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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晚上八點,耿劭收拾好辦公室,整理了幾件檔案準備帶走,還沒來得及将窗簾掩上,房門被大力推開,莫行險沉着臉走進來。

“少帥?”耿劭驚訝,“您、您怎麽回來了?”這個時候不是正應該在溫柔鄉嘛!

莫行險并不說話,徑自脫下了腰間的武裝帶,往桌上一扔,又去解襯衫上的鈕扣。

耿劭觑着他臉色,陰沉的可怕,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想必是和那位曲小姐吵架了。他暗暗惱了,這曲小姐未免太不識好歹,少帥掏心掏肺的對她,怎麽老是甩臉子!

他不便問,只得泡了茶,斟酌道:“少帥今晚是歇在這兒了?”

莫行險嗯了一聲,“你明天一早把舅父請來,我有事和他相商。”他想了想,又道:“再把孫将軍葛将軍一齊請來。”

耿劭一凜,脫口問道:“可是部署出了什麽變故?”

莫行險眄了他一眼,“多事。”

原本耿劭身為他的副官,大小事務過問一遍也是應當,只是現下情勢不妙,硬要往槍頭上撞那是傻子才幹的,當即行了軍禮便下去了。

莫行險心頭煩躁,掏出手槍拆卸起來,裝好了卸卸好了又裝,平時只需三五遍就能冷靜下來的辦法,今日竟然一點用都沒有,他越發惱恨了,一把将勃朗寧掼在了牆上。

她敢!她竟然敢!

竟然在他們做了這樣親密的舉動之後,還說要嫁給莫北原!

她竟然敢這樣戲耍他!說什麽愛情裏總要分個先來後到,她不能辜負了北原。

狗屁!她不能辜負莫北原,就能辜負他?!

什麽衆口铄金,什麽積毀銷骨,她竟在擔心這些!難道他莫行險還比不得所謂的‘人言’?!到底他在她心上算個什麽?!

她愛他,可她待他也不過如此。

他真是氣瘋了,他從來不需去讨好任何人,可是面對她,他那些能夠用的相當溫柔的手段都已經用盡了。

她別逼他!別逼他做些血腥殘暴的事!

第二日中午,經過長達四個小時的會議,裏面的人出來時都略帶倦意,只有李元甫,臉上青白,沉到了極點。

耿劭見狀,心中暗道不妙,李元甫從來喜怒不形于色,如今這樣擺在臉上,怕是在會上同少帥起了大争執,他正欲開口,李元甫已經哼了出來:“你且看着罷,日後必生事端!”

耿劭也不知發生何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敷衍應承着過去了。

走回會議廳,莫行險站在窗下,耀眼日光斜照,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下。

“少帥?”耿劭輕聲提醒:“您下午一點還有個同第五軍的會議,要不先吃飯吧。”

莫行險并不回頭,伫立良久,“耿劭,我是不是做錯了。”

耿劭約莫能猜到一點,哼道:“下屬覺得是。”

莫行險并不責怪,嘆了一口氣,“這是一場遺老舊部和少壯派的火并,遲兩個月同早兩個月區別都不大,降服不了的始終降服不了,若要靠殺伐,那少壯派的過個幾十年也變成了遺老舊部,豈不是每次更疊都要大肆燒殺一番。”

“可是戚總理那邊……”

莫行險無奈笑說:“他是盼着越早動手越好。”

耿劭還欲再說些什麽,莫行險已經轉過身來拍了拍他的肩:“其實說到底也不過我的私心,今日若因我結的因,日後結了惡果,我也獨自吞了,絕不說二字。”

耿劭急了:“這世上好女子多的是!憑少帥這般人才,要哪個不是手到擒來?!何必費這般心思!況且、況且……”

莫行險也不惱,笑看着他:“況且什麽?”

耿劭憋紅了臉,內心交戰着什麽‘當将不當講’的話,最後咬了咬牙:“況且曲小姐不見得會承你的情!恐怕還會恨你壞了她的好姻緣!”

這句話恰好戳中莫行險心中最柔軟脆弱的地方,臉色霎時變了,額上青筋浮起,半晌才道:“是啊,漢有游女,不可求思。若求之不得、若求之不得……”

“若求之不得,那待如何?”耿劭氣憤憤的道。

莫行險見他這認真的模樣,不禁好氣又好笑,睨了他一眼,“若求之不得,說明求得不夠,得繼續求!”說完,丢下一臉呆怔的耿劭大笑着走了出去。

津北,曲宅

曲無波理好了一些衣物首飾,下樓來交給了陳媽,陳媽在鄉下有個孫女兒,剛剛及笄,她思忖着自己也要結婚了,這些東西以後都不必帶去,不如送人。

陳媽推讓了一番便笑着接了,“小姐今兒個不去莫公館麽?我看您好幾天沒去了。”

曲無波神色有些憔悴,但她盡量使自己顯得精神一些,“嗯,還有沒多少日子了,不作興這個時候還往他們家跑的。”

陳媽用手掩了嘴笑道:“什麽作興不作興的,那都是老一套了,連我們鄉下都是結婚前兩天不見面罷了,還有不少瑣碎事要采辦,還得三小姐同姑爺親自操辦呢。”

曲無波垂了眼應了聲兒:“是吧。”

兩人一壁說一壁往前廳走,剛過月洞門,便看到影壁邊蹲了一個人,那人小小的身子,穿着粉色短褂,下着黑綢長裙,正挑了根樹枝去喂一只肥白的兔子,不是曲無憂是誰?

只見她雙眼無神,也不知道望着哪裏,樹枝一戳戳到兔子嘴巴,那兔子被戳的痛了,使勁兒往她裙底鑽。

“無憂。”曲無波喚了她一聲,她也沒聽到。

陳媽笑着搭讪:“嗳,四小姐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兒,老是心不在焉的,叫她也不應,怕是……”

“是什麽?”

陳媽呵呵笑了,眼睛眯了一條縫兒悄悄兒道:“怕是談戀愛了罷!我們四小姐人才品貌這樣出衆,追求她的人不知道排到哪條胡同去了呢!”

曲無波也是微微一笑,“這倒是好事兒。”她朝陳媽道:“我和四妹講兩句話,陳媽你先去做事吧。”

陳媽哎了一聲,肥胖的身子一顫一顫往廚房去了。

曲無波走到無憂身邊,拍了拍她肩膀,“在發什麽呆呢?”

無憂吓了一跳,反而躲開了臉,用力擦了擦眼睛,這才回過頭來甜甜的叫了聲三姐。

無波仔細一看,便見她眼睛鼻子略有些發紅,疑惑道:“好端端的怎麽哭了?”

曲無憂本竭力掩飾,哪知一眼便被她看穿了,心中憋了事,當即又紅了眼圈兒:“三姐、我……我、我……”支吾了半天。

曲無波見狀拉了她的手,幫她揩了眼淚,柔聲道:“是誰欺負你了嗎?”

無憂搖了搖頭,眼淚落到腮幫子上,她心中委屈,又見到曲無波一臉擔憂模樣,哇的一聲哭出來:“我、我做了一件壞事。”

“你做了什麽壞事了?”

“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曲無波噗嗤一笑:“喜歡上一個人怎麽能算是壞事了?”

她別過臉去,聲音細細小小的嗫嚅:“總之、總之我是不能喜歡他的,可是……可是喜歡不喜歡哪裏由得自己做主了?什麽時候喜歡上了,什麽時候不喜歡了,都是像小苗一樣慢慢生根發芽的,等你發現的時候,都已經長成好大一棵了……”

她的話雖然幼稚,但卻一針見血,曲無波震了一震,她想起從前荟瑜同她說的《牡丹亭》裏的那句話,她當時還笑說,怎麽會有人這樣傻氣,連喜歡上一個人都不知道呢?

她現在知道了,她就是那個傻子,頂傻的那一個。

無憂見她怔怔的,不由得晃了晃她:“三姐,你怎麽了?”

曲無波回神過來,望着她年輕稚嫩的面龐,心中柔軟,她摸了摸她面頰,柔聲道:“喜歡一個人,他若也喜歡你,便是這天下最美妙的巧合,可是你不說,他又怎麽知道,怎麽同你在一起呢?若是因此錯過,便是最痛苦的遺憾了。”

無憂觑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道:“會痛苦很久麽?”

曲無波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不會多久罷,時間一長你所有的該忘的不該忘的,都會忘的。”

“可是、可是若我不想忘呢……”無憂還在怯怯小聲,她卻已經沒辦法再聽下去了。

一個人安慰別人的話總是頭頭是道,可是輪到自己時,便又成了廢話。

她回到房間,窗臺枝蔓被灼日曬得蔫蔫兒的,萬物都沒了思考的精氣神,在這個家裏,大約只有她心事重重。

雖然再沒聯系,但是輾轉總能聽到關于那人的只言片語,他又去督戰去了,在離津北三百裏不到的徐中,她初聞時,怔忡了片刻,莫北原還笑她,說三哥一定會準時回來參加他們的婚禮的,定不會少了她那份禮錢。

徐中,三百裏呢,真遠……不知坐車要幾天?走路要幾天?

她想到了電影裏的那個富家千金,那抛卻所有,縱身一躍的孤勇,又有多少女人做得到?

她若跟他走了,又該如何面對之後的狂風暴雨?如果他變了心了,那她該怎麽辦?她斬斷所有退路,去尋那一個渺茫未知的前程,可他若只有幾分真心,那她情何以堪!

她真是賤啊,明知道他是來撩撥她的,偏偏要去上他的當。

原來真是這樣,你喜歡的人恰巧也喜歡你,不是其他人,偏偏是你!不早一分,不遲一分,偏偏是現在!便是這世界上最千載難逢的巧合。

為了這千萬分之一的巧合,她也永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還有三天便是婚禮,因從明天開始新人便不能見面,這一日莫北原約了她出去吃飯,同她交代了一些結婚當天的細節,安慰她千萬不要緊張,一切都有他在。

曲無波覺得她是可以忍受的,人不是只能靠愛情活下去的,她還擁有很多,她有北原,有親人,她應該知足的。可是随着婚期日漸逼近,那忍耐越發潰敗了,原來這些統統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僅僅是莫行險這個人而已!

在這樣無望而扭曲的愛情裏,她終于要崩潰了。就像洗濯傷口的酒精,傷口很小,便只有一點點疼,現在傷口越來越大,已經深可見骨,便痛得她死去活來。

她只覺說不出的煩躁,可是看到北原的高興期待的臉,心中便插了把刀子似的,內疚得簡直想要死去。

莫北原見她一徑沉默,只當她是害羞緊張,緊緊攢了她的手笑道:“怎麽不說話?”

曲無波望着他,凝神看了良久,最後黯然的笑笑:“北原,你真好。”

莫北原見她古裏古怪的說出這樣一句,也不禁失笑,“我真好,嗯,你到此刻才知道嗎?”

她垂下眼簾,“很早便知道了。”

他哈哈一笑:“你今天怎麽回事兒?古裏古怪的。”

她搖了搖頭,一雙幽目注視着他,只是笑。莫北原被她看的不自在起來:“這樣看着我做什麽?”

她眼神平淡而溫柔:“沒,就是想再多看看你。”

莫北原失笑:“傻子!等結了婚天天都看到,我還怕你看久了生厭呢。”

曲無波抿唇,頭略略一低,像是疑惑又像是呓語:“是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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