟的手掌一條一條的褶子撫上來。陳媽等得不耐煩了,她才痛苦的閉了閉眼,“勞煩你給北原挂個電話,就說我不去了。”

陳媽奇怪的看了她,應了聲兒好,轉身去了,肥胖的身影還沒消失在影壁後面,她又突兀的叫住了她,“陳媽!”

陳媽剎住腳,“嗳,小姐還有甚麽吩咐?”

“算了,我還是去吧。”

如今已是八月中,學校早放了暑假,天熱得難受,若在往年,她必定不會這樣三天兩頭的出門。

莫家官邸那個地方,就好比福壽膏之于煙民,如療饑于附子,止渴于鸩毒。

可就算是鸩酒,也好歹讓她解一解這相思的渴。

到了官邸,莫行險正坐在客廳裏看報紙,莫仲枭和秦氏一大早就出門了,打了電話說會在晚飯前趕回來,莫北原則還在軍部,大約一會兒就到家了。

自從放了暑假,秦氏隔三差五便會叫她過來陪她說話解悶,她又時常約了牌友,一打起牌來倒又忘了她。

莫行險似乎也挺清閑,常常下午就回來了,一直在客廳裏看書看報或和莫仲枭聊天,她同它離得遠,又不說話,只是自己做自己的事。

時空靜靜的,好像是莫可言說的,隐晦的默契,仿佛兩個人共享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秘密。

曲無波坐在離他最遠的沙發上,擺弄着剛從花房裏剪下的玉簪花,不染芳塵的白玉簪顫顫的吐露蕊黃,她低垂着眼,鼻端混着玉簪的白香和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煙草味。

僅僅是這樣一句話不說,一個眼神的交彙也無,但因同處一個空間,她都覺得非常,非常的喜歡。

她會答應來,也是因為想見到他——如此而已。

她就在這樣無法自拔的迷亂又歡喜的痛苦中,掙紮個不休不停,仿佛是沒有盡頭的。

恰巧下人端了削好的香梨和冰鎮荔枝上來,“三少,曲小姐請慢用。”

莫行險嗯了聲,收了報紙,撚了一塊兒香梨吃了,曲無波用叉子戳了一小塊兒,正準備送到嘴裏,他卻冷不丁開口:“你知道梨的故事嗎?”

手一抖,梨也跟着掉到地上。

“不知。”她說,卻連臉也紅了。

莫行險壓低了聲音笑說:“梨是不可以分着吃的,因為——分離。”

曲無波便哽住了似的,又将頭垂了下去。

那下人彎腰撿起梨來扔了,站在原地也笑着幫襯:“曲小姐不知道嗎?不過我們新派人家不講究這些迷信的,所以不要緊。”她又幫曲無波重新叉了一塊兒,遞到她手上:“這是從新疆焉耆運來的,特別香甜生津呢。”

曲無波伸手接了,在兩人的注視下,只用牙齒輕碰了碰,勉強嘗得一點甜,她又說:“我還是喜歡吃荔枝多些。”。

莫行險似笑非笑:“剛從地窖裏拿出來,冰涼涼的吃多了不好。”

她頭越垂越低,根本不敢擡眼看他,剝了一個荔枝,紅紅的殼兒破開一道口子,香甜的汁水濺在她細白的指尖,她輕輕地道:“天氣熱,吃冰的正好。”

便又聽到男人低沉緩和的笑聲從那頭傳過來,曲無波臉漲得通紅,不知所措,倉皇站起身道:“我想先上樓去,失陪了。”

回了房,她撲倒在床上,将臉死死埋在被窩裏,眼淚又不争氣的流出來,濡濕了一大塊床單。她戀慕、深藏、緘默,這樣一個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秘密,想必別人是不屑知道的,她有一種孤立無援的惶恐,可是卻偏偏又生出幾許安全感來。

心上像壓了一塊大石,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了,或許這樣禁忌的愛戀,注定該下地獄。

她以為為誰流淚都是心甘情願的,可是她現在知道了,原來不是的,她不甘又痛苦,一點也不心甘情願。她這樣一個端莊自持的人,會為他流淚,大約也是因為喜歡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步了。

可是北原怎麽辦?!他們這樣多年的感情又要怎麽辦?

曲無波又氣又愧,像是身在煉獄之中,地獄的最底的一層,身上寒一陣熱一陣,痛入骨髓般的慘烈絕望,一沉一浮的煎熬翻滾着。

門忽然被打開了,她吓了一跳,忙睜了眼去看,莫北原站在門口,“下來吃飯啦。”他笑望着她,待看到她臉上斑駁的淚痕時,不由得一驚,快步走上來将她扶起,“怎麽了?”

她心亂如麻,只是不語。

他更急了:“出了什麽事了?怎麽哭成這樣?誰欺負你了?”

曲無波哽咽了兩下,垂着眼:“沒有……”然而眼睛一閉,鐵了心似的“……許小姐告訴我了一些話。”

“她告訴你什麽?她的話你都別信!”

她在他懷裏,看不到他的臉,謊言自然又更流暢了許多:“她告訴我,你六月十一日去了哪裏。”

莫北原想了想,不由得怒道:“我不過參加了一個商會慶典,和她遇着了,跳了兩支舞罷了,這也值得她來同你說嘴?!”他深吸了兩口氣,生怕她不信:“無波,你要信我,我同她絕沒有什麽!”

她點點頭:“我自然信的。”

她的鎮定功夫太可怕了,仿佛每一個女人,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戲子,女人說起謊來,簡直是沒有人性的。

吃過晚飯,莫仲枭父子三人坐在客廳聊天,秦氏拉了曲無波去廚房裏做了幾個冰碗,冰碗也叫水晶冰,是北方獨有的消夏名點,用白花藕切了片,鮮蓮蓬子去芯、鮮菱角、鮮芡實,再輔以當季水果,冰鎮了荔枝蜜瓜,碗底綴了碎冰,澆上用冰糖融了的糖水,舀一勺放進嘴裏,是沁到心底的舒爽。

莫仲枭贊不絕口:“你這手藝越發好了!你剛會做小食兒的時候我都不好說,糖放得太多了,膩得我喝了好幾口茶。”

曲無波赧然道:“伯父你快別打趣我啦,多虧伯母在邊上提點我,不然我自己也吃不下去的。”

莫北原哈哈一笑:“我母親自己也是個半吊子,拿什麽來教你。”

秦氏佯嗔:“那也還是把你養到這麽大!”

莫行險在一邊并不說話,只是品嘗着手裏的冰碗,神色亦是淡淡。莫北原因問道:“三哥覺得如何?”

他微微一笑:“很甜。”

莫北原不樂意了,“三哥真是敷衍,用兩個字就打發了。”

莫行險一怔,随即想了一想,“很好吃。”擡頭看向曲無波,仿佛随意的一笑,“要是往後日日都能吃到便好極。”

那目光驚電似的撞在她心裏,簌簌的狂跳起來,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莫仲枭倒是爽朗的笑說:“那還不好辦!等到十月之後無波嫁進來,天天換着花樣兒做。”

秦氏也溫柔道:“正是呢!無波快點嫁進來,也好跟我做個伴兒。”她伸手點了點北原:“還有一個多月就要結婚了,需要準備的東西我也吩咐人備齊了,但好歹有些事不是我能為你們兩口子代勞的,婚戒挑好了麽?”

莫北原幹咳了聲,朝曲無波努了努嘴:“各個洋行都去看過了,還是最鐘意隆昌行的鑽戒,不過老板說明天會到一批新貨,到時候我再帶她去看看罷。”

秦氏皺眉道:“都快要結婚了,怎麽戒指都還沒挑好,沒的到時候趕不及呢。”

莫北原站起來摟着她肩膀,“母親放心就是,一定趕得及的。”他朝無波笑道:“明天我陪你再去一趟隆昌行罷?”

曲無波淡淡道了聲好,坐在邊上的莫行險早已斂了眼中笑意,冰冷冷的目光直視着她,仿佛是在無聲的控訴。

她轉過頭去不敢再看,那眼神攪得她心中一陣抽痛。

倒像是她負了他似的!

吃過甜點,衆人又聊了一會兒子,她開口道:“時間也不早了,我先回家了罷。”

莫仲枭點頭道:“也好,免得你父親擔心。北原,你送一送無波。”

回程的路上,曲無波偏頭看着車外刷刷掠過的風景,其實什麽也看不到,因為路燈極少,開很長一段才掠過一點昏黃,在她濃黑發鬓間穿射兩三星火。

她只是在看玻璃上倒影的自己,她的輪廓并不清晰,像是沉在水裏的珠玉,帶着幽冥的蕩滌的光。恍恍惚惚的,她覺得自己并不是坐在車上,而是飄在半空。

大抵她的魂也丢了大半了。

她陡然生出一股悲怆的絕望,在這樣分裂而極力壓制的感情中,她覺得自己快要被生生撕裂了,可是她又清楚的知道,若要抽離出這種痛苦中來,必須要有刮骨療傷的勇氣。

她轉過身,看着北原,他這樣好的一個人,竟就要被她辜負了嗎?她簡直是這世上最沒有心肝的人!

莫北原被她這樣冷凄的眼神看的一寒,“怎麽啦?”

“北原……”她緩緩的開口,像是死刑前最後的溫柔:“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聯想到今日傍晚許想容的事,莫北原不由得心一緊,伸過手臂将她緊緊攬住:“別說!”他語音溫柔:“你不要說,你說的我都懂。”

曲無波一顫,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懂?你知道了?”

莫北原又憐又愧的吻了吻她的鬓邊,“你心裏忌諱着許想容,所以總是不舒坦,可是我要告訴你,你只管放寬了心,我一整顆心都是你的,誰也拿不走。別說一個許想容,就是十個許想容,我也不看她一眼。”他又道:“你可別再誤會我啦,真要我把心剖出來給你看麽?”

她又垂下眼來,悶悶道:“我沒有誤會。”

莫北原将她摟得更緊了,可是就算是這樣緊密,他卻有一種抓不牢的錯覺,心中有些惶恐,他的語氣聽上去溫柔又無助,“無波,我們以後好好地過日子,好不好?”

曲無波閉了閉眼,一顆豆大的淚珠滴了下來。

他的這句話,恰是撞進了她心坎上最柔軟的地方,她想到了去年和他一起去看過的那部電影,女主人公抛棄了未婚夫,毅然和心上人私奔。當時她說什麽來着?

安穩平順的生活是她最大的渴求,她這樣一個小人物,沒有什麽遠大的志向,不求轟轟烈烈,只求平淡如水。

人活一世,不是給自己找罪受的。

“好好的過日子。”她呢喃重複。

莫北原輕笑了笑:“明天我們去隆昌行挑鑽戒,我下午來接你。”

“好。”她說,“理應如此的。”

理應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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