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這天下午開始天色就陰了下來,暗無天日的,仆歐說晚上會刮臺風,請住客都關好窗。
雨已經大顆大顆的滴落下來,啪嗒啪嗒掉在樓下花園的白篷子上,嘩啦啦的響。陽臺上垂着的薔薇花已經被打得蔫蔫的,垂頭喪氣。
眼看便是一場狂風暴雨。
因不能出去,曲無波叫了客房服務,餐車直接推進了房裏。這幾日她都歇着,整個人被曬得懶懶的,倒是平日裏看起來最淺淡的曲含章,三天兩頭的往外跑,也不知在忙些什麽。她因倦着,自然也沒跟去。
吃過了晚餐,還沒來得及沐浴,啪的一聲,整個屋子都暗了下來,外面傳來酒店住客們短暫的驚呼聲,原來是停電了。
想是外面風雨太大,燒壞了電纜。仆歐們一個個拍門而來連聲抱歉,并推了一個點滿蠟燭的小車,權當照明。
曲無波在黑暗裏洗了澡,出來時電話響了,透過搖曳的燭火,落地鐘顯示的時間恰是十點整。
她并沒有去接,在一片凄風苦雨中開了窗,狂風猛的灌進來,窗戶直拍得啪啪響,房間裏輕柔的東西被卷起,嘩啦啦四散開來,燭火一瞬間被熄滅,立時又陷入無盡的黑暗中。
電話鈴響了十聲,終于停了,再沒打來。
她決不能再接他的電話了。
她極力壓抑着自己,可是越是壓抑越是洶湧,在短暫而綿長的十聲裏,仿佛已經過了一輩子,那樣痛苦的一輩子!
她又關了窗,霎時安靜了。黑暗中摸索出一盒洋火,擦亮了,點燃一根白燭,她黑色珠玉般的眼珠倒映出燭光,有一種滟滟的,沉在水裏的光。
她雖微笑着,但那神情,卻是悲喜難辨,“景行……景行。”她輕喊。一說話,呵出的氣又讓燭火飄搖了一陣,發出哔哔啵啵的爆裂聲。
眼淚又掉下來,曲無波再也受不了似的,一口氣吹熄了蠟燭。她這樣難受,也不要教人看見,哪怕房間裏只有飛蛾昆蟲,哪怕只是光,也讓她覺得羞恥。
她只知道她還沒同他在一起,就已經為他掉了這麽多淚了,她所有的掙紮他都不會知道,這樣長的時間,她都只感到痛苦而已。
她眼睜睜的看着對他的喜歡,一日日滴水成河,一日日聚沙成原,最後終有一日千河彙海,星火燎原。
可是盡管是這樣痛苦着,僅僅只是在想象裏,便已經同他過了一輩子了。
經過一整天的搶修,電力已經恢複,曲無波這天下午剛和含章從東龍洲回來,經過大堂時,被一名仆歐叫住了,“曲小姐,有您的電話。”
她一怔,才想起自己房裏的電話已許多天未接了,不知又是誰打到了大堂裏,“喂。”她柔聲道。
那頭響起了莫北原的抱怨:“怎麽你房裏的電話總是沒有人接?”
原來是北原,她松了口氣,心下歉然:“大約正好出去了。”
“晚上也出去麽?”
“……晚上會在姐姐房間裏聊天,待得遲了些。”她道:“對不住。”
莫北原嘆了一口氣,“你到了香港這許多天,也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你究竟想不想念我呢?”
曲無波垂下眼,低聲道:“你做什麽要說這些呢,我現在并不在房間裏,沒得讓人看了笑話。”
莫北原哈哈一笑:“總之是你有道理。”他說:“今天打電話是想問你歸程是什麽時候?已經九月了,你在香港待了一個多禮拜,想必已經玩得夠了,也該回來了罷?你莫不是已經忘記了我們的婚禮就在一個月之後?”
曲無波胸口悶得發慌,壓低了嗓音道:“我自然記得的,只是、只是我和姐姐長久未聚,想多在一起些時候……”
莫北原長長的哦了一聲:“就你姐姐重要,我原是個可有可無的。”
“你別瞎說。”
“那你怎麽總拖着不願回來?”
她一哽:“我沒有不願回來。”并不是不想回家,只是回去勢必又要撞上那人,他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已經足夠影響她了。她想拖着等到臨近婚期再回去,回去就直接舉辦婚禮,自然也沒時間動搖了。
她對自己真正殘忍。
那電話鈴再沒響過,她每一天都在沙發邊上等待。她做不到那樣決絕,單是聽一聽那電話鈴也是好的,縱然十分喜悅中仍帶着九分的痛苦。
莫北原已經隐約感覺出來她的不對勁了,她真是失敗,連在他面前假裝的最後一點耐性都沒有了。
夜晚不動用感情到底極為困難,整整七日莫行險都沒有再打過電話來,曲無波想,或許他已經厭倦了這樣整日追逐的日子。她這個人有什麽好的呢?連自己也說不上來。
也罷,也罷!總要一個人先撒手的,如果先撒手的那個人是他,她也沒什麽好怨怪的。
然而就在她心灰意懶的時候,好死不死,電話鈴又響了——她前一刻還心如死灰,這一刻卻又仿佛活了過來!
她震了一震,猶豫着,還是接了起來。
最毒不過鸩酒,但好歹亦能解渴。
“我的姑奶奶,您終于肯接電話了!”卻不是莫行險。
“耿副官?”曲無波心驟然一涼:“怎麽了?”
“少帥中了埋伏,又挨了槍子兒了!現在正昏迷着,口口念叨着你的名字,曲小姐你快些回來罷!”
這樣熱的天,她竟像突然就墜到了冰窖裏。
她話筒都差點握不住了,緩了好長一段時間,抖着唇問:“什麽時候的事?他、他現在怎麽樣了?”
“好幾天了,一直拖着沒告訴,現在燒的厲害,人都糊塗了!我只能自作主張了。”耿劭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急迫。
“我、我……”她腦子裏只是一團亂。
“您倒是給句準話兒啊!”耿劭連聲催促。
“……”曲無波本就心痛到無以複加,現在又被這樣毫無章法的催,終是沒了主意:“好,我、我知道了。”
挂了電話,她立即就去找了曲含章。含章雖雲裏霧裏,但從她語無倫次遮遮掩掩的話語中,倒也嗅出了些端倪,她仍然報以體諒,當即訂了兩張明早的船票,一張從香港坐船北上直達津北港,另一張返程回上海。
曲無波根本等不及明日,換了當夜淩晨的票,星夜坐上了船。
這一晚輾轉難眠,她睜眼等到天明。旭日東升,海天相接處,遙不可及,波光粼粼的海面退後的那樣慢,她恨不得脅下生翼,疾箭一般飛回去。
游輪上的日子十分難捱,這四天來仍舊是暈船暈得厲害,翻來覆去的吐。和來時不同,這次她獨自一人,身邊沒有曲含章的陪伴,又是滿腔的急切,身子的不适根本解不了半點心頭驚痛。
等到靠岸時,整個人已經憔悴不堪,她叫了一部車,一路颠簸,連家都沒回,直接去了官邸。剛踏進客廳,就發現自己真是愚蠢!她怎麽竟又忘記了這個男人一向是可惡的!一向以騙她為樂!
莫行險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莫仲枭和莫北原父子倆在一旁說話,見到她突然出現,皆是一驚,“呀!怎麽回來啦?不是說還要玩一陣的麽?”
曲無波怔忡片刻,勉強一笑:“伯父伯母,我、我回來了。”
莫北原高興極了,上前幾步幫她拎過箱子,牽着她的手道:“怎麽突然就回來了?也不同我說一聲。”
曲無波一時語塞,她一路奔波,竟也沒想到要編湊一個說辭。
莫北原笑了:“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給我一個驚喜!我确實被驚到了,也被喜到了。”他揚起笑,露出白牙,顯然是十分高興的。
她心虛的垂下了頭,好半天才‘嗯’了一聲。
秦氏也上來拉了她的手:“好孩子,一定累壞了吧?看你,被海風吹得,整個人都瘦了!”
曲無波匆匆瞥了一眼,莫行險沉默的眼睛裏有一抹極明亮的光,嶄亮的,飛揚的刺着她。他并沒有受傷,整個人仍舊豐神俊朗,冷峻的面龐帶着深深的笑意。
或許他在笑她的消瘦,他根本知道她的消瘦不是因為吹了海風。
曲無波恨不得把頭低到地上去,她不敢再看,只得借口身子不适,匆匆上了樓。
躺在床上,才深覺這四五天來的茶飯不思真是愚蠢到家,他用那樣的法子激她,只需要一通電話就逼得她自動投到他的懷裏去,他一定很得意,只道她這樣輕而易舉就中了他的計。
可是他一定不能懂得她。
曲無波倒在床上深深吸了口氣,心中說不出的滋味,又是氣惱又是安心。
她在床上歪着,一時也不見得有睡意,睜着眼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壁角架上擱着琺藍自鳴鐘,罩在玻璃罩子裏,發出‘擦擦’的走針聲,在這樣安靜的房間裏,漸漸同心髒同樣的頻率,響得滲人。
曲無波一直數着,不知數到九千八百下,還是九千八百十一下,她晃了晃,像是又回到了船上,一沉一浮的,頭一歪,睡着了。
等到她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下午。她下樓來,莫仲枭同秦氏還在午睡,北原和莫行險大約在軍部,她想了想,還是給家裏打了一通電話,告知人已平安到達。等挂了電話,一時間又是無事可做。
外面陽光明媚,亮得睜不開眼睛,曲無波靜坐了一會兒,拿了剪子,起身來到屋後的玻璃花房。
因是毒日頭,怕曬壞了這些花草,所以花房裏已經拉上了兩層黑布簾子,只有在清晨和夜晚才會拉開,此時簾子密密實實的掩上,裏頭陰涼而昏暗,不露一絲暑氣。地臺上玉簪開得正好,疑霜裹葉,似雪封枝,空氣中有清馥栀子的香味,無風盈鼻端,不費一柱熏煙。
曲無波并不急着剪花,在芭蕉葉下的青石上坐了,偏過頭嗅那香氣。良久,才覺心神俱淨。她又站起來,剪了一支月季,那月季粉嫩的,開的極好,花瓣開合很大,一點不矜持。将刺慢慢剪了,她又側身移到另一邊,剪了一支粉中帶白的玫瑰。
正剪得認真,便覺得花房裏亮開了,複又暗了回去,只聽‘叩’一聲,背後的門被關上了。
曲無波立即轉頭去看,那人站在門口,遠遠地注視着她,他才從軍部回來,身上還穿着白襯衫,戎裝被他搭在腕間,因站在背光處,見不到他臉上表情。
她一覺形勢不對,便着慌起來,退後了兩步。
莫行險又逼近了兩步,縫隙間透出的光暈下,她恍惚看清楚了他的臉,飛揚的眉梢,眼眸與薄唇帶着笑意,他說:“你回來了。”
她原本已平複的怒火又被他挑起,冷道:“是啊,我又被你騙了。”
他笑了一笑,一舉一動皆是成熟男子奪人心魂的英華:“你若不在乎,我根本騙不了你。”
他言談自信,連曲無波自己也毫無分辯的力量,隔着花臺望着他,他的臉暗而模糊,教她看不真切,可是她只要感覺到那個人是他。她從來沒有這樣思念過一個人,就算是現在面對着面,她也覺得那思念已經快把整個心溢滿了。
可是她終于是忍住了,停滞一瞬,便又垂下頭輕聲道:“還有半個月就是婚期了,我也該回來啦。”
“真倔。”他笑說。
曲無波往旁邊側開了一步,壓低了聲音道:“勞駕你讓一讓,我要出去。”
莫行險嘴角揚起,也學她壓低了聲音戲谑:“可是你才剪了兩支花。”
她看了眼手上的月季,只覺自己一手持花一手執剪的樣子同他對峙十分的傻氣,她道:“夠、夠了。”
“不夠。”男人低沉嗓音未歇,人已經跨着步子上來拉她。
她吓了一跳,受了驚的兔子似的往邊上躲,她穿着旗袍,根本邁不開腿,才跑了兩步,就被他攔在了石桌前。
他一觸上她的手腕,她就立即軟弱的哀求道:“你放了我罷……”
莫行險斂了笑意,英挺眉眼似是遇上霜打,“你去了香港這樣久,還沒想清楚麽?!”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麽?!”他逼問。
“我要和北原結婚的……”
莫行險簡直要恨她了,恨她這樣頑固,這樣冥頑不靈!“我問你,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走?走去哪裏!她這樣尴尬的身份,走到哪裏不會被人戳脊梁骨?她若要走,該如何面對北原?如何面對他的父母親?她怎麽承受得起?怎麽承受得起?!
曲無波一個勁兒的掙紮,她又驚又怕,生怕響動太大将下人引來,只得低喊:“你講講道理好不好……”
他步步迫近,終是把她逼到退無可退,她被逼得急了,只能痛苦的搖頭:“我不愛你呀,我不愛你所以我不跟你走。”
她說,她說她不愛他。她竟然說這樣的話!
莫行險瞬間沉了臉,“那你巴巴跑回來做什麽?!你要躲到什麽時候?”
“我并沒有躲……”她還沒說完,莫行險已經将她的臉扳了過來,以滾燙的唇封緘了她的呼吸。
曲無波哀鳴了一聲,擡手抵住他胸膛,可是他的唇一貼上來,她就癱軟了,她悲哀的發現,原來她竟這樣渴望,這樣久的時間,她都在渴望他的親近和觸碰。
同他這樣肌膚相親,她整顆心都要炸開了,男人的味道醇和清冽,撩撥着她,心中布防的城牆瞬間坍塌,簡直要陷入無底的深淵裏——她竟幸福的想要掉淚!
曲無波心中喟嘆了一聲,再也矜持不住,擡手抓住了男人腰背間的衣料,踮起腳跟同他接吻。
她将心髒與他緊緊貼在一起,心裏像是藏了一只小鹿,砰砰的急促跳個不停。她感到他的襯衣下透出灼熱的體溫,心跳竟也比她更急更促。
背心抵着冰冷的石桌,面前是他滾燙的胸膛,一冰一熱,仿若兩重天闕。
血液裏燃燒着酒精似的,濃烈的似是要将兩人一同隕滅,她吻着他的唇,就當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曲無波只覺絕望的歡喜,仿佛是篝火燃盡的最後的一念之欲。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