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太太将一把珍珠粉敷在曲無波臉上,手上挑了根麻線,挽成一個八字,一頭咬在嘴裏,拇指一開一合,将她臉上鬓角的汗毛一一拔掉。
曲無波‘嘶’了一聲,忍住了。
旁邊曹豔雲笑道:“一定得忍着些,開面最是疼人呢!不過絞盡面毛之後,整個兒的容光煥發,光潔明亮呢!我出嫁時就是我母親幫我開面兒的,可把我疼死了。”
女子出嫁習俗是由母親幫着開面,只是曲無波母親早逝,這一項傳統便由老太太接任了。她咬着牙說:“不疼。”
曹豔雲在她的閨房裏來回走了兩圈兒,來到妝奁邊,拿了一只頂好的綠玉镯子細看了,啧啧嘆道:“三小姐可是老太太和老爺的心肝,好東西全留給你了,到時候我們無憂出嫁可怎麽辦唷!”
曲無波的房間裏已經裝上了喜幛和紅花,窗戶和門上也都貼了紅剪紙,壁角堆放了不少錦緞紅綢,還有一疊朱漆描金皮箱。一進得門去便是打頭的暖香,紅豔豔的,着實喜氣。妝奁裏有不少老太太珍藏的頭面玩好,還有曲堃的一些私藏古董,只說明天一齊運到平溪官邸去,決計不能在這上面替曲府丢了人。
老太太睨了曹豔雲一眼:“眼皮子淺的東西,以後無憂出嫁還能少了她的那份兒不成?手心手背都是肉,難道我平日裏就沒有偏疼着她?”
曹豔雲抽出脅下的手絹捂了嘴咯咯笑着,“自然偏疼着的。”她拿起妝奁裏一支金鑲珠石松竹點翠蜻蜓簪子,稱奇道:“哎唷,看這手藝,這點翠的做工,怕是前朝宮裏流出來的罷!”她雖小門小戶出身,但因跟着曲堃這麽些年,自然也耳濡目染,學得些古董鑒賞的粗淺知識,免不了要抖落一番。
老太太笑哼了聲:“算你有幾分眼力架兒!”
曲無波平常不懂這些,也不留心,見她愛不釋手的模樣,便笑道:“老太太給我置的嫁妝夠多了,不如這支就留給無憂罷。”
曹豔雲笑嚷道:“這三姑娘真真可恨,不要了的給我們無憂,瞧我不給你一頓排頭吃。”說完便來擰她的臉,沾了一手的珍珠粉,老太太也笑了起來。
開完面,桃枝端了熱水來給她洗了,老太太扶着她的肩膀端看半晌,樂呵呵道:“看來我這手藝并沒有生疏了,你看,開了面兒齊整了多少!本就長得好,現在更是有新嫁娘的喜氣了!”
曹豔雲也點頭稱是。
曲無波忽然心中一酸,勉強笑了笑,站起身退了兩步,朝地上一跪,重重磕了一個頭。老太太吓了一跳,忙叫桃枝來攙她,“好生生的怎麽磕起頭來了!”
她也不站起來,仍舊又磕了一個頭,眼中泛起淚光, “就是想跟您磕個頭,以後怕是沒機會磕了。”
曹豔雲搭讪着将她扶起來:“說的那裏的話,明兒個莫少爺來迎親的時候,少不得要多磕幾個頭呢!現下急什麽。”
曲無波咬着唇,不願讓她們看出了端倪,淡笑道:“正是呢,是我糊塗了。”
老太太又伸了手來拉她,用絹子把她額頭細擦了,愛憐道:“才剛給你開了面,又把臉弄髒了不是。我知道你孝順,但好歹兩家離得也不遠,你時常來看看我們,何愁沒有機會。”
曲無波嘴唇咬得發白,緘默了半刻,方才笑應了。
老太太朝曹豔雲道:“你下去看看堂會的人都來了沒有,叫下人們都好好招待着。”
曹豔雲知道她們倆有體己話要說,腰肢款擺的出去了,房裏只剩了她二人,老太太道:“你二姊傍晚就到了,因怕你父親不高興,我給安排了住在飯店裏,等一會兒我叫無隅去接一接,你們姊妹倆從小關系親厚,她想必也盼着看到你風風光光嫁人。”
因曲含章離婚的事,曲堃一直不肯原諒她,只說要斷絕了關系,再不認這個道德敗壞的女兒。今次北上,易九思也一齊來的,如何能往家裏帶,只怕又要掀起一番濁浪了。老太太倒是想得周到。
曲無波心簌簌的狂跳起來,面上倒還鎮靜:“我想去親自接一接姊姊。”
老太太斷然拒絕:“那怎麽行,明天就要嫁人了,你給我好好待在家裏!”
曲無波見她不允,心中一沉,神色黯淡了下去,低頭默然半晌,“姊姊當年出嫁的時候我陪着她聊了一晚,這次她不能住在家裏,我也想好好和她說說體己話。”
老太太遙想當年情景,何等其樂融融,現下連見一見自己的孫女兒也怕是不能了,心中一軟:“可是這總不合規矩。”
曲無波側身将她一摟,撒嬌道:“奶奶,您就遂了我這個願吧,到時候我把姊姊安頓好,再讓老王開車将您接過去,您和姊姊好久不見,怕是想念得緊。”
老太太氣笑道:“我看是你自己想念得緊!”
曲無波撲哧一笑,倒在她懷裏:“奶奶,奶奶!你從來最是疼着我的。”
老太太被她這樣唉唉一叫,心中早已軟了,只能剜了她一眼,“那叫你大哥陪你去。”
曲無波眼中一亮,試探着開口:“大哥又不會開車,他去幹嘛呀,留在家裏陪着父親罷,有司機送我就可以了。”
老太太只得無奈道:“那你可得好好地把你二姊接到了,我會囑咐老王不能讓你久待,七點前要回家的。”
“多謝奶奶!”
等老太太走了,曲無波一顆心才落下來。此刻弓在弦上,她卻又鎮定許多了。她便是這樣,一旦決定了,便再沒半分猶豫。
她換上了一身藍格子布旗袍,洗的發白了,淹沒在人群中也絕計找不出來。又取了手袋,最是平常要出門的那種。她不能帶行李,一切只能挑最重要的物什——從櫃子裏拿了一個信封,那是她實習以來攢着的錢;又将白玉蚩尤環套在了腕上,可惜蒼蘭花簪子已經碎了,但她仍用絹子把碎片細細包了,掖在了手袋裏。
她出了門,用最鎮定的步伐,最鎮定的面容坐上了車。
坐在後座,曲無波身子僵硬不敢動彈,生怕被人看出端倪,但她心中只盼這車子開得越快越好,她從未想過竟會将夢裏的情景做到現實中來——在夢裏她早已跟他走了千百次了!
一顆心砰砰亂跳,不住微喘,她只好将手撫上胸口,否則那顆心怕是要從腔子裏中跳出來了。她想到父親、奶奶、還有北原,若是發現了她的失蹤,不知會如何?只怕是要翻了天了!她不由又是愧疚又是害怕。
然而她現在什麽也不願去想啦,她只能飛蛾撲火,九死無悔了。
約莫一刻鐘後,汽車到達了火車站。火車站是一個城市最複雜的地方,三教九流,層出不窮,車站外十分擁擠,曲無波朝老王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去站臺裏接姊姊。”
車上就老王一個人,車也開不進去,他又是個懶倦的人,雖得了老太太吩咐,但也只囑咐他早早送三小姐回家而已,當下也不多做糾纏,兩人約定了在右手邊第二棵榕樹下碰頭。
曲無波下了車,手上緊緊攢了手袋,頭也不回的走進了車站。她自然沒去月臺,趁着老王打彎兒的時候,跳上了正在陰頭裏候客的汽車:“出城,去長遙山。”
那司機剛睡醒,見她品貌不凡,又不講價,忖着是單大生意,當即來了精神,“好嘞!”腳下一踩油門,飛馳了出去。
不過半個鐘頭,便到了城門口,只見城外站着許多荷槍士兵,比平時凜厲了不少,過往車輛均要盤查,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其時正值兵荒馬亂的年歲,關卡處收緊管制,也是常有的事,司機當即停下車拉了邊上的一個黃包車夫問道:“老哥,怎麽回事兒?”
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蝼蟻總是比大宅門裏的人家更有憂患意識,消息也更流通,那車夫撇了撇嘴道:“俺們也搞不懂咋回事兒,總之是全城戒嚴了,出城容易,想要進城——沒門兒!”
那司機原本就是拉黑車的,遇到巡邏警都要夾緊尾巴,那裏還敢在閻王眼下轉溜,當下一臉歉然的望向曲無波:“小姐,對不住,不能拉您過去了,您請在這裏下車了罷。”
曲無波心中雖急切非常,但也只能體諒,付了錢便下車了。
她這樣一個完全無害的女人,出城去是相當順利的,衛戍看到她也只是簡單地盤查了一番便放了行。城外已然沒有了黃包車,要去長遙山,只能走了去。曲無波思忖着,大約也要走上大半天。
既然連最難的那一步都跨出來了,現在只是吃一吃苦而已。
莫行險現在仍在前線,徐中她只怕是去不了的,但是長遙別院是他的家,她要在那裏等他回來。
天色漸晚,前路卻又漫漫,曲無波心中忐忑害怕,但是卻又夾雜着無盡的歡喜。她腦海裏想象着他見到她的神情,她也說不上來,但只要他高興,她就覺得快活。
那麽一想,便也不怕了,全身充滿了勇氣似的。
天那麽高,地那麽遠,總要走一走,總要走一走的。
郊外的夜裏并不安靜,周圍蟬鳴蟋叫,逐草而生的蚊蠅嗡嗡在她身邊繞,仿佛貼在耳後,除此之外一點活氣都沒有,她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半夜十一點,她終于到達長遙山腳下,腳已經酸疼的不是自己的,最初的疼痛過後,只剩麻木。
夜色墨汁一般濃稠,漫說路燈,就連月光也疏淡着,并不能照明。北方已是秋天,山上松風隆隆,她并沒有多餘的衣物蔽體,只能靠着心裏的那團火以驅散四圍寒冷。
這一點點苦,和莫行險吃的苦頭怎麽能比呢?愛一個人,原本就是想為他承擔苦難,那怕只是分流一點點,她都覺得非常的歡喜。
山路崎岖蜿蜒,黑黢黢不見五指,曲無波只能借助月亮的位置模糊的辨別方位,借着淡淡月華,她終于看到前面波光粼粼的一片水光。天啊!是那個小鏡湖!她竟然已經跋涉到了半山腰!
走了大半夜的路,她口渴極了,況且在山林裏穿梭,頭發臉頰都被樹枝刮亂,渾身上下無一處整潔,她跑到湖邊,那湖水距離岸上大約有半米來高,她必須跪下身子才能夠得着。
長遙山小鏡湖的水是由山頂雪水和溪水化了流下來的,十分冰涼清洌,喝在嘴裏,有回甘的甜,她喝了好幾口,終于解了一點渴,又舀了水洗了把臉,将鬓發輕抿了回去。
歇了約莫十來分鐘,身上恢複了點力氣,她計算着路途,大約天不亮就能到達了。
這樣想着,心中更是又緊張又激動,混沒了倦意,她一手撐在濕滑的草地上準備起身,卻忽聽身後陡然‘砰’的一聲巨響,劃破靜谧夜空,伴着噠噠的馬蹄,在這樣黑暗蕭索的夜裏,越顯詭異恐怖。
馬蹄疾馳,由遠及近,正從她後方而來,大約有十來個人,隐隐能看到有燈火照明。曲無波心中巨驚,腳下一個打滑,天旋地轉間已經栽進了水裏。
‘撲通’一聲,那馬背上的人似乎聽見了:“什麽聲音?”
另一人道:“什麽?我怎麽沒聽見?”
“有東西落到水裏的聲音。”
“水鬼吧?”那人呸了一聲 :“嗳,真是撞到烏龜□□了!”
“你還有這閑工夫扯蛋!上面吩咐了,務必要找到人,你以為吃飽了閑着沒事幹吶!”
那人哀嚎:“半夜裏叫我們去找一個女人,我哪兒知道往哪兒找呢!”
“別他媽廢話,趕緊走吧。”兩人大約是帶兵的頭兒,馬後面還跟着一小隊人,馬蹄沿着小鏡湖過去,後面哼哧哼哧的小兵也跟着跑起來,曲無波感覺那些腳步就踏在她頭頂,松落的泥土已經落在她冰涼的臉上。不過一會兒功夫,那隊人馬已經遠遠離了小鏡湖。
她沉在水裏不敢出聲,難道說他們要找的女人竟然是她?難道長遙別院也已經不安全了?!
可是她除了要去長遙山,還能去哪裏!她已經沒有家了,這茫茫天地間,那裏還是她的家?!那裏都沒有她的一處容身之所。
曲無波并沒有立即上岸,她怕那隊人又回個回馬槍,十月裏的湖水冷得刺骨,刺得她渾身針紮一樣的疼,牙齒不停地打顫,‘格格’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吓人,像是要從水裏冒出的水鬼。
大約躲了一刻鐘,遠處既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音,她必須上岸去,不然只怕永遠也沒力氣爬上去了。她扯着岸邊的浮草,拉拔了好幾次,手上像是被抽掉了筋似的,她嗚咽了兩聲,像狼崽子遇到猛獸時絕望的哀嚎,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終于爬上了岸。
下半身還泡在水裏,可是她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手上緊緊抓着一把青草,支撐着自己不往下滑,大口大口的喘息過後是筋疲力盡的累。她閉上眼睛,先眯一會,只眯一會兒就好。模糊的眼已經隐隐約約能看見山頂上亮起的燈,那燈光暖暖小小的,像天邊的星子。
太遠了,她走不過去了……
四周緩慢流動的風聲好像飓風在她耳邊呼嘯而過,她如同柳絮一樣,風輕輕一吹,就将她吹出老遠……辛辛苦苦走了大半夜的路,竟一眨眼又要回到津北城。
不!她那裏也不要去!
床上的人猛地一抽,瑞婆子剛端了湯水進來,見狀驚喜道:“呀!曲小姐您醒啦!”
曲無波一掙之下雖已醒了,但反應還有些遲鈍,張着霧蒙蒙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怯怯的喚了聲:“瑞、瑞媽?”
瑞婆子嗳的應了聲兒,拍着胸脯念叨:“您可終于醒了!再不醒教我要到哪裏找大夫去?只有走到鎮上去了!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曲無波頭還有些暈,扶着床沿張望了望,是了,這是她從前住過的房間,是在長遙別院裏,可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又問了一遍:“這是在、在……”
“長遙別院呀!您以前的房間啊!”瑞婆子見她傻愣愣的,忙仔細上前端看了:“呀,莫不是泡在水裏泡傻了?”
曲無波卻并不惱,反而活過來似的,眼睛一彎已經先笑了。
“曲小姐,您頭天晚上在湖裏泡了一夜,你曉得嗎?”
“曉得。”
“是附近山上的樵夫先發現你的,還以為是死人哩!喊了我去看,我才發現是你呢!吓得我半死,探了鼻息,才知道是活着的。”瑞婆子心有餘悸的拍了拍心口。
原來如此。
曲無波微笑道:“謝謝瑞媽了。”
“嗳,別謝、別謝我!”瑞婆子不好意思的忙擺手,話頭一轉:“不過曲小姐您怎麽會在山上啊?”
“我……”曲無波到現在才不好意思起來:“我是來找三公子的。”
“哦!”瑞婆子了然大悟,“不過昨天開始院裏面駐紮的衛戍都撤了,不知道幹甚麽去了,別院裏就我一個人,我也弄不來那個電話匣子,要不您自己下樓去打電話?”
她忙搖了頭:“別!”想了想,自個兒已經先歡喜上了:“我就在這裏等他回來罷,免得他在徐中分心了。”
瑞婆子促狹的笑笑:“好好好,我知道啦,這是你們年輕人的叫法兒,叫什麽‘驚喜’,什麽‘羅曼蒂克’是不是?”
曲無波臉頰都紅透了,但她既然決定了,便再不會避閃,心中羞怯了一番,還是迎上瑞媽笑着的眼,“是、是驚喜。”
作者有話要說: